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晚,谢谢。”
声音沙哑,轻得像一片羽毛,几乎要被浴室方向传来的、隐约的热水器轰鸣声所掩盖。
谢晚听到了,她脸上那抹极淡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些,眼角微微弯起,使得她原本略显清淡的面容瞬间柔和了许多。
“小鱼,不用谢。”她声音温和,轻轻的笑了下,“忘了说,名字很好听。”
很好听?小鱼茫然地看着她,这只是一个随口而出的的称呼,甚至算不上一个正式的名字。它普通,简单,毫无修饰。
但谢晚的语气却让它听起来像是什么值得肯定的东西。
谢晚没有就这个名字再多说什么,她只是侧身指了指浴室的方向:“热水应该差不多了,去吧。毛巾和衣服放在门口的凳子上就好。”
少女抱着那叠柔软干净的衣物,像是抱着一件易碎的珍宝,又像是一个得到了指令的懵懂孩童,依言挪动着脚步,走向那扇虚掩着的门。
浴室很小,但异常整洁。
白色的瓷砖,老式的热水器正嗡嗡作响,喷头下已经弥漫开一层温热的水汽,模糊了镜面。
温暖潮湿的空气包裹住她,与她一身冰冷的海水和雨水形成强烈对比,让她忍不住又哆嗦了一下。
她小心翼翼地关上门,却没有锁。
一种微妙的不安和依赖感交织着,让她觉得保持这扇门的通道似乎更为安全。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模糊的、狼狈不堪的人。
苍白的脸,湿透的黑发黏在额角和脸颊,眼神里充斥着迷茫与一种未散尽的迷茫与空洞。
谢晚的那件外套还披在她肩上,已经湿透了,沉甸甸地贴着皮肤。
她迟疑地脱下它,像是褪去一层冰冷的旧壳。
然后,她看到了自己。
**的身体,皮肤因为长时间的冷水和低温泛着不健康的青白色。
而在手臂、肩胛、腰侧乃至大腿外侧,那些细密的、比指甲盖还小的鳞片清晰地显现出来。
它们并非覆盖全身,而是零星地分布,像是不完整的镶嵌,在浴室暖色的灯光下泛着一种非人类的、湿润而冰冷的光泽。
这就是她,一个怪物。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谢晚在客厅里走动,然后是烧水壶按下开关的轻微“咔哒”声。
这些日常的、属于人类生活的细微声响,奇异地安抚了她心中翻涌的自我厌弃和恐慌。
她移开视线,不再看镜中的自己,伸手试探了一下水温。
恰到好处的温暖。
她站到喷头下,让热水彻底笼罩自己。温暖的水流冲刷着冰冷的皮肤,带走海水带来的黏腻和盐渍,也带走了刺骨的寒意。
肌肉一点点放松下来,僵硬的四肢逐渐恢复了知觉。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这纯粹物理性的舒适,几乎要沉溺进去。
她洗了很久,直到手指的皮肤都开始发皱,热水器里的水似乎也开始转温,才恋恋不舍地关掉水龙头。
浴室里水汽氤氲,她用那条干净的白毛巾仔细擦干身体和头发,然后拿起谢晚给她的衣服。
是一件简单的灰色棉质长袖T恤和一条深蓝色的运动裤。
布料柔软,带着洗涤剂阳光晒过的干净气味,穿在身上有些宽大,袖子和裤脚都需要挽起好几折。
但这种被柔软织物包裹的感觉,陌生而令人安心。
她将换下来的湿外套和毛巾一起拿起,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浴室的门。
温暖的光线和咖啡的香气一同涌来。
谢晚正坐在客厅一张看起来就很舒适的旧沙发里,手里捧着一只马克杯,膝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看过来。
她的目光在小鱼身上过大的衣服上停留了一瞬,并没有评论,只是微微一笑:“洗好了?感觉暖和点了吗?”
少女点了点头,依旧有些拘谨。
她走过去,将湿外套和毛巾递还,声音比之前稍微清晰了一些:“谢谢,你的衣服。”
“不客气。”谢晚接过,随手放在旁边的椅背上,“坐吧。”
她在谢晚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小心地坐下,沙发柔软地陷下去。
她注意到客厅的布置,书很多,占据了整整两面墙的书架,还有些堆放在角落和茶几上。
沙发上随意搭着一条薄毯子,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是暗着的。
整个空间略显杂乱,却充满了生活的气息和一种书卷气的宁静。
谢晚起身,去了厨房,很快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白水回来,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喝点热水。”她说,然后又坐回原位,重新拿起那本书,但并不怎么看,只是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和窗外隐约残留的雨声。
她双手捧起那杯热水,温度透过杯壁温暖着她刚刚恢复些许暖意的手指。
她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熨帖着紧绷的神经。
她偷偷打量着谢晚。
谢晚看起很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
收留一个来历不明、举止怪异、甚至身上带着非人特征的陌生人,对于任何人来说都该是件充满风险和疑问的事情。
可她似乎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做了,没有盘问,没有试探,只是提供了帮助,然后安静地待着。
这种平静反而让她更加不安,她宁愿对方问点什么。
“你……”她终于鼓起勇气,打破了沉默,“你不问问我从哪里来吗?或者我为什么……”
谢晚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她,等待她说完。
但话就这样卡在了喉咙,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谢晚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继续说,便轻轻合上了膝上的书,将它放到一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和不想立刻说的理由。”她的声音很温和,没有探究,只有理解,“如果你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谢晚顿了顿,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淡淡的思索:“不过,‘小鱼’听起来像个小名。如果你暂时没有去处,或许需要一个正式一点的名字?”
她愣住了,名字?一个正式的、属于人类的名字?
她从未想过,名字意味着身份,意味着与社会产生联系。
她,一个游离于时间之外的怪物,真的需要吗?
但看着谢晚那双平静认真的眼睛,拒绝的话似乎无法说出口。她心底某个角落,或许也藏着一点微弱的、对于一个正式的名字的渴望。
她迟疑着,点了点头。
谢晚似乎思考了一下,指尖轻轻点着沙发扶手。“江俞,”她念出两个字,声音清晰而柔和,“怎么样?”
“江……俞?”少女生涩地重复着这两个陌生的音节。
“嗯。”谢晚微微颔首,“‘江’字,取自江河湖海,水之于鱼,不可或缺,也算不忘本源。‘俞’字,有安定、愉快的意思。”她解释着,语气平常,仿佛只是在讨论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希望你在这里,能感到安心和一点快乐。”
江俞。
小鱼,不,现在她是江俞了。她在心里默默重复着这个名字,江河中的安定与愉快。一个被赋予的、带着美好祝愿的名字。
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心口蔓延开,酸涩又温暖,比她刚才喝下的热水更加熨帖。
她拥有了一个名字,不是随口一提的代号,而是被认真思考后给予的标识。
她抬起头,看向谢晚。
灯光下,谢晚的目光依旧平静,却似乎比窗外那场冷雨温暖千百倍。
“……好。”江俞听到自己的声音,依旧有些低,却不再那么沙哑,“谢谢。”
“不客气,江俞。”谢晚从善如流地使用了新名字,语气自然得像她一直以来就叫这个一样。她重新拿起书,姿态放松,“你可以把这里当成临时落脚点,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以后?
江俞捧着已经不再那么烫的水杯,蜷在柔软的沙发里。窗外的雨声似乎彻底停了,只剩下挂钟规律的滴答声。
她有了一个名字,江俞。
她在一个温暖干燥的屋檐下。
一个陌生人为她起了名字,并给了她一个以后的可能性。
这一切都像一场脆弱而易醒的梦。
她不敢动弹,生怕稍微一动,眼前这一切就会像泡沫一样碎裂,她又会变回那个在冰冷海浪边一无所有的、“小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