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跟我回家吧

雨声哗啦,像是隔绝世界的幕布。

她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唯有肩膀上那件外套传来的、带着陌生人体温的暖意。

它太温暖了,几乎有些烫人,让她被海水泡得麻木的皮肤泛起一阵细微的刺痛。

她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试图将自己更深地藏进这件突如其来的庇护所里。

动作间,粗糙的布料摩擦过手臂和锁骨处那些异样的鳞片,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窸窣声。

她会发现的。

她的心脏骤然收紧,几乎停止跳动。恐惧像冰冷的海草,缠绕住她的喉咙。

她等待着对方的惊叫,等待着那温和目光瞬间被恐惧和厌恶取代,等待着被一把推开,重新跌回冰冷的雨水和绝望里。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那双深色的、雨水洗过的眼眸依旧平静,甚至在她下意识躲闪的动作下,流露出更明显的关切。

对方的视线轻轻掠过她外套下裸露的小腿和赤足,以及湿漉漉贴在脸颊上的头发,眉头微蹙,似乎更担心她此刻的狼狈和寒冷。

“你……”江俞的喉咙干涩得发疼,声音嘶哑得几乎被雨声淹没。她太久没有用人类的语言说话了,声带像是生了锈。“我……”

她想说“我不是怪物”,想说“别怕”,但最终只是徒劳地张了张嘴,发出几个轻微的气音。

巨大的无助感攫住了她。

撑着黑伞的女人微微倾身,将更多的伞面倾向她,尽管自己的半边肩膀立刻被雨水打湿。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她又是一颤。

“没关系,慢慢说。”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一种奇异的、能让人安定下来的力量,“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在这里?”

名字?

少女有些茫然地看着她。名字是什么?是代号,是标签,是属于社会关系的符号。

而她,一个在时间洪流里飘荡的怪物,需要那种东西吗?

海浪声在身后轰鸣,提醒着她的来处。

“……小鱼。”最终,她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很轻,像叹息一样。

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与自己相关的称谓。

“小鱼?”女人重复了一遍,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像雨滴落入水面漾开的细微涟漪,很快又平复了。

她没有追问这个名字的怪异,只是点了点头,仿佛这是个再正常不过的名字。“我叫谢晚。”

谢晚。

小鱼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晚,夜晚。一个安静而略带寂寥的名字,很像这个雨夜,很像她给人的感觉。

“能站起来吗?”谢晚向她伸出手,那只手白皙,手指修长,指节分明,看起来是一双习惯于握笔的手。

她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犹豫了。

她的身体还很僵硬,很冷,而且,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接触这份温暖。这太奢侈了,也太危险了。

对于她这样的存在,任何牵连都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

但拒绝的话哽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那件外套的温暖太真实,谢晚眼中的善意太纯粹,像黑暗中唯一的光,让她这只在永恒黑暗里漂浮的怪物,无法自控地想要靠近。

她最终没有去碰那只手,而是用手臂紧紧裹住身上的外套,依靠着自己僵硬的力量,摇摇晃晃地试图站起来。

冰冷麻木的双脚陷入湿滑的沙子,一阵刺痛从脚底传来,大概是又被什么划伤了,让她踉跄了一下。

谢晚立刻上前一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隔着潮湿的布料,她能感觉到对方手掌的温度和力量。

“小心。”谢晚的声音很近,呼吸带着白气,融在冰凉的雨夜里。

她僵硬地点点头,借着力道站稳。

身高相仿,她微微垂着眼,能看到谢晚被打湿的肩头和发梢。

雨水顺着自己的头发流进眼睛,又涩又疼,她眨了眨眼。

“能走吗?”谢晚问,目光扫过她沾满沙粒和可能带着伤口的赤足。

她尝试着挪动了一下脚,刺痛和冰冷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她不能停留在这里。

“我家就在附近。”谢晚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如果你没地方去,可以先跟我回去。”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死寂的心湖里激起圈圈涟漪。

跟她回去?

去一个人类的、陌生的、充满未知的地方?

理智在尖叫着拒绝,警告她这有多么危险,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眼前这个一无所知的人类。

可是……

她看了一眼身后咆哮的、冰冷的大海,那是一片永恒的、令人窒息的囚笼。

又看了一眼身前这个为她撑着伞、将自己的外套给了她、眼神平静而温和的人。

那股牵引她上岸的力量,似乎在此刻找到了答案。

“……好。”一个字,几乎用尽了她所有的勇气。

谢晚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稍稍调整了伞的角度,尽可能地为她遮挡风雨,然后扶着她,慢慢走向那条柏油小路。

踩上坚硬平整的路面时,江俞有些不适应。沙粒从脚上滑落,留下细微的伤口在雨中迅速愈合。

谢晚的步子放得很慢,配合着她僵硬蹒跚的步伐。

雨水敲打着伞面,发出密集的嗒嗒声。

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划破雨幕,短暂地照亮谢晚平静的侧脸和被打湿的睫毛。

她紧紧裹着那件带着淡淡皂角香的外套,低着头,不敢看周围,也不敢多看谢晚,只是盯着自己不断交替前行的、沾着泥水的赤足,和对方那双同样湿透了的、步伐稳定的运动鞋。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并不显得尴尬,包裹着这场雨夜突如其来的相遇。

走了一小段路,拐进一个安静的老式小区。路灯昏暗,光线在雨水中晕开。

谢晚扶着她走进一栋楼,踏上楼梯。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声响。

停在三楼一扇深色的门前。谢晚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咔哒”一声轻响。

门开了,一股混合着旧书、咖啡和淡淡木质家具气息的暖风扑面而来,瞬间将门外冰冷的雨夜隔绝开来。

小鱼站在门口,迟疑着,湿漉漉的双脚在干净的门垫前踌躇不前,留下一小滩迅速扩大的水渍。

她看着门内温暖的光线、略显杂乱却充满生活痕迹的玄关,感觉自己像一个误入人类巢穴的、湿透的幽灵,与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

谢晚已经先一步走了进去,将滴着水的伞靠在门边。她转过身,看到少女还僵在门外,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侧了侧身,让出通道。

“进来吧,”她说,语气寻常得像是在招呼一个常来的朋友,“地上凉。”

她又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求生的本能,或者说,是对那点罕见温暖的贪恋,压过了不安和戒备。

小心翼翼地,迈过了那道门槛。

室内温暖干燥的空气包裹住她,让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哆嗦。

谢晚关上门,阻断了门外风雨的声音,空间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她们身上雨水滴落在地板上的细微声响,以及老式挂钟缓慢的滴答声。

“先把湿衣服换下来。”谢晚说着,弯腰从旁边的鞋柜里拿出一双干净的女式的深色拖鞋,放在她脚边,“可能有点大,凑合一下。”

然后她直起身,目光再次落在少女身上。这次,她的视线在那件已经同样被浸湿、紧紧贴在皮肤上、隐约勾勒出其下异常纹理的外套上停顿了一下。

她的心脏骤然收紧。

但谢晚什么也没问,她只是平静地移开目光,指了指旁边一扇虚掩着的门:“浴室在那边,里面有热水。你可以先洗个澡暖和一下。我去给你找件干净衣服。”

她说完,便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脚步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独自站在玄关,脚下是那双过大的拖鞋,身上披着陌生人的湿外套,听着远处传来翻找柜子的窸窣声,以及近在耳边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不真实。

她真的是从一个冰冷的海浪边,来到了一个温暖干燥、有着陌生人类气息的屋檐下。

她低头,看着水滴从自己发梢滴落,在地板上晕开小小的深色水痕。

肩头外套上那点微弱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似乎还在顽固地散发着热量,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一切。

谢晚,她看到了,她一定看到了那些鳞片,看到了她的异常。为什么她不害怕?为什么不追问?为什么能如此平静地接纳一个来历不明、形迹可疑的东西?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女人似乎提前进去打开了热水器。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返回。

女人手里拿着一叠柔软的衣物,最上面是一条干净的白毛巾。

“给,”她把衣物和毛巾递过来,语气依旧平淡,“都是干净的,可能不太合身,先将就一下。”

她迟疑地伸出手,接过了那叠柔软的织物。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的手掌,温暖干燥的触感让她又是一颤。

“谢谢……”一个极其沙哑、几乎被雨声和紧张碾碎的音节,终于从她喉咙里艰难地挤了出来。

女人似乎微微笑了一下,很浅,几乎看不见。

“快去洗吧,别着凉。”她顿了顿,像是又想起什么,看着少女的眼睛,温和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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