自情蛊转嫁之后,林晚卿身上那股鲜活跳脱的气息,便一点点沉了下去。
曾经的她,是青云山上最惹眼的一抹亮色,笑起来眼尾弯翘,说话语速轻快,练剑时衣袂翻飞,连犯错被罚都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可如今,她素衣素裙,发髻绾得一丝不苟,言语极少,步履轻缓,整日不是在静室打坐,便是在藏经阁翻阅典籍,连剑招都从明快凌厉转为沉凝内敛。
活泼褪去,沉静入骨。
开朗散尽,内敛如渊。
同门只当她是经了魔窟一劫,心性大改,专心向道,纷纷赞她悟性精进,却无人知晓,她每一分沉静,都压着一分愧疚;每一次入定,都藏着一分不安。
她把所有杂念、所有情绪、所有过往,一并压入心底,以修行作壳,将自己牢牢裹住。
可她并未真的放下。
相反,她以另一种方式,把这份亏欠扛在了身上。
沈清辞发作得越来越频繁,压制越来越艰难,偶尔在公开场合会露出一瞬破绽——指尖微颤、呼吸乱调、面颊浮红、身形微晃。每一次,都是林晚卿不动声色地替他遮掩。
晨练场上,沈清辞剑势微滞,喉间压着一声轻哼,林晚卿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请益:“大师兄,此式转腕角度,弟子仍有不明,恳请再示。”
一句话,将所有人的目光引向招式,无人留意他片刻的失态。
丹房领药,他周身灵气微乱,痒意骤然窜起,指尖死死攥着药袋,林晚卿顺势上前,接过药匣:“大师兄事务繁巨,这些琐碎,交由弟子分派即可。”
长老议事,他端坐席上,骨缝痒意翻涌,额角隐有冷汗,林晚卿借奉茶之机,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道:“山风入堂,师兄可稍运心法御寒。”
一句寻常叮嘱,既是提醒,亦是掩护。
她从不近身,不触碰,不越礼,只以最合规、最自然、最不易察觉的方式,在他濒临露馅的刹那,递上一块遮羞布。
不说话,不邀功,不示好,不纠缠。
只是远远看着,静静护着,默默守着。
沈清辞心知肚明,却从不点破,只在偶尔目光相触时,微微颔首示意,清淡疏离,却藏着一丝默许。
他不怨,不怪,不拒,亦不近。
两人之间,形成一种极微妙、极克制的默契。
而林晚卿与夜珩的联系,从未中断。
她没有断符,不是念及魔恩,而是要为沈清辞争取时间,为他拖延那必将来临的崩溃之日。
每一次传讯,她都换上一副冷绝怨毒的口吻,假意与沈清辞反目,假意恨他当年舍弃,假意庆幸蛊毒入体、让他受尽煎熬。
“他活该。”
“当年弃我于魔窟,今日痒得发疯,是报应。”
“我巴不得他道心碎尽,跪地求你。”
她学着夜珩的慵懒戏谑,学着虚与委蛇,学着假意逢迎,把自己伪装成一个被伤透、由爱生恨、宁可同归于尽也不愿回头的女子。
夜珩并未起疑。
情蛊本就由怨憎与**共生,由爱生恨最合蛊理。他只当林晚卿彻底倒向魔侧,乐得看青云大师兄在爱恨蛊毒中煎熬,偶尔放松试探,放缓针对青云的布局,给沈清辞留下一丝喘息之机。
林晚卿便在这刀尖上的平衡里,一边修道自赎,一边影护白衣,一边与魔周旋。
她知道自己卑劣、自私、懦弱。
可她别无选择。
她不敢赴断云峡自投罗网,不敢直面夜珩的残忍,更不敢再将蛊毒引回自身。
她能做的,只有以这种卑微而隐秘的方式,为那个原谅她、承受她种下恶果的人,多争一日,再多争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