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夏来,蝉鸣聒噪,情蛊入体,已过三月。
刻骨欢的发作,愈发规律,也愈发猛烈。
从最初一日一次,到如今一日三次,晨昏子时必发,每次发作持续一个时辰,痒意层层递进,如潮水般反复冲刷道心。
沈清辞的应对,依旧是那两个字:硬忍。
只是这份“忍”,愈发艰难。
夏日午后,烈日当空,青云山巅演武场,众弟子列队习剑,沈清辞手持长剑,正亲自示范“青云十三式”的最后一式——云断千山。
剑势舒展,白衣翻飞,身姿如松,气度从容,看不出半分异样。
就在剑招递到极致,气机运转至巅峰的刹那,气海深处的刻骨欢猛地振翅!
湿热痒意骤然爆发,从丹田钻入腰椎,再顺着脊柱爬上后脑,无孔不入,钻心蚀骨。
那痒不再是浅淡的搔动,而是近乎灼烧的酥麻,勾动着他百年未曾动摇的**,在紫府中翻涌不休。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道心琉璃之上,已被蛊虫啃出细密的裂纹,每一次发作,裂纹便深一分。
演武场弟子众多,目光齐聚,沈清辞不能退,不能停,更不能显露半分狼狈。
他剑势不变,气机不乱,只是指尖在剑柄上微微一收,将清静印暗藏于掌心,以剑心镇蛊心,以剑意压欲念。
“云断千山,意在剑先,心不动,则剑不灭。”
他声音平稳清朗,一字一句,清晰传入每一位弟子耳中,示范完毕,收剑而立,身姿依旧挺拔。
“你们自行练习,有不懂之处,问诸位执事长老。”
话音落,弟子们躬身应是,无人察觉他的异样。
沈清辞微微颔首,转身缓步走下演武场,每一步都走得沉稳从容,直到踏入无人的竹林,才猛地停住脚步,背身靠在翠竹上,喉间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哼。
“嗯……”
痒意已攀至顶峰,骨缝之中仿佛有无数细毛在疯狂刮擦,神魂深处的**如火山欲喷。他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额角冷汗涔涔,顺着下颌滑落,浸湿胸前衣襟。
可他依旧站得笔直,脊背不曾弯过分毫。
道心裂痕在扩大,清静之意在稀薄,痒意在狂欢。
沈清辞闭目,咬牙,再次运转《无为清静经》。
这一次,压制比以往艰难数倍。
蛊虫似是摸清了他的路数,不再一味狂躁,而是时动时静,时强时弱,反复撩拨,让他的道心在清静与**间反复横跳,疲惫不堪。
一个时辰后,痒意渐退。
沈清辞缓缓睁眼,眸中布满血丝,却依旧清澈坚定。他抬手拭去汗水,整理好微乱的衣襟,面色恢复平静,仿佛刚才那场蚀骨煎熬,从未发生。
入秋之后,蛊毒更烈。
发作之时,痒意不仅侵骨,更会扰动肉身,让他周身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灵力运转偶尔滞涩,连辟谷丹都难以咽下,只能以清水度日,身形日渐清瘦。
宗门长老察觉他身形消瘦,关切询问,他只回:“修行闭关,清减些无妨。”
无人知晓,这位青云第一人,正在以肉身与道心,双重硬抗魔宗至邪情蛊。
林晚卿看得愈发揪心。
她曾在清玄小筑外,远远见过他深夜独坐崖边,白衣单薄,背影孤峭,周身灵气微微震颤,显然正在强忍蛊毒发作。她想送一碗凝露汤,却迈不动脚步,只能将汤碗放在门外,悄悄离去。
沈清辞第二日发现门外卖的汤,并未动,只让人传话:“修行闭关,不必送食,各自安好。”
四个字,客气,疏离,却也安稳。
他不怪她,不怨她,也不与她纠缠,只守着自己的道,扛着自己的苦。
入冬之后,大雪封山,情蛊发作达到了新的烈度。
每逢子夜,痒意如附骨之疽,从骨缝里往外渗,冷与痒交织,麻与欲纠缠,让他在冰天雪地中,浑身燥热出汗,衣衫反复干湿。
有一次,他在闭关室硬抗蛊毒,道心险些失守,情急之下,以指尖扣住崖壁冰棱,以刺骨冰痛抵消神魂痒意,指腹被冰棱划破,鲜血染红白雪,他却依旧盘膝端坐,纹丝不动。
痛可忍,痒难熬。
可他,连痒也忍了下来。
半年时间,转瞬而过。
夜珩的传讯符,挑衅愈发频繁,语气也愈发笃定:
“半年了,沈大仙,道心快碎了吧?”
“青云的冰棱,可压不住刻骨欢的痒。”
“再撑下去,你不用本座动手,自己就会变成只懂搔痒的废人。”
“来断云峡,跪下来求本座,本座给你个痛快。”
林晚卿依旧将传讯符收起,一字未传。
她知道,沈清辞听得见,也忍得住。
他不会去断云峡,不会低头,不会屈服。
大雪纷飞的除夕夜,青云宗阖家宴饮,灯火通明。
沈清辞独坐清玄小筑,窗外爆竹声声,屋内灯火清冷。
子夜降临,蛊毒准时发作。
这一次,痒意前所未有地猛烈,道心琉璃裂纹遍布,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崩碎。
沈清辞盘膝坐于云床,双手掐印,面色潮红,汗水浸透白衣,在寒冷的室内蒸腾起淡淡白气。他喉间不断溢出压抑的低哼,却始终不曾倒地,不曾呻吟失态,更不曾生出半点前往断云峡的念头。
“道……在……心……在……”
他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干涩,却坚定如铁。
道存,则心在;心在,则蛊不乱。
这一夜,他撑了整整两个时辰,终于将蛊虫重新压回蛰伏。
窗外天色微明,新年已至。
沈清辞缓缓睁眼,眸中血丝密布,却依旧没有半分屈服之意。
半年,他撑过来了。
一年,他也会撑下去。
哪怕道心碎裂,神魂煎熬,他也不会向魔宗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