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深海中缓缓上浮的气泡,一点一点地聚拢。
首先感知到的是冰冷。刺骨的、无边无际的冰冷,包裹着每一寸肌肤。
然后才是声音,沉闷的、轰隆的海浪声,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在她尚未完全清醒的思维中回荡。
少女睁开了眼睛。
黑暗,模糊的黑暗,带着微弱的光感。
咸涩的海水立刻侵入眼眶,带来熟悉的刺痛,却奇异地没有让她感到不适。
她悬浮着,随波逐流,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又沉重得像一块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礁石。
我死了多久了?
这个念头浮现在脑海,如同随波摇曳的海草,抓不住根源,也得不到答案。
她不记得了。
或许是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或者更久?时间对于她而言,早已失去了度量的意义。
它不再是钟表上精准的刻度,而是漫长到令人麻木的虚无,是无数次醒来又睡去的、永无止境的循环。
是的,我是一个怪物。一个永远都不会死的怪物。
这个认知像附骨之疽,伴随着每一次苏醒,带来比海水更深的寒意。
不死是诅咒还是祝福?
我不知道。
她从未知道过答案,或许最初获得这诡异永生时曾有过短暂的困惑或狂喜,但那点情绪早已被无尽的时间长河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疲惫入骨的厌倦。
她只记得,每一次从漫长的沉睡中醒来,面对这仿佛没有尽头的存在,唯一的感受就是铺天盖地的迷茫与虚无。
身体内部传来一种细微的、几近错觉的牵引感,似乎在催促着她,向上,向着那模糊光感传来的方向。
她懒洋洋地,几乎是顺从本能地摆动了一下身体。
修长却略显僵硬的、覆盖着细微异样纹理的肢体。
几串气泡从唇边逸出,升向黑暗的上方。
动作间,手臂划过水流,其上若隐若现的、不同于人类肌肤的细微鳞片折射出一点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哑光。
向上浮的过程仿佛又一个世纪。
光线逐渐变得清晰,不再是模糊的光晕,而是透过水面的天光。
海水的咆哮声也变得真切起来,轰隆隆地压下来,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属于现实世界的喧嚣。
“哗啦——”
她的头部终于突破了水面。
瞬间,巨大的声响涌入耳膜。
海浪拍打着不远处的礁石,发出巨大的轰鸣。冰冷的雨水几乎是同时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密集而急促,打在她裸露的额头、脸颊、肩膀,带来一阵阵细密的刺痛感。
空气涌入肺部,带着海水的咸腥和雨水清冷的气息。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陌生的胸腔,带来一种尖锐的、活着的实感。
真可笑,活着的感觉,对她而言竟如此陌生而不适。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昏暗的天色下,是翻滚着的、墨蓝色的汹涌海面。
远处是黑黢黢的、沉默的礁石轮廓。
更远处,似乎有零星模糊的灯火,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暖黄色的光晕,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陆地。
这个词跳进脑海。
她该去哪里?她能去哪里?
每一次苏醒,似乎都在不同的海域。
上一次沉睡时,世界是何模样?
她毫无印象。
就算有印象,此刻那万家灯火代表的陌生文明,也令她感到一种彻骨的疏离。
她只是一个不该存在的异类,一个被时间遗忘的怪物。
雨下得更大了,像是要将她重新砸回深海。
身体因为长时间浸泡而冰冷麻木,几乎失去知觉。唯有那些零星分布在手臂、锁骨、腰侧区域的细微鳞片,在雨水冲刷下显得格外清晰,泛着一种非人的、冰冷的光泽。
一股巨大的疲惫和厌倦再次席卷了她。
或许就这样沉下去,再次陷入沉睡,也好。
就这样放弃吧……
就在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那冥冥中的牵引感再次出现,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固执地指向那片有着灯火的方向。
去吧。
一个声音在心底催促,微弱却坚持。
总得……去看看,无论那是什么。
她叹了口气,冰冷的、带着绝望的气息。然后,她开始艰难地划动水流,朝着海岸的方向挪动。
身体是沉重的,四肢协调得有些笨拙,这是她第一次使用这具形似人类的躯体。
海浪成为巨大的阻碍,一次次将她推回,雨水模糊着她的视线。
一段并不遥远的距离,她却耗费了巨大的气力。
双脚终于触碰到粗糙湿滑的沙滩,还被砂砾中隐藏的贝壳边缘划出一道细口,那伤口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缓缓愈合,她几乎虚脱地跪倒在水浪边缘。
冰冷的雨水毫无遮挡地浇在她**的身体上,引起一阵无法抑制的颤抖。
她低下头,看到水流顺着苍白的皮肤滑落,也看到那些在昏暗光线下依旧隐约可见的、异于常人的细微鳞片。
若是被人看到……
这个念头让她产生了一丝微弱的不安。但更深的是麻木。
看到又如何呢?又能怎样呢?她连死亡都无法掌控。
她蜷缩起来,试图保留一点可怜的体温,尽管知道这并无多大意义。
视线被雨水模糊,只能看到不远处柏油路面上被路灯照亮的反光,以及偶尔疾驰而过的车辆,带起一片湿漉漉的噪音,又迅速消失在雨幕中。
世界在运转,但与她无关。
孤独感如同这冰冷的雨水,渗透进每一寸骨髓,比海水更深,更冷。
就在意识又开始恍惚,几乎要屈服于这种无望的冰冷和疲惫时——
一阵轻微的脚步踏水声,穿透哗哗的雨声,传入她的耳中。
有人?
她猛地一惊,下意识地想要蜷缩得更紧,将自己隐藏起来,却因为僵硬和寒冷而无法做出有效的动作。
她只能艰难地抬起头,透过密集的雨帘望过去。
一道模糊的身影撑着一把深色的伞,正沿着海岸边的小路不紧不慢地走着。
距离有些远,看不清面容,只能分辨出是一个身形清瘦的人影。
她的心跳莫名地加快了几分,是恐惧,还是一种渺茫的、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期待。
那人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海浪边蜷缩着的她,继续走着。
失望像一滴冷水,滴落在本已冰冷的心湖里。
果然。
她重新低下头,将脸埋进膝盖。就这样吧……
然而,那脚步声却忽然停住了。
少女的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
她再次抬头,看到那个人影停在了不远处,面朝她的方向,似乎在确认着什么。
隔着雨幕,她仿佛能感受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被发现了。
恐慌瞬间攫住了她。
她会吓到对方吗?会被当成怪物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尖叫?逃跑?还是更糟的事情?
她看到那人影犹豫了一下,然后,竟然迈开脚步,离开了相对干燥的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湿漉漉的沙滩,朝着她径直走了过来。
越来越近。
她能看清那是一个穿着简单休闲外套和长裤的女人,撑着一把黑色的伞。雨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和鞋面,但她似乎毫不在意。
最终,那人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伞面微微向上抬起,露出伞下的一张脸,不是很明艳夺目,却有一种清秀而温和的质感。
眼眸像是被雨水洗过的深色宝石,清澈而平静,此刻正静静地看着她,里面没有预想中的惊恐或厌恶,只有一丝淡淡的惊讶,以及关切。
预想中的尖叫没有发生。
世界仿佛安静了片刻,只剩下哗哗的雨声。
然后,她看到那个女人微微蹙了下眉,视线快速地从她**的、布满细微鳞片的身体上扫过,却没有停留,也没有露出异样的神色,最终回到了她的脸上。
接着,一件带着体温的、干燥的外套,轻轻地披在了她冰冷**、微微颤抖的肩膀上,隔绝了冰冷的雨水。
温暖。
一种几乎陌生的、源自另一个人类的体温和善意,透过外套细微地传递过来。
她猛地颤了一下,僵在原地,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她看到那双平静的眼睛注视着自己,然后,一个声音穿透雨幕响起,温和的,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你还好吗?”
“需要帮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