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透过并未拉严实的窗帘缝隙,在木板上投下柔和的光斑,斜斜地照在江俞的脸上。
她几乎是立刻就醒了,并非出于警觉,而是一种深植于本能的、对光线的敏感。
在深海与沉睡的黑暗中度过太久,任何光感都足以将她从混沌中拉扯出来。
但这次不是从冰冷的海水中,也不是在陌生的荒野。
她是在一阵极淡的、属于阳光和干净织物的气息中睁开眼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有一瞬间的茫然。
眼前不是熟悉的、无边无际的压抑深蓝,也不是冰冷刺骨的海水。
身下是异常的柔软沙发,身上覆盖着轻暖的织物,空气中弥漫着旧书、木头以及一种温暖的味道。
记忆像退潮后显露的礁石,缓慢地、一块块地浮现。
雨夜,海岸,外套,谢晚,名字。
江俞。
她猛地坐起身,过于宽大的灰色T恤领口滑向一边,露出瘦削的肩线。
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睡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上盖着昨晚看到的那条薄毯子。
房间里的陈设在晨光中清晰起来,比昨夜灯光下更显出一种宁静的杂乱。
另一侧,传来均匀清浅的呼吸声。
江俞转过头,看到谢晚睡在靠近书架一侧的一张简易单人床上,似乎还没醒,侧身对着她,被子盖到肩膀,只露出黑发的头顶和安静的背影。
原来她昨晚把沙发让给了自己。
一种微妙的、带着负担感的感激涌上心头。她小心翼翼地,几乎屏住呼吸,从沙发上下来,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像一抹游魂,在这个属于人类的、充满实感的空间里悄无声息地移动。
目光掠过那些堆积如山的书籍,掠过窗台上几盆长势喜人的绿萝,掠过小厨房里摆放整齐的厨具。
一切都陌生而新奇。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墙角的一个简易衣架上,那里挂着谢晚昨晚被雨水淋湿的外套,旁边还挂着几件别的衣服。
她赤着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撩开窗帘一角。
外面是一个小小的院子,种着些叫不出名字的花草,经过一夜雨水的洗刷,绿得格外鲜亮。阳光明媚,已经没有昨夜狂风冷雨的痕迹。
她真的从那个冰冷绝望的世界,一步跨入了这个宁静温暖的角落。
胃里传来一阵陌生的、空洞的抽搐感。
饥饿。
这种感觉对她而言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永生似乎总与某种能量守恒的诡异法则相伴,她很少需要进食,偶尔摄取也更多是出于对某种味道的好奇,或是为了更像一个人。
但此刻,这种清晰的、来自身体的诉求却异常鲜明。
她犹豫着,目光投向小厨房。她看到台面上放着半袋面包,还有冰箱。
该怎么办?像人类那样寻找食物?
她挪动脚步,悄无声息地走进厨房。
冰箱门上贴着几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些潦草的字迹。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箱冰凉的金属把手,却迟疑着没有拉开。
直接拿取?未经允许?这似乎不对。
就在她对着冰箱门发呆时,身后传来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和一声轻缓的哈欠。
江俞身体一僵,迅速收回手,像做错了事被抓到的孩子,猛地转过身。
谢晚已经坐了起来,头发有些凌乱,睡眼惺忪地看着她,眼神里还带着刚醒时的朦胧。
看到江俞站在厨房门口,她似乎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温和的、毫无防备的浅笑。
“早,江俞。”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醒了?睡得还好吗?”
江俞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手指紧张地蜷缩起来,指了指冰箱,声音有些干涩:“我……还好,有点……饿。”这个词说出来都显得陌生。
谢晚眨了眨眼,像是才意识到这个问题,立刻掀开被子下床。“啊,我现在给你做。”她说着,穿上拖鞋走过来,动作自然地拉开冰箱门。
冰箱里的东西不算多,但足够整洁。
鸡蛋,牛奶,一些蔬菜,还有半袋面包。
“吐司煎蛋可以吗?”谢晚拿出鸡蛋和牛奶,转头问她。
江俞点了点头,她对食物没有概念,任何可以填补那种空洞感的东西都可以。
谢晚开始熟练地操作起来。打蛋,搅拌,倒油,煎烤面包片。
厨房里很快响起滋滋的油声和食物诱人的香气。
江俞站在厨房门口,安静地看着。谢晚的动作流畅从容,晨光勾勒着她的侧影,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温暖而真实。
这种日常的、属于人类的烟火气,让江俞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却又更加凸显出自己的格格不入。
“很快就好,你去餐桌那边坐一下吧。”谢晚头也不回地说。
江俞依言,走到小小的餐桌旁坐下。
几分钟后,谢晚端着一个盘子走过来,放在她面前。
金黄的煎蛋躺在焦香的吐司上,旁边还有一小杯牛奶。
“吃吧。”谢晚在她对面坐下,自己也拿起另一片吐司,“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江俞看着眼前的食物,又看了看谢晚。她学着谢晚的样子,拿起叉子,却有些笨拙,差点将煎蛋戳碎。
她尝试着切下一小块,送入口中。
温热、咸香、油脂的焦脆感瞬间在口中弥漫开。
她安静地吃着,动作依旧有些生疏,但速度不慢。
谢晚小口喝着自己的牛奶,看着她吃,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待会儿我要出去一趟,买点东西。你要一起吗?”
江俞咀嚼的动作顿住了。一起?出去?走到外面,走到阳光下,走到人群里?
恐慌像细小的尖刺,悄无声息地扎进皮肤。
她下意识地想要摇头。
但谢晚接着说了下去,声音平和:“你需要一些自己的换洗衣物,还有日用品,总不能一直穿我的。”她顿了顿,补充道,“如果你不想去,可以留在家里。我大概一个小时就回来。”
家。
这个字眼让江俞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盘子里剩下的食物。留在“家”里,独自一人,等待。
或者,跟着谢晚,再次踏入那个让她感到陌生和畏惧的外部世界。
沉默了几秒。
胃里的温暖食物似乎给了她一点勇气。
她抬起头,看向谢晚,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决心。
“我一起去。”
等她吃完,谢晚站起身,从门口的衣架上拿下一件薄外套穿上,又递给江俞一件略显陈旧的夹克,“走吧,早上还有点凉,先穿着。”
夹克带着淡淡的樟脑丸味道,有些宽大。
再次走出那扇老旧的单元门,阳光有些刺眼。空气清新凉爽,带着雨后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街道湿漉漉的,但行人已经多了起来。
江俞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将脸埋进夹克的领子里,步伐僵硬地跟在谢晚身后半步的距离。
汽车的鸣笛声、路边早餐摊的叫卖声、行人交谈的嘈杂声、还有各种食物的香气混合着汽车尾气的味道一股脑地涌过来,让她头晕目眩,几乎想要退回那个安静的屋子里。
她紧张地观察着每一个从身边经过的人,害怕有人会注意到她的异常,会看出她不属于这里。
谢晚的步伐不紧不慢,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的紧张。
她偶尔会停下来,看看路边小店橱窗里的东西,或者和相熟的摊主点头示意。
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时,一个骑着自行车的人差点撞到突然跑过马路的小孩,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和惊呼。
江俞吓得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到了路灯杆上。
谢晚这才回过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询问。
“没……没事。”江俞连忙站直身体,脸上有些发烫。
她觉得自己笨拙得像刚学会走路的婴儿。
谢晚没说什么,只是绿灯亮起时,稍微放慢了脚步,让她能更轻松地跟上。
她们走进一家小型的便民超市,明亮的灯光,整齐的货架,琳琅满目的商品,再次让江俞感到无所适从。
她亦步亦趋地跟着谢晚,看着她熟练地拿取毛巾、牙刷、牙膏、洗发水等基本生活用品,每拿一样,都会简单地问一句“这个可以吗?”或者“喜欢什么味道?”。
江俞只是机械地点头,她对这一切毫无概念。
在挑选内衣和换洗衣物时,谢晚根据目测拿了几件合适的尺码。
江俞看着那些柔软的女性衣物,脸上微微发热,手指蜷缩着,不敢去碰。
“先去试试。”谢晚将她轻轻推向试衣间方向。
试衣间的空间狭小而封闭,江俞笨拙地脱下那身不合身的衣服,换上新的。
镜子里的人影穿着合体的棉质内衣和简单的T恤长裤,看起来终于不再那么像个借住在别人壳里的幽灵了。
只是皮肤上那些细微的鳞片,在更贴身的衣物下,似乎更加显眼了。
她快速地套上外衣,将它们遮盖起来。
走出试衣间,谢晚看了看,点头:“嗯,合适。”便将选好的衣物放进购物篮。
结账时,收银员熟练地扫码装袋。
江俞站在一旁,看着谢晚拿出手机付款。这一切流程对她而言都很陌生。
提着购物袋走出超市,阳光更加暖和了。
谢晚带着她走进一家看起来干净整洁的早餐店,尽管她们已经吃过早饭,但谢晚还是想让她尝尝其他食物。
“想吃什么?”谢晚看着墙上的菜单。
江俞茫然地抬头,看着那些陌生的食物名称和图片。
谢晚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反应,便对老板说:“两碗豆浆,两根油条,一笼小笼包。”
她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很快,食物就端了上来。热气腾腾的豆浆散发着浓郁的豆香,油条金黄酥脆,小笼□□薄馅足,冒着诱人的热气。
谢晚将一副筷子递给江俞,自己拿起一根油条,掰开泡进豆浆里。
江俞学着她的样子,拿起筷子。
然而,这对她来说似乎是一项极其困难的挑战。
手指完全不听使唤,两根细长的木棍在她手里别别扭扭,怎么也夹不住东西。一次次去夹小笼包,结果用力过猛,包子皮被戳破,汤汁溅了出来,差点弄脏衣服。
她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尴尬得无地自容,几乎想立刻逃离这里。
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江俞的心沉了下去。
但谢晚并没有露出不耐烦或嘲笑的神情。她只是站起身,去消毒柜重新拿了一把勺子,递给江俞。
“用这个吧。”她的语气依旧平淡,“筷子以后慢慢学。”
江俞接过勺子,低着头,不敢看谢晚。她用勺子舀起豆浆,小口地喝着。
温热的、带着淡淡甜味的液体顺利地被送入口中。
她又用勺子去舀小笼包,虽然依旧有些笨拙,但至少不会弄得一片狼藉。
食物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开来,豆浆的醇厚,油条浸泡后的软韧,小笼包鲜美的汤汁和肉馅。
每一种味道都如此鲜明而陌生,冲击着她的味蕾。
她慢慢地吃着,心里的尴尬和紧张渐渐被这种新奇的体验所取代。
谢晚吃得不多,很快便放下了筷子,只是端着豆浆杯,看着窗外过往的行人,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又似乎只是在发呆。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她们之间的桌子上,形成一个明亮温暖的光斑。
江俞默默地用勺子吃完了一个小笼包,又喝光了碗里的豆浆。
她抬起头,发现谢晚不知何时已经收回了目光,正静静地看着她。那双平静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情绪。
不是怜悯,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若有所思。
“吃饱了吗?”谢晚问。
江俞点了点头。
“那走吧。”谢晚站起身,“回家。”
回家。
这个词轻轻敲在江俞的心上。她提起放在脚边的购物袋,跟着谢晚走出早餐店。
回那个暂时容纳她的、有着温暖光线和书卷气的屋檐下。
阳光洒在身上,已经带上了真实的暖意。街道依旧嘈杂,但她不再那么害怕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合体的新衣服,手里提着属于自己的日用品,胃里装着温暖的食物。
她学会了用勺子吃东西。
这是她在陆地上,作为江俞的第一课。笨拙,尴尬,却实实在在地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