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寒假有韩劲川在好像温暖很多。
秋砚发现韩角好像在躲着他,或者说是不搭理他。哪怕不得不共处一室的时候也不愿意开腔。
韩劲川这时候会拍拍他的肩,然后挑着眉看韩角。韩角就不情不愿地把牛奶推过来,秋砚讨好地向他笑,“谢谢你。”
韩角嘴里嘟囔着什么,跳下椅子走了。
韩劲川就笑,“小孩都这样,别扭地很。”
秋砚点点头,表示他知道了。
过年是要放烟花的,韩家图喜庆,也买了不少。
秋砚只敢玩那种仙女棒,其他的是碰也不敢碰。
韩劲川和韩角点着小炮,然后扔水里,看水花漫天飞溅。
每次韩劲川一扭头,韩角就作出一副要往他旁边扔的恐吓样,给秋砚吓得够呛。
不过后来这个计谋被韩劲川识破了,于是韩角屁股上又挨了一脚。
秋砚想笑又不敢笑,捂着嘴浑身颤抖。
三个人经常拿着压岁钱去街上大吃一顿,吃火锅。
寒冷的冬天,吃到浑身流汗,口干舌燥。
不过要结账的时候他总被韩劲川拦下。
“劲川哥你的压岁钱不是……”秋砚停了舌头,因为他看到韩角正用一种很奇异的眼神看他俩。
“去年前年大前年的都还没花完呢,你先帮哥攒着。”韩劲川懒得理韩角,直接去结账了。
秋砚看着对面小孩奇异的眼神,有点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知道他和韩角的关系有再越来越好。
这个年就这样过去了,春天也要来了。
南方天气不算冷,冕江没有被冻住,但是河水还是冰得刺骨。
现在开春了,不怕水冷的就一个接一个往里跳。
秋砚身体不好,他只有酷暑难耐的时候才会下水。而且学校防溺水工作做了很多,他听着害怕。
他知道韩角和那个放牛的孩子玩得最好,两个人勾肩搭背地出去,回来就像泥里打过滚一样。
康家小子,好像叫什么,康南星。
秋砚听韩劲川说过康家事,男人酗酒还家暴,可怜那对母子,村里人已经拉架好多次了。
游泳的孩子多半是中午去,水温高点。
但是韩角和康南星要读书,每天下午四点放学以后才出门。
五点时候,秋砚经常能看到,两个人就坐在牛背上,赶着牛往冕江边上去。
他这时候就跟在后头慢慢走。
因为秋砚平时是不在学校上晚自习的,韩劲川就交待他个任务,自己在学校住宿的时候,让他看着这两个小孩。
康南星话多。他第一次见秋砚跟在后面,就从牛背上扭过头来:“你是韩角他哥?”
秋砚说:“不是。”
康南星说:“那你怎么天天跟着我们。”
秋砚说:“我哥让我看着你们。”
康南星“哦”了一声,又问:“你哥是谁?”
韩角不耐烦地拍了一下牛背:“韩劲川,我亲哥。你烦不烦。”
康南星就不问了,但过一会儿又扭过头来,冲秋砚笑一下。他缺了颗门牙,笑起来漏风。
秋砚也笑一下。
“帮我看着点他。”
他们到河边的时候,韩角脱了上衣,扔给康南星。康南星接住叠好,放在牛背上。
韩角下水前回头看了秋砚一眼:“你不会又要坐在石头上看书吧。”
秋砚说:“嗯。”
韩角“啧”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跳进水里。
康南星把手垫在脑后,看着天上的云。过了一会儿他喊:“韩角,你游太远了。”
韩角从水里冒出头来,抹了一把脸:“你管我。”
康南星说:“你哥让我管你。”
韩角说:“我哥让你管你就管,你是我哥还是我是你哥。”
康南星哈哈大笑,门牙漏风。
秋砚爬到石头堆最高处翻开书。他看的是《哈利波特与凤凰社》,小天狼星刚出场。
他其实看过一遍了,但爸妈走了之后,他只能看旧书。
他后来再想起来想是韩劲川怕他抑郁,给他找出去逛的机会。又庆幸韩劲川的英明。
夕阳正好,悬日慢慢下去了,把路人拉长,直到影子也离开。
今天是周六。
秋砚知道一会到了河边这俩小孩儿要过河去。韩角有时和康南星一起坐在牛背上绕着浅水走,有时候脱了上衣让康南星拿着,自己慢悠悠游两圈再过去。
他不过河,就在对岸找个石头坐着背书。
冕江边上有几堆石头山,秋砚爱上最高处去,这样看得清楚。
冕江蜿蜒,农田成片,都一览无余。
他正看到小天狼星为救哈利跌入帷幔,一抬头,风吹得他眼睛好凉。
人总是愿意挡在自己爱的人之前。
秋砚眨眨眼睛,好让视线清晰一点。韩角在水里扎猛子,康南星躺在牛背上一动不动。
岁月安好。
他低下头接着看,万一小天狼星是假死呢?
远处有人在呼唤,秋砚不大听得清,是哈利在叫教父吗?不对。
是康南星在喊救命。
他快速站起来,看到一个扑腾的身影——韩角溺水了。
韩角怎么会溺水?他是小孩里水性最好的。
秋砚冲下石头堆,青苔很滑,脚下一块乱石一崴,脚踝传来一阵剧痛。
韩角在河中央拼命把头抬高,两只手向后划水,往岸边窜一小段,然后顺着水流漂一段。
秋砚从河堤上往下冲,脚踝痛到流泪。
等他站到岸边的时候,韩角又往下沉了好多,水花也在变少。他知道韩角没力气了。
康南星早下了水,现在已经游到了韩角身边。但他太瘦,不仅拖不动韩角自己还被往下拽。
秋砚在岸上看了几秒,心一横,脱了衣服下水。
扑通。
他已经很久没有游泳了。他水性不好,韩劲川只允许他在自己身边的时候才能下水。
冰水瞬间裹住四肢,密密麻麻的针向他扎来。
他知道他的身体在抗拒继续走下去。
但是韩角死了,他也没有办法活下去。他不能对不起韩劲川。
秋砚感觉自己四肢发麻,动作变得笨重迟缓。
韩角要撑不住了。
胸口越来越闷,但他不能停下,停下身体就僵了。
康南星在韩角旁边打转,努力托住他的身体。
三米。
两米。
一米。
他到了。
韩角已经脱力了,慌乱之下死死抓住他的胳膊,几乎要把他一同拖沉下去。
秋砚腾出一只手,绕到韩角腋下,拼尽全力朝浅滩游去。脚踝的伤口已经痛到麻木,他每划一下都格外费力。
好不容易,两个人终于挪到浅水区域,脚下已经能够碰到河底的乱石堆了。
秋砚刚想把人往岸上推,河面骤然涌起一道大浪,将他掀翻在地。
湿滑的石头硌着他的脚,他重心一歪,整个人被浪卷得踉跄,身体重重栽进水里。
冰冷的河水瞬间漫过口鼻,耳边只剩下哗哗的水声。方才救人已经耗光了他的力气,四肢被冷水冻得发麻,一时竟没法立刻撑起身子。
秋砚挣扎着想抬头上浮,可身体沉坠,呛进几口河水,胸腔火烧一样发闷,视线开始发昏。
他今天是不是要死在这了?
他在冕江边长大,看着它枯竭又生机,河岸升高降低,现在要永远留在这里。
好在韩角没事。
他对得起韩劲川。
“秋砚——秋砚——砚哥——”
小天狼星倒下之前也是这样看着哈利的吗?
秋砚闭上眼睛。
韩角和康南星伸手来抓他,但还是差一点。他已经没进水里了。
就在快要失去意识的刹那,身后游过来的人一把攥住他的后颈,用力将他拖拽出水面。
秋砚趴在浅滩的乱石上,浑身湿透,浑身止不住地打颤,大口大口地咳着呛进去的河水,胸口剧烈起伏。
有人把他翻过来。他看见韩角的脸,全是眼泪。
“砚哥——砚哥你醒醒——”
秋砚想说话,但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他只能眨了一下眼睛。
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