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临很久没有梦见过十万大山了,那些密林瘴叶寒潭溪涧真实得有些陌生。梦里的“自己”对这里的一草一木十分熟悉,头顶的林荫遮蔽天日密不透风,安临看不清方向,但“自己”穿梭其间踏出的每一步都轻快而笃定。
正觉得有趣,一股压抑的情绪带着陌生的气息陡然出现。起初只是断断续续的失望和厌弃,安临只是一愣神的功夫,憎恶和绝望像涨潮的海水般,汹涌澎湃难以承受。
可这毫无道理。
安临突然意识到这并非自己的情绪。是柳时意的,正通过灵契传入他的识海。
两人因为灵契的存在心意相通。
实在是诡异至极。
“还以为门阀世家的公子都是无忧无虑的,居然藏着这么多阴暗的情绪......难怪会倒戈魔界。”
安临被搅得心神不宁,好在很快发现,自己的神识也能通过灵契安抚对方。于是心念一转,把整个灵契都包裹进神识里。
灵契的颤动渐渐平息,安临也脱离梦境转醒,迷迷糊糊撑起身子。
感到小也似乎就趴在自己身上,随着自己的起身就要滑落下去,安临下意识抬手托了一把:“小也......”
冰凉的鳞片在手心里扫过,但触感却不是他所熟悉的光滑柔软,蛇身的分量也比平时重些。
安临觉出不对,猛地睁大双眼,低头看着怀里的黑蛇:“小也?”
怀里的黑蛇不仅比平时长大了不少,鳞片也变了形状,每一片鳞片中间都带着一条凸起,在粗粝的触感下还能摸到它厚实强壮的肌肉。
不过肌肉并没用力,整条蛇都是软绵绵的,显然睡得很沉。在安利的拨弄下,黑蛇只是缓缓蠕动了一下,在安临身上重新调整好姿势,又不动了。
“你怎么又开始嗜睡了?还变成这幅模样......”不安里隐隐生出一丝期待,安临的指尖小心翼翼地在鳞片上摩挲。
小时候在寨子里就听大人们说过,灵兽修炼得足够久,若有机缘会再次化形。
“小也,难道你——”
余光里,榻上什么东西动了,安临瞥去一眼,恰好看到从榻上支起脖子的小也,扁扁的脑袋两侧一双黑亮的圆眼,正朝自己看了过来。
如果那才是真正的小也,自己怀里的......安临头皮发麻。
触碰到的鳞片仿佛扎手一般,安临把身上的黑蛇拨下去。
蛇身重重摔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安临这才看清了眼前这玩意,似乎并不能称之为“蛇”。
且不说它有眼睑,正闭着眼睛。两眼上方的额鳞也不像小也那样平整,隐隐有一对凸起。
而榻上,已经没了柳时意的踪影,刚刚才给他换上的衣服被留在床上。
安临一阵悚然:“这玩意不会是......柳时意?”
古怪的禁制,古怪的形态。
“柳家到底养了个什么东西。”
安临沉思片刻的功夫,小也爬了过来。
“......”安临想到池塘边上那些拖拽的痕迹,似乎明白了小也是怎么把柳时意带回来的,叹了口气对它说道:“不怪你,是柳时意这个坏家伙,居然变成这样迷惑你。”
安临突然觉得自己把小也养得很不好,它被困在这四方的天地间,连个玩伴都没有。也许这就是它会把黑蛇模样的柳时意救回来的原因。
它离开十万大山太久,已经太久没有见过自己的同类了。
而且,小也的样子不似仙界的瑞兽,仙界的修士看它总是带着偏见,不愿亲近。离开十万大山后,安临有了师父、同门,小也却自始至终只有安临。
小也像往常那样把脑袋搭在安临腿上。
安临盯着小也脑袋上光滑平整的鳞片发愣,半晌,突然说道:“既然你喜欢,那我们就留下他。”
柳时意是在傍晚时分醒的,彼时已经恢复了人形,穿着安临重新给他换上的衣服。
安临靠在门边看着他,袖子里的手紧紧攥着蛊笛。
柳时意一睁眼就看到了安临,而后才是挂在安临肩膀上的黑蛇。
安临耐心等他打量完四周,看到他的视线在小也身上停留,安临很怕他又露出那种嫌恶的眼神,好在柳时意下一刻就重新看向了自己,问:“这是哪里?我怎么在这?”
“你还在九重天,这里是我的居所,暂时是安全的。搜捕你的人不会想到你在我这。”
“哦?”柳时意双眼微眯似笑非笑:“是谁在搜捕我?”
“自然是整个九重天了。”安临一边说着,一边死死盯着柳时意,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且不说你擅自潜入藏书阁,九重天不会放任不管。更何况你勾结魔族,还为他们偷前线的布防图,眼下九重天上下正全力搜捕你,你身上还有一道十万灵石的悬赏令呢。不过你放心,我要是想拿你换灵石,早就换了。”
柳时意的表情没什么变化:“那你救我,也是勾结了魔族?”
安临一愣,居然只说救人的事,没提藏书阁。
莫非两人压根没碰上。
或许,柳时意只要布防图,根本没在意别的。
“我不在乎你到底什么立场,”安临顿了一顿,柳时意很可能一下接受不了成为契约兽的事实,得慢慢告诉他,于是只说:“我有自己的私心。而且,你不是我救的,是安也。”安临指了指身上的小也,刻意喊了小也的大名,显得正式。
柳时意半晌没说话,一双桃花眼静静盯着安临。
漫长的沉默里,安临不由得紧张。柳时意不会因为自己没跟他一样倒戈魔族就执意离开吧。
安临这边正纠结该怎么威逼利诱,柳时意却突然弯了弯眉眼,浅浅地笑了:“你喜欢我。”
“......”
许是看到安临的表情不大自在,柳时意善解人意地安慰道:“这没什么,很多人都喜欢我。”
安临咽下辩解的冲动。
也好,省得他另外再编理由了。
“我记得你,你是御兽宗的弟子,安临。”柳时意接着看向小也:“我也记得它。原来叫安也,是随了你的姓吧,它现在是你的本命灵兽了?”
听到本命灵兽,安临不自觉移开视线,含混回答道:“算......算是吧。”
柳时意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安临觉得他应该是记起了论剑台上那头青狮,那是两人不算友善的回忆里最为剑拔弩张的一段。安临急忙岔开话题:“你受了重伤,先不要乱动,等有机会——”
“没用的。”柳时意打断他。
安临一愣,立刻解释道:“九重天确实戒备森严,但我有办法把你藏起来。你就在这安心养伤——”
“我不会喜欢你。”柳时意说起恶语也是一副温和有礼的模样:“如我所说,喜欢我的人很多,你的殷勤并不特别,确切来说,是一文不值。”
意识到柳时意说了什么,安临有些缓不过来,深深震惊于此人的自恋。
原来是把自己当成他身边那群狗腿一样的人了。
安临在心里默默翻了一个白眼,想嘲讽两句,又怕真的激怒他。念头变换了几番,最终还是有口气不吐不快,安临问道:“外面可都是想拿你性命的人,你就不怕我把你丢出去?”
“那你会吗?”柳时意笑起来的时候,桃花眼更好看了:“你抽干我的灵力费了不少力气吧。还有我识海里的东西,也是你的手笔吧。”柳时意挑了挑眉:“你做了这么多,才不舍得因为几句话就把我丢出去。”
安临没说话。
柳时意抬起一手举到面前,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感慨道:“居然一丝灵力都不剩了,也感受不到周围的灵力,确实有几分奇特。没想到御兽宗——”
“这不是御兽宗的功法,”安临急忙撇开关系:“我早就离开御兽宗了。”
“哦?”柳时意又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
“你不用套我的话,我本来就没想一直瞒你,”安临露出手里的蛊笛:“我给你下了噬灵蛊,它们专以灵力为食。”
“蛊?”柳时意终于露出来一丝惊讶:“你是蛊师?”
“让你见笑了,我其实也算不上什么正经蛊师。不过,”安临忍不住冒起坏水:“抽干你的灵力还真没费我多少力气。怎样?现在还觉得我不会把你丢出去吗?”
柳时意笑意全无,抿着嘴一言不发。
安临却乐了,有仇还得是当场报。
安临原本计划通过示好拉进关系,让柳时意自愿留下来。可这人既然难以取悦,那就威逼利诱算了。于是安临抛开顾虑故意吓他:“至于你识海里那个东西,是我下的情蛊。你说不会喜欢我?那咱们走着瞧!”
柳时意一双桃花眼眯得狭长,平日里温和的模样突然变得阴鸷,从牙缝里缓缓挤出话来:“那便走着瞧!区区情蛊,奈何不了我。”
安临还想再呛柳时意几句,藏在袖里的蜘蛛突然在他手臂上点了两下。
有人来了。
安临心里一紧。这小院偏僻,他人缘也一般,谁又会挑在这个时候来。
“柳公子,你没得选,安心养伤吧,我晚点再来看你。”安临不再废话,把小也留在屋里看着柳时意,独自出了门。
安临还没走出前厅,就有些不放心,把蜘蛛捧到眼前,说:“你也进去盯着,别让小也犯浑。”
蜘蛛八条步足一起用力,跳出安临手心,细小的身影立刻消失不见。
下一刻,院门被叩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