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里衣从柳时意手里垂下,不知是受了多少蹂躏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样子,又沾了血迹,像块抹布似的。
显然,他才是与安临结契的“灵兽”,也确实遭了不少罪。
“柳......时意?”安临愣在原地。
他再三确认灵契的感应,可越是全神贯注,越是能清晰地感受到两人之间的联结切实存在。
“怎么会......”御兽宗从没出过收服修士这种邪门的事,他实在无法相信这种事竟发生在自己身上。
多年来,他精心隐藏自己蛊师的身份,为的就是不给师父和御兽宗惹麻烦,没想到他就算不用蛊术也能闯出这样的祸来。
契约已成,只有一方身死才能破除。
安临走近两步,站在衣柜前仔细端详。
柳时意重伤昏迷,无知无觉,此刻就是绝好的机会。
安临的视线停在柳时意的脖颈上。不到半日,已经是第二次对柳时意起了杀心。
一只冷风中的蝴蝶罢了,本就飞得颤颤巍巍,轻易就能抓进手心里,稍一用力就会碎成一片片的。
安临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真是活见鬼了,这家伙哪里像蝴蝶!”
意识到是灵契在影响他,安临知道不能再拖延了,立刻掐上了柳时意的脖子,脑海中瞬间冒出一个念头:“本命灵兽身死,主人也会根基受损修为止步。”
安临只是一瞬的迟疑,柳时意的脉搏透过温热的皮肤传入掌心,安临心底刹那间涌起莫名的触动,像是经年的求而不得终于有了回应,整颗心都像泡在温水里一般。
“嘶!”安临触电般退开,看着自己的手发愣,感慨又震惊:“御兽宗有这等功法,居然只是用来御兽......”
小也不知是何时到了安临脚边,此刻不安地甩动尾尖,快速拍打在地板上发出阵阵声响。
“小也别怕,我不杀他就是了。”
安临说得轻松,心里其实在想,如果被人发现柳时意成了他的契约兽,不知自己的名声会变成见义勇为收服恶徒,还是见色起意趁人之危。
想到柳时意平日里那些狂蜂浪蝶般的拥趸,还是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些。
御兽宗也会因此受到牵连。
“这下是真的回不了御兽宗了,师父赶我出来真是有先见之明。”安临自嘲着,想起师父皱着眉一言不发的样子,苦涩沿着舌根漫了上来。
小也在他脚边绕来绕去,见他始终没有动作,径自钻进衣柜里。
等安临再抬眼时,就看到小也凑在柳时意面前,好奇又亲昵地吐着信子,完全是一副......不值钱的模样。
他突然想起之前在论剑台,小也突然跑出来那次,似乎就是冲着柳时意去的。
当时以为小也只是闷得久了淘气一回,现在看来,它那个时候就对柳时意起了兴趣。
安临立刻问道:“他出现在这是不是你干的?”忍不住敲了小也扁扁的脑袋,又问道:“我的灵契又是怎么到他那去的?”
黑蛇缩着脖子看向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否认。
安临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最后只能劝解自己,只要小也喜欢,带回来就带回来吧。虽然新的问题一大把,但只要柳时意听话,就再也不用担心偷进藏书阁的事情被发现了。
“小也,他衣服呢?你弄哪去了?”安临担心小也把人带回来的时候留下什么破绽,里里外外找了一圈,结果却连块碎布条子都没找到。
想到柳时意再怎么被围攻也不至于被打的衣不蔽体,一个荒诞的猜想冒了出来:“你把他扒光了带回来的?”
黑蛇此刻把整个身子都窝进了柳时意怀里,对安临的质问充耳不闻。
“小也,我竟不知道你居然是条见色起意的坏蛇!你怎么会看上柳时意?”安临震惊之余还有些生气,转而又担忧起来:“你们是生不出小蛇蛇的,而且......”
安临没说下去,只是想起了柳时意第一次看到小也时眼神里的嫌恶,偏过头的样子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安临越发觉得小也一副上赶着的模样很刺眼,索性不再管它,转身出去处理外面的痕迹。
池塘边有块平整的大石块,是安临劈开巨石特意为小也制作的晒台。不少修士以为蛇喜阴冷,其实不然,小也就很喜欢趴在晒台上晒太阳。或者,等池水被太阳晒暖,小也会把蛇身整个泡进池塘里,只留一颗脑袋搭在晒台的边缘。
安临喜欢看小也惬意的样子,经常在这陪着它,此刻却坐在晒台上望着池水发呆。
仍旧不知道小也是怎么把柳时意弄进来的。
他刚刚用蛊虫查探了池底,确实有个小洞连通着外面的水系,之前从未注意到。
他堵上了洞口,还丢了几只蟾蜍在池塘里。都是他用蛊一点一点喂大的。
想到小也应该早就发现了这洞口,或许时常趁自己不注意偷溜出去玩。安临恍惚中生出一种,孩子大了不仅有自己的想法了,还不像小时候那样亲人了的失落感,不禁反思自己是不是把小也看得太严了。
几条蜈蚣在碎石间钻进钻出,那些痕迹很快便消失不见,池塘四周平整如初。
蜘蛛爬上安临的手臂,静静看着他,头上大大小小八只眼睛全都映照着他的愁容。
“我明白,”安临重重叹了口气,抄起蜘蛛捧在手心里,絮叨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小也有自己的选择,我不该干涉,但......那家伙是不会真心对待小也的!”
“小也身上的蛊毒还没解,眼下这种要紧的时候,它还跑出去拐男人。”安临继续抱怨道。
“他俩一个不着调,一个没有心,我怎么安心把小也托付出去。更何况那个柳时意懂什么?他会蛊术吗?他能压制小也身上的——”安临突然住了嘴,意识到一件极要紧的事情。
和自己结契的是柳时意,抽走自己大半灵力修为的也是柳时意,那小也是因为什么好转的?
安临急忙放下蜘蛛,起身又进了卧房。
那一人一蛇还挤在柜子里。
柳时意昏迷着,小也则伏在柳时意怀里一动不动,只有身体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安临轻手轻脚靠近,分出神识探查小也的情况,发现小也体力的灵力竟然运转得快速又流畅。
在灵力的冲击下,蛊毒被狠狠压制住了。
没想到克制蛊毒的方法就这么出现了,安临大喜过望,几乎要喜极而涕。
小也是在十万大山充沛灵力中诞生的灵兽,自有机缘。十万大山里的蛊师世代供奉这些灵兽,却从不干涉他们。修行与否,如何修行,都由它们自己决定。
安临对小也也是这样。
不过不是因为他不想干涉,恰恰相反,他倒是帮小也提升修为来抑制蛊毒,但他离开十万大山时太小,根本不记得多少关于灵兽修行的知识,更不知道如何下手。
安临不明白眼前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只是十分确认此刻唯一的变量就是柳时意。
“柳家的功法果真有点东西,”小也只是待在柳时意身边就有这样的奇效,安临看他已经顺眼多了。
安临待在一旁,一直查探着小也的内息,直到它的灵力运转渐渐平缓,餍足地抬起脑袋。
小也几乎立刻就注意到安临,立刻伸长脖子,扁扁的脑袋直往安临怀里蹭。
“小也......”安临抬手托住它,心有触动:“是我错怪你了,你没有见色起意,你是条一心修炼的好蛇!”
安临终于放下了对柳时意的最后一丝芥蒂,甚至因为小也似乎只是把他当成了修行的法器,而生出了一丝同情。
安临本来一点也不想再碰柳时意了,现在发现他竟然是个能压制蛊毒的宝贝,于是把人从衣柜里架出来安置在榻上,还给他换上了自己的衣服。
“这么玄妙的宝贝,能给小也多用一天是一天,不如就先留下吧。”说着,安临催动起御兽宗的心法。毕竟不确定灵兽契约到底能不能彻底驯服一个心智健全的修士,以防万一,还是得在柳时意识海里再多下几道禁制。
术法倒是可以施加在灵契上,但稍一碰到柳时意的识海立刻就被弹开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护着。
“给常歌说中了,还真是有护身法器。”
安临无奈抽出蛊笛,他在藏书阁里耗费了太多心神,又被柳时意抽走了大半灵力,现在已经形神疲惫内里空虚,虽然不愿对修士下蛊,但也没别的办法了。
与藏书阁外的法阵不同,柳时意识海周围的屏障尽然对蛊术是有反应的。不过不是弹开,安临觉得自己放出的蛊像是没入了深潭一般,尽数被吸收了。
“柳家怎么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安临错愕过后,不再小心翼翼,使出全力操控蛊虫。
小也似有所觉,从安临的身后凑过来,高高扬起脖子,视线越过安临的肩膀,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昏迷中的柳时意。
安临终于在那屏障上破开了一小块缺口。
几乎是瞬间,一股磅礴的灵力喷涌而出,安临躲闪不及被迎面掀翻。
小也立刻蛇身发力,下一刻便窜到中间,隔开了两人。
灵力一靠近小也,仿佛活了一般,围着它涌动,最后通通钻进它如墨的鳞片下消失不见。
小也意犹未尽,扭动长长的蛇身爬上床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