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长直走到她身旁,迟疑了下:“谢谢,最后一排还有位置,我坐那里就好。”刚想踏出脚步,她似乎觉得话有不妥,又说,“我个子比较高,坐前面会挡住别人。”
千扇仰头看了看她。
确实,这女生怕是有175公分以上,肩线平直,身形清瘦却挺拔。坐在第二排,怕是真会像一株修竹般挡去后排大半视线。她理解地点点头,没再挽留。
黑长直便拎着伞,朝教室最后方走去。
包放在桌子上时,发出的闷响,吵醒了正趴在一旁补觉的鲻鱼头。
鲻鱼头不耐烦地抬了抬眼,瞥见一张没什么表情的陌生面孔,又漠然趴了回去。
沉浸在漫画世界的兰叶,头顶的弹簧小辫被人轻轻拽了拽。
她没理会。
又被拽了两下。
心里的怒火再次燃上来。
“你大爷的,有完……”她气恼,转头正要骂鲻鱼头个狗血淋头,在发现不是鲻鱼头恶搞后,连忙刹住嘴,换了一种较为和气的语气,“同学有事情吗?”
“该你领书了。”
兰叶回头,对上好几道来自前排的注视目光,赶紧干笑两声:“哈哈,刚睡着了没注意。”
她慌忙小跑去领了书,回来时还不忘顺手从千扇桌上顺走两包零食。走到自己座位旁,一眼就看见后墙边倚着的那把醒目的黄色大伞,想到昨天这人一把将跳桥大叔甩上来的情景。
二次元重度患者的雷达嘀嘀响。
兰叶把书往桌上一放,转身跟黑长直套起近乎:“姐妹,咱们真是有缘啊!昨天桥上,今天又同班。你叫什么名字?你之前几班的?我怎么没见过你?还有你这伞……是不是有什么特殊设定?怎么晴天下雨都带着?”
黑长直似乎并不热衷交谈,只淡淡说:“问题太多,只答一个。”
兰叶左右看了看,神神秘秘地朝她招招手。
黑长直凑近了些,就听到对方兴奋问,“姐妹,你是不是异能者?”
“……”
空气安静了两秒。
什么异能者,她听都没听过。
黑长直缓缓直回身子,回答了众多问题的其中一个,“我叫青晏。”
兰叶用力点头,眼睛亮闪闪地等着下文。
时间进度条在她头上“当当当”跳过,对方嘴唇没有丝毫重启的意思。兰叶忍不住往前探了探:“然后嘞?”
“我说了,只答一个。”
“……”
兰叶对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抿了抿唇,默默把身子转了回去。
算了,聊不动。
她托着下巴看向前排,千扇正端端正正地坐着,头发松软地披在肩头。
兰叶心里顿时暖乎乎的:还是我们家扇扇好,人美心善,能跟扇扇做朋友,真是一件想想就美好的事情,更何况她们已经是了。
这么一想,方才那点碰壁的小郁闷立刻烟消云散。
这时,书也领得差不多了。
平头男生抱着三套教材走过来,往兰叶后桌放了两套。
兰叶扭头朝他咧嘴一笑:“哟,小平班长,这么热心?”
“那是。”张平爽快应声,随口问,“你怎么不跟千扇坐一起?”
兰叶晃了晃手里的漫画册,递给他一个“你懂的”眼神。
张平会意,比了个“OK”手势,一切尽在不言中。
讲台上,大波浪老师见教材都已发完,只剩一套孤零零躺在那里。她低头看了眼名单,抬起手轻轻压了压:“好,大家安静。”
教室里窸窣的声响渐渐平息。
“新学期开始,我先强调一点:上课、集会保持安静,这是最基本的纪律。我看咱们班同学都到得差不多了,新面孔也见过了,那我先做个自我介绍。”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吴”字,字迹洒脱有力。
“我是咱们班这学期的新班主任,也是你们的数学老师。姓吴,叫我吴老师就行。
“我带班没什么特别复杂的规矩,咱们互相尊重,一起学习、一起进步就好。生活上遇到什么问题,随时来办公室找我。”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尤其在最后排停留了一瞬,“我就说这么多。接下来轮到大家了,咱们按座位从后往前,简单介绍一下自己。姓名、兴趣爱好都行,不用紧张,随便说两句就好。”
吴老师话音刚落,最后一排的青晏已经起身走到了讲台上。
她站定,目光平静地投向下方,声音清淡利落:“我是青晏,转校生,美术特长生。”
说到这儿,她停顿了下,视线不经意般掠过第二排,千扇正抬头望着她。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下,才接着说:“很高兴和你们见面。”
语毕,青晏微微颔首,转身走下讲台。全程不过半分钟。
掌声随即爆起。
接着轮到鲻鱼头。她慢吞吞晃上去,手插在工装裤兜里,语气懒洋洋的:“我叫祝唤雨。”
五个字,说完就下来了。
兰叶在台下听得直翻白眼,什么唤雨,我还呼风呢。起这么个名,还真当自己在学校呼风唤雨了。
祝唤雨从过道往回走时,正对上兰叶那对快翻到天上去的眼珠。
“眼睛不好就去医务室,别在这吓人。”
兰叶皮笑肉不笑:“呵呵,我吓得不是人。”
空气里又是火花滋啦啦地响。
千扇感觉到背后一股强烈的能量波动,一转头,果然瞧见后方那两团浊气又在半空中扭打成一团。黑气翻涌纠缠,像两只斗红了眼的大黑鸟,正互相啄咬着不肯撒开。
她的视线穿过翻腾的浊气,不经意间,与后排的青晏对上了。
青晏静默地看了她一瞬,随即垂下眼帘,目光落回摊开的书本上。
这时,恰好轮到兰叶自我介绍。
一想到那鲻鱼头的敷衍介绍,兰叶瞬间对这场活动来了极大兴趣。她腾地站起来,煞有介事地整了整衣领,又顺手拨了拨头顶的小辫。脑袋昂得老高,胸脯挺得笔直,迈步走向讲台的架势,活像只即将登台打鸣的骄傲小公鸡。
站定后,她先清了清嗓子,随即声音跟开了扩音器似的:“大家好!我叫兰叶,梅兰竹菊的‘兰’,一叶知秋的‘叶’。”
“本人爱好广泛,主要分为三大类:一爱梅花,二追漫画,三算命卜卦。”
她眼睛亮晶晶地扫过全班,“哦,对了,以后班上要是闹鬼啊、出现异能者啊、或者谁突然会飞了。请务必第一个通知我!□□情绪支持!”
她笑眯眯地鞠了个夸张的躬:“介绍完毕,谢谢大家!”
教室里爆发出更热闹的掌声和笑声。只有后排的祝唤雨,面无表情地转起了笔。她心里嗤了一声:戏精。
自我介绍继续进行。
千扇刚温温和和地说完“希望能和大家成为朋友”,教室前门忽然出现一道身影。
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生站在那儿,灰头土脸,上衣沾着干涸的泥渍,裤腿卷到脚踝,球鞋边缘糊着一圈土,整个人像是刚从泥坑里爬出来。
她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对着门口的新班主任小声嗫嚅:“老师对不起,我迟到了。”
“就差你了,快进去坐吧。”吴老师温和地朝里示意。
女生低着头快步走进教室,目光仓促地扫过全场,看见第二排千扇旁边的空位时,像找到救星般小跑过去,轻轻拉开椅子坐下。
千扇朝她温和地笑了笑,低声提醒:“同学,现在正在轮流自我介绍,刚好该你了。”
“哦、哦好。”女生反应过来,又慌忙起身走向讲台,眼睛不知道该看向哪里,手指在身侧蜷得很紧:“大家好,我叫张静好。请大家多多关照。”
说完,她逃也似的回到了座位。
千扇静静望着这位新同桌的一举一动,又细细瞧了她身上的浊气。
常人身上的浊气大多浮于体表,或缠绕弥漫,或由内渗出,但张静好身上的气,是少见的形态。
一层极薄的清气像朦胧的纱,轻笼在她周身。可纱下透出的,却是更深、更沉的浊。那浊气并不外溢,反而被那层清气严密地包裹、压缩在内部。
那感觉,就像一束光打在她身上,只照亮了外在的轮廓与姿态。内里却依旧凝固在厚重的晦暗里,透不进半分光亮。
千扇敛了思绪,朝张静好轻轻弯起眼睛:“我叫千扇。刚刚你不在,没听到我的自我介绍。”
张静好转过头,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张好看的笑脸。
这好看是安静的,不张扬的。眉峰浅淡,似半干的墨;眼瞳温润,如一汪清浅的泉水;唇色浅润,像沾了晨露的樱花。整个人如月光轻落地面,不声不响,却悄悄将周遭都照亮了几分。
她怔了怔:“你好。”
千扇瞧出她浑身不自在的拘谨。虽说自己本质上也是个实打实的i人,但若遇到比自己还内向的,她便能瞬间切换成临时e人模式。总不能让场面就这么冷着。
她从书包里拿出兰阿姨塞的零食,挑了个独立包装的奶油面包,递到张静好手边:“这个面包挺软的,要不要尝尝?”
张静好有些犹豫,又不好拂了新同桌的好意,还是接了过去,小声说:“谢谢。”像是觉得该回馈些什么,她低头在书包里摸索片刻,掏出几颗包装朴素的水果糖,小心地推过来两颗:“要吃糖吗?”
千扇自然地接下:“看起来还不错。”
两人互相看了看对方手里的礼物,不约而同地抿嘴笑了起来。
那种初见的、微妙的尴尬,淡了些。
自我介绍环节结束后,吴老师重新走上讲台,脸上带着笑意:“大家的自我介绍都非常有特点,敷衍的,冷淡的,热情的,还有激情洋溢的……嗯,极具个人风格。很精彩。”
台下响起一阵心照不宣的笑声。
吴老师目光忽然瞥见兰叶旁边的空座,有些许强迫症地对着祝唤雨说:“唤雨同学,你往前挪一个位置,别让那里空着。”
正神游天外的祝唤雨被这一声点名惊得回了神。她没想到新老师这么快就记住了自己的名字。
不情不愿地,她提起书包往前挪了一格。
兰叶支着胳膊半侧过身,用后脑勺对着新邻居,一眼都不想多看。
看着被补齐的座位,吴老师明显舒坦了不少:“咱们先这样坐,等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再按排名调整座位。”
“好好好!”
底下响起一片赞同声。
似乎除了某两位当事人,其他人都对这安排挺满意。
吴老师接着说:“今天是开学第一天,我们不上正课。大家自己回顾一下高一的知识,或者预习一下新教材。一会儿我会把新课表贴在后墙。”
“老师,”后排角落传来张平的声音,“开学第一天,有晚自习吗?”
“有。”
教室里顿时一片哀嚎。
“啊?!我没听错吧?”
“第一天就上晚自习啊?”
“太残忍了吧!”
吴老师笑着敲了敲讲台:“该收收心了,同学们。暑假放了两个月,还没玩够啊?”
“不够不够,再来两月也不嫌多。”底下有人拖长声音接话。
“你们现在已经是高二了,马上就要步入高三了,心里得有点数。”她顿了顿,“对了,咱们高二的晚自习是七点到十点。”
又是“啊”声一片。
“我不活了!”张平抓着同桌的胳膊哀嚎。
兰叶扭头,视线绕过一旁的唤雨:“小平班长!要不你代表咱们班去天台跟校长谈谈?争取造福全班,早下晚自习!”
张平从后排探出头,没好气地回怼:“滚滚滚!回头偷鸡不成蚀把米,校长没谈下来,倒把我一个人给开了,回家我妈非得打断我的腿。这英雄谁爱当谁当,我可当不了一点。”
兰叶本想再调侃两句,谁知某人身子往后一靠,将她视线挡了个严严实实。
故意的!
兰叶白了她一眼,心里暗暗骂:死鲻鱼头,你等着,回头我就让我家大头天天半夜站你床头!
窗外蝉鸣嗡响,混着教室里此起彼伏的抱怨声。
高二还没正式开始,就已经让人提前感受到了它的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