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蛊入体的第三日,沈清辞便步入了青云宗藏书阁最深层的玄秘阁。
玄秘阁立阁三千年,收纳道门历代降妖、除魔、解蛊、破咒的秘典,寻常长老终身不得入内,唯有掌门与大师兄持通行玉牌可进。沈清辞自拜入师门以来,入阁次数屈指可数,皆为参悟大道,这一次,却是为了一枚源自魔宗的淫邪蛊虫。
他没有声张,只向掌门与几位太上长老禀明:“近日修行偶感心魔扰动,入阁查阅清心典籍,闭关静养一段时日。”
掌门与长老们素来知晓他道心稳固、修行勤勉,只当是寻常心魔关隘,并未多疑,只叮嘱他量力而行,有需尽管开口。
沈清辞谢过师长,抱着一叠厚厚的玉册与帛书,回到了自己独居的清玄小筑。
小筑位于青云后山,临崖望云,松风竹影,素来是他闭关修行之地,清净无扰,正适合隐秘压制蛊毒。
案头灯火长明,沈清辞盘膝坐于云床,先以神识内视,仔细探查那枚名为“刻骨欢”的蛊虫。
蛊虫蛰伏在他紫府元胎一侧,形如细小飞蛾,通体赤红,翅上布满淫邪的魔纹,正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振翅。每一次振翅,便有一丝微不可查的湿热痒意顺着经脉渗出,钻入骨缝,撩动神魂深处被尘封的**。
寻常修士早已心猿意马,沈清辞却只是眉峰微凝,以青云清静玉诀将那丝痒意轻轻裹住,压回气海,随即伸手翻开第一本典籍——《道门祛蛊金篆》。
他从最基础的虫蛊、毒蛊看起,逐卷查阅,逐篇印证。
金篆记载,世间蛊术分三类:一为毒蛊,损人肉身;二为魂蛊,乱人神识;三为情蛊,惑人心神。前两者皆可用药石、符箓、道法化解,唯独情蛊,“以欲为食,以情为根,寄于神魂,难分难离”。
典籍批注:情蛊不损寿元,不伤根基,却能勾动修士最深执念,越是清心寡欲、斩情弃私者,受蛊愈烈。寻常解法,如引雷焚脉、以丹化蛊、搜魂剔魄,非但无效,反而会激得蛊虫狂躁,让受蛊者**爆体,道心尽碎。
沈清辞指尖一顿,继续翻阅。
接下来几日,他几乎不眠不休,遍阅《魔蛊通考》《万毒解》《清心要旨》《镇玄秘录》等数十卷秘典,越看心下越是了然。
刻骨欢,正是情蛊中至阴至邪的一种,以施移者精血为引,以受蛊者道心为食,认主之后,神魂绑定,除了下蛊之人亲自解蛊,天下再无破解之法。
哪怕是青云宗镇山之宝清玄玉镜,能照破万般魔障,也只能暂时压制蛊虫躁动,无法将其彻底根除。
“除下蛊者亲解,无药可医。”
沈清辞合上最后一卷帛书,轻声重复这一句,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他早已料到结局。
夜珩那日透过传讯符放出的话,并非虚言。
可让他放下青云宗大师兄的身份,放下坚守近百年的大道,孤身踏入断云峡,向魔宗少主屈膝求饶,求他解蛊——
沈清辞闭目,指尖掐出清静印,心底只有两个字:
“不能。”
他可以承受蛊毒噬骨之痒,可以忍受日夜不休的煎熬,可以让道心在**与清静间反复拉锯,却不能失了道门风骨,不能向邪魔歪道低头。
三个月前,他为苍生舍弃林晚卿,是大道之择;
如今,他为道统强忍刻骨欢,亦是大道之择。
内视气海,刻骨欢似是察觉到他的意念,猛地一阵狂振!
比往日猛烈数倍的痒意骤然炸开,从尾椎直冲天灵,顺着每一道经脉、每一寸骨缝疯狂蔓延。那痒不似刀割,不似火灼,而是一种绵密、湿热、无孔不入的搔动,直挠神魂最深处,将他百年压制的七情六欲一点点勾动、翻涌、放大。
沈清辞身形纹丝不动,只是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低哼,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他不运蛮力冲撞,也不强行压抑,而是运转青云宗至高心法**《无为清静经》**,以“空”纳“躁”,以“静”化“欲”。
道心如镜,映出痒意,却不随之而动;
道心如水,裹住蛊虫,却不与之相搏。
一呼一吸,松风入窗,灯火摇曳。
一静一动,痒意翻腾,道心岿然。
半个时辰后,蛊虫狂躁渐歇,那股蚀骨的痒意被重新压回气海一隅,归于蛰伏。
沈清辞缓缓睁眼,眸中依旧清澈平和,只是面色比平日微白,唇瓣因强忍咬出一丝浅淡血痕。他抬手拭去额角汗水,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漫天星辰,神色淡然。
解法已明:无解。
出路已定:硬忍。
他不会去断云峡,不会求夜珩,更不会因一己之痛,连累宗门,堕了道统。
至于林晚卿……
沈清辞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随即便被清静之意覆盖。
她已解脱,不必再受蛊毒之苦,这便够了。
他负她在先,担此后果,情理之中,无怨无尤。
此后一月,沈清辞恢复了往日作息。
清晨,率弟子晨练,剑势行云流水,从容依旧;
白日,处理宗门事务,决断公允,不见半分焦躁;
午后,闭关修行,以道火温养经脉,压制蛊虫;
入夜,独坐清玄小筑,任蛊虫躁动,以道心硬抗。
宗门上下,无人察觉异样。
唯有偶尔与他照面的林晚卿,能从他微白的面色、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疲惫,看出他正在承受的煎熬。
林晚卿心中愧疚日深,却不敢上前打扰,只能远远看着那道挺拔孤峭的白衣身影,在心底一遍遍说对不起。
她曾想过,是否该主动前往断云峡,求夜珩收回蛊虫,可一想到丹田深处那三个月无孔不入的痒,便浑身发颤,迈不动脚步。
她理解沈清辞的道,却做不到他那般无私。
她能做的,只有不打扰、不添乱,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而远在断云峡的夜珩,仿佛算准了时间,每隔几日,便会透过传讯符,给林晚卿传来一句戏谑的挑衅,让她转呈沈清辞。
“沈大仙道心果然够稳,这都能忍?”
“痒得睡不着吧?来断云峡,本座一杯酒,便给你解了。”
“别硬撑了,你撑不过半年,迟早来求本座。”
林晚卿从未转述,只将传讯符悄悄收起,任由那些挑衅消散在风里。
她知道,沈清辞不需要这些刺激。
他正在以一己道身,硬抗魔宗邪蛊,走一条无人能替、无人能解的绝路。
而这条路,起点是她的自保,终点却是他的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