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道心镇蛊,一念相谅

赤红如丝的蛊光顺着两人相触的丹田纹路一掠而没。

林晚卿几乎是在蛊虫离体的同一瞬便松开了手,踉跄着向后退开三步,扶着身后一株老槐大口喘息。积压在丹田三月之久、无孔不入的痒意在刹那间抽离得干干净净,经脉重回清朗,气海恢复平顺,连之前被魔瘴侵蚀的滞涩之感都一并消散。

她解脱了。

可这份解脱并未带来多少轻松,反而让她心口沉甸甸地发闷。她抬眼看向沈清辞,指尖微微攥紧,既怕看到他暴怒失控的模样,又怕看到他彻底心死的淡漠。

然而预想中的狰狞、嘶吼、狼狈跪地,全都没有发生。

沈清辞只是身形极轻地晃了一下,快得近乎错觉。

下一瞬,他便重新稳住身形,白衣依旧挺括,脊背依旧笔直,连微乱的呼吸都在两息之内重新平复。那双素来清澈深远的眼眸中,的确掠过一瞬惊澜,可那惊澜并非暴怒,并非怨毒,并非被**冲垮的迷乱,而更接近一种——了然。

像是早已在心底推演过千百遍的结局,终于落在了眼前。

“你……”林晚卿声音发涩,先自乱了步调,“你不恨我?”

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眸,内视丹田气海。

那枚名为“刻骨欢”的血红蛊虫已经稳稳扎根在他紫府元胎边缘,细小的钩足轻轻一振,一股与正道心法截然相反的、湿热而妖冶的**之意便顺着经脉蔓延开来。那痒意刁钻至极,不侵皮肉,专钻骨缝,不扰肉身,专挠神魂,一点一点撩拨着他近百年修行中刻意压伏最深的七情六欲。

若是换作寻常修士,即便修为不弱,此刻也早已心神失守、面红耳赤、姿态尽失。

可沈清辞不同。

他自入门便修《青云清静经》,十岁持戒,十五入定,二十而不动心,三十而斩情丝,道心如琉璃纯净,如金刚稳固。数百年间,心魔侵袭、幻情惑神、生死考验,不知经历凡几,早已养出一身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

情蛊再烈,也只是外力引动。

他心不动,则**难生。

沈清辞双目微阖,双手在袖中悄然掐出清静镇玄印,青云最上乘的心法缓缓运转。不是以蛮力冲撞,也不是以狠劲压制,而是以“无为”化“有为”,以“空寂”纳“躁动”,如同清风拂过微澜,明月照入深潭,将那股无孔不入的痒意一层层抚平、一圈圈化开。

痒意并未消失,却被牢牢锁在气海一隅,不得妄动。

再睁眼时,他眸中已恢复平日的清澈平和,只是面颊深处残留一丝极淡极淡的潮红,那是肉身被蛊毒扰动的最后痕迹,除此之外,再看不出半分狼狈。

“恨你?”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清淡,听不出半分戾气,“为何要恨。”

林晚卿一怔:“我将魔宗邪蛊渡入你体内,此蛊淫邪歹毒,日夜噬心,你……”

“三个月前,我为守万灵根,弃你于魔窟不顾。”沈清辞打断她,语气坦然,无半分遮掩,“暗部尽墨,传讯尽断,你孤身一人,受蛊毒折磨三月之久。换作我,身处绝境,求生之下,亦会寻路解脱。你以蛊还我,不过是……一命抵一念。”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苍白仍带余悸的脸上,语气微缓,带着几分他独有的、内敛的体谅:

“我负你在先,你转嫁情蛊在后,于理不合于道,于情,我能谅解。”

林晚卿猛地抬头看他,眼眶微微发热。

她设想过他的震怒、他的斥责、他的不解、他的鄙夷,甚至设想过他即便不能杀她,也会从此视她为陌路仇寇。可她唯独没有想过,他会如此平静地接受,如此淡然地谅解。

他甚至说——于情,能谅解。

“我不是要你谅解。”她别开脸,声音发哽,却依旧硬撑着把话说完,“我只是受不了那痒。我理解你守苍生、守大道,可我做不到为了理解你,把自己痒疯。我要活,只能让你替我受。”

“我明白。”沈清辞点头,语气依旧从容,“求生为本,不分正邪,不分男女。你未曾滥杀无辜,未曾倾覆山门,只是为脱身转嫁蛊毒,事出有因,我不怨。”

他越是这般从容体谅,林晚卿心中便越是愧疚难安。

她咬了咬下唇,低声道:“此蛊名为刻骨欢,发作时由内而外痒入骨髓,越是清心寡欲、定力深厚,发作起来便越是猛烈。你道心越稳,日后……越是难熬。”

“我知道。”沈清辞平静应道,“方才内视,已辨出它的路数。专挠神魂隐情,专激压伏之欲。我道心以清静为基,以无为为本,它越是激,我越是静,未必不能长久压制。”

话音刚落,丹田深处的刻骨欢像是被激怒一般,猛地一阵剧烈振翅!

比先前强上数倍的痒意骤然炸开,从骨缝里窜起,从神魂中撩动,湿热**的气息直冲紫府。寻常修士此刻怕是早已呻吟出声、身形不稳,可沈清辞只是眉峰极轻地一蹙,喉间溢出一声微不可查的低哼,指尖在袖中微微一收,清静印再变,气息再度平复。

不过两息,那波暴涨的痒意便再次被压回气海。

他面上依旧从容,只是额角沁出一层极薄的冷汗,随即被自身灵气蒸干。

“嗯……无碍。”他淡淡吐出二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被风迷了眼,而非承受一次蚀骨的**冲击。

林晚卿看得心惊。

同样的蛊,她忍得疯癫失态、日夜难安,可到了沈清辞身上,竟只换来眉峰一蹙、一声轻哼。他不是不疼,不是不痒,而是以远超常人的定力,将所有煎熬都吞入心底,外表依旧是那个清风明月般的大师兄。

就在这时,她怀中那枚染魔的传讯符微微发烫。

林晚卿侧身避开两步,以灵力引动符印,夜珩慵懒戏谑的声音缓缓传出,并未刻意压低,显然也不介意被沈清辞听见:

“不错不错,道心果然够稳。沈大仙不愧是青云第一人,换旁人早就疯了,你还能站着说话。本座喜欢。”

传讯符里的声音顿了顿,带着猫捉老鼠般的玩味:

“沈清辞,你听着。刻骨欢只有本座能解。你今日道心再稳,也压不住日日侵骨、夜夜挠魂的痒。它会越来越烈,越来越刁,你压得了一次,压不了百次千次。你翻遍道门典籍,求尽青云长老,都无用。”

“本座不围谷,不抢人,不攻山。”

“我要你自己。”

“等你痒得道心开裂、忍无可忍、求告无门之时,自己孤身一人来断云峡,求本座给你解蛊。到那时,你是降是顺,是囚是奴,全凭本座心意。”

夜珩的声音渐渐淡去,最后留下一句冷峭的笑:

“你最好别寻死。刻骨欢欢不死人,只会把你痒成一条——只认得本座的狗。”

传讯符光芒散尽,谷中重归寂静。

林晚卿握紧那枚冰凉的符篆,回头看向沈清辞,神色复杂:“他不会善罢甘休。你日后……会很难。”

“我知道。”沈清辞神色依旧从容,目光望向谷外青云山方向,语气清淡而坚定,“事已至此,怨天尤人无用,怨你更无用。唯有修行自守,以待来日。蛊是魔蛊,可我道是正道,未必不能以正道镇魔蛊。”

他看向她,眼神平静坦荡:

“你已解脱,此后安心在青云修行,不必再因蛊毒受折磨,也不必因转嫁蛊虫于心不安。我既负你一次,便担这蛊毒一段,也算两相抵消。”

林晚卿鼻尖一酸,险些落泪。

她原本以为自己是被迫作恶,以为自己是复仇,以为自己是自私自保。可到了沈清辞这里,却被一句“两相抵消”轻轻带过。他不恨,不怨,不责,只以一身定力,扛下所有后果。

“我……”她想说对不起,却又觉得这三个字太过苍白。

“不必多言。”沈清辞抬手,轻轻一摆,止住她的话头,姿态依旧是那位持重自持的大师兄,“回山。此事不可声张,免得宗门长老惊乱,也免得魔宗借机生事。你我各自守心,各安其道便是。”

说罢,他率先迈步,向着谷口走去。

白衣依旧挺拔,步伐依旧稳健,除了面色比平日微白一线,再看不出任何异样。那股被强行压在气海的痒意依旧在不断试探、不断撩拨,可他道心如岳,每一步踏出,都在进一步巩固清静根基,将蛊毒的扰动化于无形。

林晚卿默默跟在他身后,看着那道在月光下愈显孤峭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她理解他的大道,尊重他的选择,也终于明白,他那句“爱欲过重,有碍修行”并非轻视,而是他一生奉行的准则。

她不恨他,也从未真正恨过。

她转嫁情蛊,不过是凡人绝境之下的自保本能。

而他谅解她,接纳蛊毒,以道心镇蛊,以担当承果,也从未真正怨过。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落星谷,踏上返回青云山的小径。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一地清辉。

沈清辞走在前头,不动声色地持续运转心法,压制着体内那股无孔不入、越来越活跃的痒意。骨缝之中,神魂深处,每一刻都有细密的搔动,可他面容依旧从容,气息依旧平稳,连呼吸节奏都未曾乱过半分。

他不是不苦。

只是苦而不言,痛而不外露。

他知道,这是他为“苍生为重”四个字必须付出的代价。

他先弃她,她转嫁蛊,因果循环,情理之中。

林晚卿走在后面,看着他岿然不动的背影,忽然明白——

有些人生来就该守大道、担天下,情之一字,爱之一字,欲之一字,对他们而言,从来都是修行路上的劫,而非缘。

而她,只是一个侥幸脱身、心怀愧疚、却再也回不到过去的普通人。

情蛊已渡。

恩怨两清。

前路各自修行。

只是她心底清楚,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刻骨欢会越来越烈,沈清辞的道心再稳,也终有被啃噬到开裂的一天。

到那时,这位从容淡定、从无怨言的青云大师兄,终将不得不放下苍生,放下大道,孤身一人,踏上去断云峡的路——

去求那个种下蛊的魔宗少主。

而她,能做的只有在青云山上,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守着这份沉甸甸的谅解与愧疚,目送那一天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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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蛊缚青云
连载中遥山近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