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写作的人和发呆的鱼

回到家后,江俞蜷在沙发里,身上穿着新买的、柔软合身的家居服,膝盖上摊开着一本从书架上随意取下的书。

纸页泛黄,散发着陈旧墨香的味道。她的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却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

她的注意力,全被书桌后的那个人吸引了。

谢晚坐在窗边的旧书桌后,背脊挺得不算很直,微微有些慵懒地陷在椅子里。

她的面前是亮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旁边散落着几本摊开的书、笔记本和一支看起来用了很久的钢笔。

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

有时,她的手指会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发出连续而清脆的嗒嗒声,像急促的雨点敲打在窗户上。每当这时,她的眼神会异常专注,屏幕的光映在她眼底,整个世界仿佛都缩小到只剩下她和那方寸屏幕之间的空间。

江俞甚至会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生怕一点细微的声响都会打断她的思绪。

但更多的时候,是寂静。

敲击声会突兀地停下。谢晚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久久不动。她的目光会从屏幕上移开,投向窗外,或者虚无的空气中某一点。

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无意识地抿着,整个人陷入一种凝滞的状态。

像是在与某种看不见的东西角力,又像是迷失在了自己构建的世界迷宫里,找不到出口。

有一次,她盯着窗外那棵一动不动的大树,足足发了十几分钟的呆。然后,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按下了删除键。

嗒。嗒。嗒。

缓慢而清晰的删除声,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午后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每一声,都在擦除掉一部分她刚刚孕育出的心血。

江俞看到她的肩膀几不可查地垮下去一丝,极轻地叹了口气,那气息里裹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失落。

这让她想起了昨晚。

她刚洗过热水澡,穿着过于宽大的衣服,捧着谢晚递给她的热水,身体还因为陌生的温暖和不安而微微发抖的时候。

她蜷在沙发里,看着谢晚收拾好浴室,然后很自然地在书桌前坐下,打开了电脑。暖色的台灯照亮她半边脸颊,神情是不同于之前的专注。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键盘偶尔响起的敲击声。

江俞看着她的侧影,看着那双映着屏幕微光、时而明亮时而困惑的眼睛,忍不住轻声问:“你……在做什么?”

谢晚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了一下,似乎才意识到屋里还有另一个人。

她转过头,脸上的专注稍稍褪去,语气平常地回答:“写点东西。”

“写东西?”

“嗯,算是故事吧。”谢晚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点自嘲,“虽然写得不好,也没什么人看。”

江俞似懂非懂。

故事?她看着谢晚,那双刚刚还因专注而发亮的眼睛,在说“没什么人看”时,迅速黯淡了下去,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阴影。

一种莫名的冲动,让江俞追问了下去:“那为什么还要写呢?”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那层阴影瞬间变成了实质性的难过,清晰地浮现在谢晚的眼底。

虽然她很快垂下了眼睫,掩饰了过去,但那一刻的寂静和低落,却沉沉地压在了江俞的心上。

谢晚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她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合上了电脑,站起身说:“不早了,你睡沙发可以吗?我给你拿毯子。”

话题就这样被生硬地截断了。

但那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和那双骤然黯淡的眼睛,却留在了江俞的脑海里。

此刻,看着谢晚对着屏幕发呆、叹气、删除刚刚写下的文字,昨晚那一幕和眼前的景象重叠起来。

一种笨拙的、想要弥补什么的冲动,促使江俞再次开了口。声音很轻,带着试探:“还是很难吗?”

谢晚似乎被这突然的声音惊动,身体微微一顿,从凝滞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她转过头,看向沙发上的江俞,眼神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迷茫和困扰。

几秒后,那层迷雾才缓缓褪去。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

“嗯,”她承认道,声音带着久未说话的微哑,“有点卡住了。”

“卡住了?”

“就是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写了。”谢晚解释道,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那支旧钢笔,“感觉不对,怎么写都不对。”

她摇了摇头,目光又落回暗下去的电脑屏幕,语气低落下去,“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写的东西,是不是根本毫无意义。”

她像是在对江俞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情节走向,人物反应,甚至是某个词的选择,好像哪里都差一点。”

那句话里的失落感,比刚才那声叹息更重,清晰地传递过来。

江俞的心口微微发紧,她忽然很想说点什么,想要驱散那片笼罩着她的阴云,就像那天谢晚用一件外套为她挡住冷雨一样。

她张了张嘴,词汇匮乏得可怜。

她不懂写作,不懂创作的热情与痛苦,更不懂人类对于认可和共鸣的深切渴望。

她只懂得最直接的感受。

“你……”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尝试着组织语言,“你写的故事很好。”

这句话说得笨拙极了,空洞得像一句敷衍的客套。

谢晚显然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扯起一个极其无奈的苦笑。

她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你都没看过。”

“我……”江俞语塞了。

确实,她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文字,但她看过别的。

她看过谢晚写作时发亮的眼睛,看过她沉思时微蹙的眉头,看过她因为找到一个恰当词汇而微微扬起的嘴角,也看过她删除文字时的失落和此刻的迷茫。

这些瞬间,比任何成形的故事都更直接地传递着某种情感。

“我看过你写的时候,”江俞努力地表达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毯的绒毛,“很亮。”她找不到更合适的词,“你喜欢。喜欢的时候,很好。”

她的话颠三倒四,语法混乱。

但谢晚摩挲书页的手指却停了下来。

她抬起眼,重新看向江俞,似乎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评价。

江俞鼓起勇气,继续笨拙地说下去,目光恳切:“那个亮,比有没有人读更重要吗?”

问出这个问题,几乎用光了她所有勇气。

她紧紧盯着谢晚,等待她的回答。

谢晚彻底怔住了,她看着江俞那双清澈的眼睛,那里没有世俗的衡量标准,没有对成败的定义,只有最直接的观察和最朴素的疑问。

——那个让你发亮的过程,本身不足以支撑你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在她被“无人问津”的失落感层层包裹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她沉默了许久许久。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眼底的迷茫和失落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复杂的思索,她在重新审视某个根深蒂固的念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轻地、几乎叹息般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与释然交织的复杂情绪:

“你说得对。”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回膝盖上的书,但眼神已经不再空茫,而是多了一丝力量。

“只是有时候,会忍不住想要一点回响。”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想知道那些投入了时间和情感的故事,会不会有人喜欢。”

她抬起眼,看向江俞,嘴角浮现一个极淡却真实的微笑,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奇异的慰藉:“不过,谢谢你的‘很亮’。”

那个笑容,像穿过云层的微弱阳光,虽然不足以驱散所有阴霾,却真切地温暖了此刻的气氛。

她看着谢晚脸上那抹淡淡的、真实的笑意,心里那个因为问出那个雨夜问题而一直压着的石头,似乎也稍稍松动了一些。

谢晚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将胸中的郁结也一同排出。

她合上了膝头那本一直没看进去的书,将它放到一旁。

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和肩膀。

她说着,朝厨房走去,“要喝水吗?”

江俞摇了摇头。

谢晚给自己倒了杯水,靠在厨房的门框上,慢慢地喝着。

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处,显然思绪还缠绕在那些未解决的难题上。

江俞看着她,又问出了那个没有被回答的问题问题:“那为什么还要写?”

问出口的瞬间,她有些后悔,这会不会让谢晚更难过。

谢晚喝水的动作顿住了,她转过头,看向江俞。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冰箱运作的轻微嗡嗡声。

谢晚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手指摩挲着杯壁。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眼,目光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因为喜欢吧。”她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确定的意味,“喜欢把脑子里那些模糊的故事和人物,变成清晰文字的感觉,喜欢那种创造一个世界的可能性。”

她顿了顿,嘴角牵起一个很浅的、却比刚才真切的微笑,像是在回忆什么美好的事情:“即使没有人读,即使写得很烂,那个过程本身有时候,也挺快乐的。”

只是有时候,江俞听出了她的潜台词。更多的时候,是像刚才那样的挣扎和怀疑。

但即便如此,她依然会选择继续。

因为喜欢。

江俞似乎有点明白了。

就像她本能地趋向温暖和善意,即使那对她而言陌生而危险。谢晚也在趋向那种创造的快乐,即使伴随着痛苦和不确定。

这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复杂而强烈的人类情感。

“哦。”江俞低声应道,似懂非懂。

江俞沉默地站在旁边,不知道自己该回座位上去,还是该再说点什么。

谢晚似乎也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不说这个了。”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闷了一天,我出去散散步,透透气。你要一起吗?”

江俞看了看窗外依旧明亮的阳光,对人群本能的畏惧让她摇了摇头。

“我在家。”她小声说。

“好。”谢晚点点头,并不勉强,“我很快回来。”

她穿上外套,拿起钥匙,打开门走了出去。

单元门轻轻合上的声音传来。

房间里顿时只剩下江俞一个人。

她依旧蜷在沙发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张书桌,那台沉默的笔记本电脑。

它让谢晚快乐,也让谢晚痛苦。它如此重要,却又似乎带给她那么多的困扰。

她对谢晚产生了更多复杂难言的好奇。

她慢慢地站起身,走到书桌前。

她没有碰任何东西,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屏幕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倒影,和谢晚未来得及合上的、写满了潦草字迹的笔记本。

那些扭曲的符号,承载着那个人的喜怒哀乐,渴望与失落。

她依然不太明白写作是什么。

但她想稍微靠近了那个叫做谢晚的世界,一点点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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