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家是三层楼的自建房,一楼二楼住人,三楼供着祖宗排位,香油蜡烛。
平时韩山和马珍珍住一楼,韩角和韩劲川住三楼。
除了二楼一个杂物间,家里再没有多余的房间。
韩劲川就让他住自己的房间,反正他一周五天半都在学校,周六周天晚上两个人挤一挤就好了。
秋砚庆幸自己睡相不错,这样劲川哥就能少嫌弃他一点。
韩劲川不在家的时候,马珍珍每天早上煮两个鸡蛋,热两杯牛奶。一份给秋砚,一份给韩角。
秋砚以为他来之前就是这样,直到有一天韩角把鸡蛋推到一边,说“我不吃了”。
马珍珍说“你这孩子。”
韩角就问他:“他来了就天天煮,以前怎么不给我煮?”
马珍珍愣了一下,秋砚就把自己的那份推到他面前,说:“你吃。”
韩角不接,“谁要你让”,说完跳下凳子走了。
秋砚垂下眼睛,他吃不下。马珍珍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说韩角年纪小,不懂事,等他哥回来教育他。
秋砚拦着,不让说。他不想再惹韩角不高兴。
他刚来的时候,穿了韩角一件旧T恤。
那件衣服是马珍珍找出来给他当换洗睡衣的,反正秋砚个子小,而且韩角早就不穿了。
结果他那天半夜起来上厕所被韩角看见了。
两个人站在走廊两头,像是对峙。
“这是我的。”
“阿姨给我的,她说你不要了。”
“那是我妈,不是你妈。”
半大的孩子正是脆弱敏感的时候,秋砚知道自己这是和林黛玉一样寄人篱下,所以从来不挑事。最多自己回房间哭一场。
有次马珍珍叫他帮忙找东西的时候,户口本上他看到自己在“其他亲戚”一栏。
有人叫他他就马上把本子合上,他不想让马珍珍知道自己看到了。
他是“其他亲戚”,这个“其他”是什么意思,他比谁都清楚。
秋砚话越来越少,现在放了学也不出门玩就窝在家里看书。
韩山和马珍珍平时既要看店又要下地干活,也不知道这些,就叫韩角多陪陪他。
秋砚和小自己四岁的小孩面面相觑老半天,最后还是决定回房间看书。
小孩儿不懂事,自己多让让他就好了。
他只有周一到周五下午这样,等到了韩劲川回来,自己又是一副开朗活泼的样子。
韩劲川看到他高兴自己也高兴。
劲川哥高兴他就高兴。
秋砚知道劲川哥平时在学校辛苦,自己可不能给他添乱了。
韩劲川每周回来都买两根糖葫芦。一根给韩角,一根给他。
韩角不高兴,“你以前只给我买的。”
“现在家里多个人。”
“那我呢?”没得到回应,韩角把糖葫芦塞回去,一个人噔噔噔回房间了。
韩劲川不以为意,“这给他惯的,”一口咬碎晶莹的脆壳,“咔嚓”清脆一声。
秋砚看着自己手里的糖葫芦,只觉得难以下咽。
日子就这样过了两个多月,春寒料峭的时候,寒假来了。
寒假第一天,秋砚早早就醒了。天还没亮,韩家人还都没起。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起以前放假的时候,赵子矜会煮一锅热粥,秋任白就在桌边看报纸。
粥是白粥,没什么味道,但是赵子矜会额外给他多加一勺白糖。
他起来,轻手轻脚下了楼。
厨房里什么都是现成的,米在缸里,糖在柜子里。他淘了米,加了水,点火。
灶台比以前家里的高,他要踮着脚才够得着。粥煮好了,他盛了一碗,加了一勺白糖,坐在桌边吃。
白粥是甜的,但是好像又不甜。
吃完他把锅洗了,灶台擦了,剩下的放桌上凉着,回房间继续看书。
韩角起来的时候看见灶上有粥,盛了一碗,说“谁煮的”,秋砚在楼上听见了,不吭声。
要过年了。
以往过年,他们一家三口都要上街买对联,贴福字。
现在人不在了,年不能不过。
秋砚经常梦到他们一家人在一起的时候,就好像爸妈的离世只是一场梦,他什么也没失去。
半夜时分,泪水浸湿枕头,才发现是大梦一场。
韩劲川也不在身边。
他就等,等得双眼无神,等得身体枯瘦,等劲川哥回来。
等啊等啊,劲川哥终于回来了。
他摸摸自己的头,问:“小砚最近怎么越来越瘦了,是家里饭不好吃吗?还是韩角欺负他了?”
秋砚就摇摇头,说要过年了。
是啊,要过年了。
秋砚早就把他和韩劲川的屋子打扫地干干净净。
屋里屋外都喜气洋洋,那年很不寻常,下了好大一场雪。
入眼白茫茫一片,过去的伤痛和血迹都被盖住了,秋砚也以为自己快要忘掉。
年夜饭,照例是要给小孩包红包的。
韩山喝了酒,撺掇韩劲川也喝两口。韩劲川经不住劝,也喝了两杯。
两杯酒烧红了脸,他就眯着眼笑。
马珍珍让他们多吃菜,说“那两个是糊涂鬼”。
秋砚知道大家都有意不提他父母,不想让他难过。
但越是喜庆欢乐的场景,他越就是会想到那天散落一地的橘子。
马珍珍给他们三一人一个红包,说新的一年也要好好学习,健康长大。
红包秋砚本来就是不想收的,那是别人家的钱。
但他还没伸手去接,就被韩角一手抢走两个,然后当着所有人拆开。秋砚一眼就知道自己那个钱是最多的。
韩角手里攥着两沓钱,眼睛变大变红。
“为什么你们都对他更好!为什么?”
韩山还没来得及发作,椅子“哐当”一声响,韩劲川站起来了。
他冲到韩角面前,把他拎出屋子摔在雪地里,“啪啪”扇了两耳光。
韩角还没站起来,韩劲川拳头就落下来了。
马珍珍尖叫一声,冲进大雪里。
韩山从椅子上站起来,然后就站着不动了。
秋砚站在原地,只觉得心里凉透了。是他毁了这个家。
白雪上溅出血,往事又翻涌上来。
秋砚摇摇欲坠,腿一软,也摔倒在地。
“小砚——”
“小砚——”
是爸爸妈妈在叫他吗?
他不知道韩劲川和韩角聊了什么,只知道自己醒来的时候,还是韩劲川在他身边。
“还有没有哪不舒服?”
秋砚摇摇头。
韩劲川张口欲说什么,他就缩进被子里。他不想听。
一个温热的身子也钻进被子,韩劲川躺在他旁边。
“小砚,来我们家让你受委屈了。是哥对不起你。”
秋砚压着哭腔,“劲川哥,要不我去福利院吧……”
“哥都带你回家了,就不会让你走。这以后就是你的家。”
“我今天打韩角是冲动了,但他把这两个月的事都说了。是我没有照顾好你。”
秋砚转身面对他,眼泪要掉不掉。
“我保证以后没人会欺负你,有人欺负你我就打他。不管是谁。”
韩劲川把两个红包塞进他手里,“这是妈重新包的,还有我的。我花钱大手大脚的,你帮哥管着。”
“劲川哥……我是不是花你家钱了……”
韩劲川摸摸他脑袋,“胡说什么,这以后就是你家。”他偏过头去,“而且你爸妈留了很大一笔存款和抚恤金,你每个月还有补助。你花得是你爸妈的钱。”
“那我是不是麻烦你们了。”
韩劲川就笑了,“你帮妈做饭,找东西,还主动打扫卫生。谁家都想要一个秋砚的,哥应该给你发小红花。”
秋砚“噗嗤”一声笑了,“明明只有幼儿园才用小红花。”
“你在哥这,永远都是小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