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小城发射任务密集。全年多次发射,11月刚破百。
那年,秋砚刚刚上初一。
他是走读生,每天坐公交上学,下午再回韩家吃晚饭。韩劲川上高中开始住宿,自己从九月份开学就只有周末才能见到他了。
秋天落叶满城,秋砚顺着林里小路回家。韩劲川陪他过生日看萤火虫的草坪已经变黄,扫过脚踝发出簌簌声。
田里的水稻已经收割完毕了,一半田地袖珍,一半果园丰收。秋砚知道赵子衿今天会拜托果农放一大袋脐橙到家门口。
她总是这样,人不回来,东西先到。
脐橙已经成熟了,树上挂着黄橙色的果子,满山橙香。
今天是周五,马珍珍做了白菜猪肉炖粉条,香得秋砚腿软。但又有点小忧伤,他劲川哥要明天才放学,吃不到此等美味了。
韩山就笑他,“白菜猪肉粉条哪里没有,回来想吃再做就行了。”秋砚听了这话转头就去求马珍珍,能不能等韩劲川明天回来再做一次。
“行,看在小砚的面子上。”又弹一下韩角额头,“你看看人家。”
秋砚扭正脑袋,和韩角面面相觑。
韩角不懂他。
饭才吃到一半,院子里连滚带爬进来个人,是村长。
他欲言又止,最后把韩家夫妇拉出门。
秋砚和韩角伸着脑袋往外看,只能听到一点点,“……摔下来……人已经没气了。”
“……晕倒……现在已经送去医院了……情况……”
“你们带着孩子……”
秋砚感觉一阵阵腹痛,等他捂着肚子蹲下的时候,三个大人已经来他身边了。
“小砚,我们去医院。”
他剧烈挣扎起来:“我不去医院!”
“要去的,”马珍珍泪流满面,“要去的小砚。”
他被韩山抱上车,以前都是韩劲川抱他。
胃里绞痛不止,冷汗顺着鼻梁往下滴。他怎么了?
到了医院却没给他挂号,大人带着他进电梯,红色信号灯闪烁不止,秋砚感觉自己的生命也明明灭灭。
急诊。
一堆人在他旁边絮絮叨叨,“小砚啊,你爸是为国捐躯。你妈妈一定会没事的。你……”
我的福气到头了。
后面秋砚什么也听不清了。
他没爸爸了。
四周人群逐渐散去,只剩他一个人坐在长凳子边缘,依偎着冰冷的白墙。
韩山和马珍珍坐在旁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种时候无论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
急诊的灯一直亮着,那熄灭了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想起村长那句“摔下来……人已经没气了。”他拼命告诉自己那就别人。但那不是别人,就是他爸。
他已经知道会发生什么了。
秋砚以为自己会睡着,但胃和心像是撕裂般痛苦,他的身体也跟着秋任白一起碎在地上了。
戴着蓝色口罩的医生从急诊室里出来,所有人都齐刷刷站起来,看着她。
医生摇摇头,转身走了。
秋砚“哇”的一声吐出来,后面就什么也不知道了。他晕倒了。
他是在半夜醒来,睡在一张熟悉又陌生的床上——是韩劲川房间。
床头灯亮着,昏黄的一小圈。韩劲川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校服外套都没脱,是从学校直接赶回来的。秋砚看着他,脑子里空了几秒,然后所有的事像潮水一样涌回来。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扑进韩劲川怀里,被紧紧搂住。
“我爸妈死了——我没有家人了啊——”
韩劲川仰起脑袋看天花板,等秋砚哭完。
“我只有我一个人了……”
后背被一双手轻轻拍着,“你还有哥呢,哥在,”韩劲川哽咽地回答他,“哥以后一直都在。”
等他情绪稳定下来,韩劲川先开口的:“饿不饿?”
秋砚摇头。
“渴不渴?”
还是摇头。
韩劲川就不问了。他把被子往秋砚下巴底下掖了掖。秋砚盯着他看,发现他眼睛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冻的。
十一月的小城,夜里已经很冷了。
“你怎么回来了?”
“韩角给我打的电话。”
秋砚“嗯”了一声,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
过了一会儿,韩劲川站起来,说“我去给你倒杯水”。
门关上之后,秋砚听见外面有很轻的说话声。他听不清全部,只抓到几个词:“监护”“签字”“秋砚的户口”。然后是马珍珍的声音,压得很低:“劲川,这不是你说了算的。”
韩劲川的声音更低了,秋砚只听到最后一句:“那也不能让他走。”
后面就是关门声,倒水声,脚步走近的声音。秋砚赶紧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
韩劲川推门进来,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秋砚感觉到被子被轻轻拉了一下,掖得比刚才更紧了。
“睡吧。”韩劲川说。
秋砚没睁眼。他在心里数韩劲川的呼吸声,一下,两下。
他突然猛地推开韩劲川,光着脚就要往外跑。
“去哪!”
他回头看了一眼韩劲川,“我要回家!”
但是他怎么可能跑得过高自己这么多的人。秋砚被抱起来,韩劲川背着他往家走。
月光似雪,世间万物大哀号一场。
家里黑漆漆的,以后他回来的时候再也没人给他点灯了。空荡荡的房子不是家。
脐橙还在门口放着,但是定它的人再也不会回来取了。
秋砚伸手去提,没拿稳,橙子滚落一地。
他跪在地上,一个个捡起来,韩劲川就陪着他捡。
韩劲川平时什么都能解决,现在也只能憋出一句:“小砚,你要坚强。”
2016年,工程师秋任白在卫星测试厂房加注间电动大门故障时,和同事冒着危险抢修,返回时不慎从十米多高处摔下后牺牲。
其妻赵子矜突发脑溢血,抢救无效身亡。
夫妻双双倒在同一岗位上。
小城卫星发射中心建设发展史上已有32位航天烈士牺牲。
我们缅怀为航天事业献出生命的工作人员……
一周后的官方报道如是写到。
秋任白和赵子矜已经不在了,秋砚知道他们被装在一个小小的木盒里,长眠于烈士陵园地底。
他成了孤儿。
他爸妈本就是首都孤儿院收养的孩子,后双双考入航天院校,来到祖国西南边为航天事业打地基。
安置房要回收。
现在他的家没了,他也无处可去。
前两天来了一群民政机构的叔叔阿姨,问他愿不愿意去首都福利院,那里还有很多小朋友。
秋砚就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韩劲川想说点什么,又被韩山和马珍珍拦下了。
“首都的教育比这好多了呀,小砚去了以后……”韩劲川攥紧拳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一堆人聊到天黑也没聊出什么结果来,只说明天再来。
马珍珍要带他回家吃饭,但是秋砚站着就是不动。
韩劲川摆摆手,让他们先去。
人都走完了,他才蹲下来跟秋砚说话:“小砚是想留在这吗?”
秋砚看着他,点了一下头,泪眼朦胧。
“你去首都会有更好的教育,”他怕小小的秋砚听不懂,换了个说法,“你有更多更好的书可以看,你还要留在这吗?”
“劲川哥,我没有家人了。我只要你了……”
韩劲川别过头去,问他:“如果留在我身边,以后会吃很多苦,你还愿意吗?”
“我愿意。”
韩劲川叹口气,弯下腰,“上来吧,我们吃饭去。哥明天和他们说。”
第二天韩家的堂屋里,那群人又来了。
对方说秋砚的情况,说政策,说安置方案。秋砚坐在里屋,听见“孤儿”“监护人”“福利机构”这些词,只能听懂一星半点儿,只能害怕。
韩劲川站在里屋门口,挡在秋砚和那扇门之间。
有个年轻阿姨过来问他:“你愿意以后都和他们生活在一起吗?”
秋砚点点头。
后来韩山在监护人文件上签了字。民政局的人走了。韩劲川走进来,秋砚问他:“他们说什么了?”
韩劲川说:“没什么。你以后就在这儿。这就是你的家。”
秋砚说:“我爸妈呢?”
韩劲川没回答。他把秋砚的头按在自己肩上,说:“哥在。”
从此以后,秋砚就成了韩家的一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