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万恶之源1

“叮铃铃~”

“同学们下课时间到了,老师,你们辛苦了。”电子音质的女声在走廊回荡。

铃声还没完全落下,教室里的其他人已经收拾完东西跑出了二里地。

千扇回头看了看,兰叶和祝唤雨正面对面趴在桌上,睡得天昏地暗。

竟有种荒诞的和谐。

斜后方,青晏正慢条斯理地将书本收进帆布包,动作不疾不徐,似乎在等人。她抬眼时,正好看见千扇走过来,便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千扇回以微笑,随即在兰叶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奈何这两人睡眠质量过于好,毫无反应。

千扇手掌在兰叶后背上轻轻拍了拍,兰叶在梦里扭了扭身子,把脸埋得更深了。她正要去拍另一个,青晏拿起靠在椅边的那把黄色长柄伞,面无表情地用伞尖在两人桌面上“哐哐”敲了几下。

前排两人同时一颤,迷迷糊糊抬起头,半醒之间,才发现前排早已空空荡荡。

祝唤雨连包都没收拾,站起身,手揣着兜就走了。

兰叶慢吞吞地支起身,抬手拨开脸上压乱的碎发,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伸懒腰伸到一半,一转身发现身后还立着个人。

“你咋还没走?”

“就要走了。”青晏拿着伞,转身出了教室。

等兰叶晃到教室门口时,千扇已经关好了灯和风扇。两人一起走下楼梯,推着电动车出了校门。

校门外正是最热闹的时候。走读生们围在路边的小摊前,炸串、煎饼、关东煮的香气混在夜风里飘过来。

兰叶使劲咽了口口水,盯着那滋滋作响的铁板烧看了三秒,最后还是摇摇头。暑假已经胖了十斤,不能再胡吃海喝了,她狠心拧动把手,跟美食无声说了拜拜。

从学校回家,路线很简单。

沿校门口这条路一直向东,过三个红绿灯,再向北拐,过两个红绿灯就到了。

夜晚的街道很静,车少人稀。到第一个十字路口时,恰好跳成红灯。

兰叶本来想一把油门冲过去,一扭头,却看见千扇已经老老实实在白线后停下了车。没办法,她只好也捏住刹车,单脚支地,百无聊赖地盯着倒计时。忽然,她像想起什么似的,扭头看向千扇,眼里一亮:“扇!”

千扇被她吓了一跳:“嗯?”

“你脚下!money!”

千扇低头看了眼,还真是,一张红头票子,板板正正躺在脚边。

她弯腰去捡时,身后的背包忽然一松,那支从不离身的毛笔从侧袋滑了出来,不偏不倚砸在了那张钞票上。

千扇动作顿住。

这笔她一向收得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掉出来?

她犹豫了一秒,还是将毛笔和钞票一起捡了起来。

兰叶推着车子往后挪了挪,凑到她身边:“怎么了?幸运大王,捡着钱还不高兴?”

千扇没说话,只将那张钞票在掌心摊开,递到她眼前。

路灯下,纸币背面画着一道扭曲的符咒。符咒下方,还有一行手写的数字:10.23.1948。

兰叶凑近细看,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这画的什么鬼东西?数字又是什么意思?看着像是日期。”

话音未落,兰叶突然感觉眼前金闪闪的。

在她正前方不到一米处,竟站着一个通体金黄的人。

不,或许不该称为人。它头上顶着一只拳头大的金元宝,元宝不是戴在头上,而是长在头顶,像一颗畸形的肉瘤。

肉瘤散发着金黄的光芒,照亮了下方那张脸。

一张油光满面、堆满虚伪笑容的脸。眼睛极小,像两颗黑豆,嵌在肥肉里,但转动极快,闪烁着贪婪的光。

它身穿锦绣华服,样式夸张可笑。衣服被肥硕的身躯撑得紧绷,腹部鼓鼓的,腰间挂着算盘,算珠是牙齿串成,右手拿着铜钱串,走起路来叮叮当当。

兰叶缓缓伸手捂住自己的右眼。

那金灿灿的身影瞬间消失了。

她松开手,它又清晰无比地立在原处,甚至……更近了些。

兰叶喉咙发紧,侧过头用气声问:“正前方什么气?”

千扇凝视着空气中那团粘稠的黑气,低声答:“浊气。较浓。”

兰叶心头一紧。这些年她见过的鬼没有八百也有一千,可长相如此奇诡、还带着这般厚重浊气的,实在少见。从前偶尔遇上带浊气的恶鬼,黑白无常总会及时赶来收走。可眼前这位都快贴到千扇脸前了,那两位爷连个影子都没有。

若是被这种浊气缠身的恶鬼沾上,轻则小病一场,重则一命呜呼。

兰叶干咽了一下嗓,眼睁睁看着那满身铜臭的鬼凑到千扇面前,在她颈侧嗅了嗅,又贴到她脸颊旁深深吸了一口气。

随后,它从那串叮当作响的铜钱串里,慢悠悠地扯下一枚。

就在那枚泛着铜锈的钱币即将贴上千扇发顶的瞬间,一道黄符携着千钧之力破空而来,精准裹住铜钱,连符带钱钉在了那金灿灿鬼怪的额头上。

鬼影一僵,嘴角笑容凝固在咧开的唇角。

兰叶倏地转头:“青晏?!”

青晏没看她。

她快步上前,目光迅速扫过千扇的脸,面色如常,眼神清明,蹙着的眉头这才松了半分。

她垂眼看向千扇手中那张诡异的钞票和那支毛笔,轻声问:“这两样东西,能给我看看吗?”

千扇点头,正要递过去,动作却顿了一下。她把笔递了出去,那张画着符咒的钞票仍握在自己手里。

青晏接过笔,抬眼看向千扇:“那个不打算给我看看吗?”

“这钱上沾了不干净的东西,”千扇很认真地解释,“摸了可能会触霉头。”

“哦?”青晏微微偏头,似乎更感兴趣了,齐刘海下那双丹凤眼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真巧,我从来不怕触霉头。”

她朝前递了递手:“不如让我看一眼吧。”

千扇握着钞票的手指收紧了些,动作有些迟缓地递过去,似乎在等对方改变主意。谁知对方不仅没有任何犹豫,还有些迫不及待。她脸上虽挂着淡笑,可不知为何,让人隐隐觉得她其实并不怎么高兴。

青晏垂眸,目光先落在笔杆上,半晌才低声说:“这支笔已经认了主。”

兰叶立刻凑上来,眼睛发亮:“姐妹,行家啊!这你都看得出来?”

“早年上山学过几年。”青晏敷衍了句。

兰叶仿佛听到了史诗级大新闻,震惊八百年的那种,激动坏了:“哪座山?哪位高人门下?还收徒弟不?”

“山塌了,人死了,不收徒。”

青晏一句话,把兰叶满腔的热情都堵了回去。

她垂眸,指尖悬在那张纸币画的符纹上,声音平静:“这是消灾送煞符,拿钱雇鬼推灾。谁沾了这票子,谁就得替不知哪路的债主,扛下那份霉运。”

“啊?!”

兰叶声音拔高几个度,连转身就捧住千扇的脸左看右看,明明没什么变化,她却总觉得千扇的脸色比平时憔悴了几分。

“大佬!快救救我家扇扇!”

不知因兰叶震破耳膜的叫声,还是那夸张过头的动作,青晏脸上显现不耐,却还是用所剩无几的耐心解释:“下面的数字是这只金伥的死亡日期。只要在银钱上画这种符,再写上厉鬼的死期,就能请它把自身的厄运转嫁给捡钱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千扇脸上:“不用担心,钱未落顶,押未签成。这仪式最险的一步你没走,账目还没过到你头上。不会有事的。”

千扇看着她,点了点头。

她确实不怎么担心,倒不全因青晏的解释,而是她相信她的运势,这种程度的小鬼和诅咒,根本动不了她。

兰叶在一旁也跟着松了一口气,转头问青晏:“我只听说过虎伥和水伥,这金伥又是什么来历?”

闻言,青晏抬眼看向那只僵立的鬼。

它挺着个大肚子,手还伸在半空,额头贴着符纸,一动不动。

青晏没有直接回答,却转向千扇:“你想知道吗?”

千扇瞥见一旁疯狂使眼色的兰叶,点头:“想。”

青晏错开半步,绕到千扇身后,停顿了一瞬,喉间轻轻滚动,像是在给自己做打气。半晌,她执起千扇的右手,一同握住那支旧毛笔。

千扇抬头望向她的同时,她正低头看来。两人呼吸在极近的距离里轻轻交错,青晏低声说:“这支笔,只有在你手里才能用。”

“嗯。”千扇应声,转回头去。

兰叶看着这二人之间0.5倍速的动作和语气,头伸到两人跟前:“你俩搁这儿演偶像剧呢?能不能尊重一下我和金伥?”

金伥十分配合地转了转眼珠子。

青晏没搭理她们,握着千扇的手,在空中缓缓画出几道别人看不懂的符。

笔尖最后一划落定的刹那,三人一鬼便置身于一片无边的麦田,金黄的麦浪在风中起伏,远处青山连绵,头顶艳阳高照,脸上拂过的风里甚至带着阳光与泥土的气息。

这感觉真实得不能再真实了。

兰叶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又扭头看看青晏交叉负着的双刀、千扇手里的笔和叶子,郁闷写在了脸上:“不是,这啥情况?为啥你俩都有装备,就我裸奔入场?还有这、这整哪来了?”

“幻境。”青晏的回答依旧简洁,她看着千扇的叶子说,“你可以试着吹响它。”

千扇捏着叶子,有些无措:“我不会。”

青晏将叶子接过来,抵在唇边,做了个示范。

“呜~呃~咿~吖~”

这声音如听鬼哭,如遭酷刑。难听到兰叶即使捂着耳朵蹲了下去仍面目扭曲,连金伥那对唯一能动的眼珠子都弹出了几寸。

千扇还算体面,笑着将其拿了回来:“我大概会了,让我试试吧。”

青晏突然觉得自己耳尖有些发烫,还好被头发遮住了,没人看得到。她假装无事发生一样,将叶子还了回去。

千扇接过,仔细看了看叶片的弧度,寻着青晏吹过的位置,轻轻抵在了唇边。气息轻吐的刹那,兰叶“噌”地一下站起来,眼睛瞪得滚圆。而一旁的金伥,眼珠子慢慢收了回去,缓缓闭上了眼睛。

怎么说呢?

如果青晏吹出的曲子是‘呕哑嘲哳难为听’,那么千扇此刻吹响的,简直就是‘如听仙乐耳暂明’。

“千扇!原来你在音乐上这么有天赋!早知道还学什……”

青晏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叶声清越悠远,像山涧流水,又似风吹松涛。

金伥已完全沉浸其中。

随着乐声流淌,金黄的麦田寸寸褪去,露出脏乱的土路,从她们站立之处向四周蔓延。

敲梆声、吆喝声、交谈声由远及近,渐次涌入耳中。黄包车、小贩推车依次浮现,越来越多的行人出现在街巷间,他们的衣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颧骨凸起,两颊深陷,眼神里有一种独属于那个年代的疲惫。

千扇放下唇边的叶子:“这是……?”

“1948年的景川。” 青晏答

话音未落,一辆黄包车从她们身侧小跑经过。车夫裤脚短了一截,露出黝黑干瘦的小腿。车上坐着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圆润的指间夹着烟,绸衫的领口微微敞开,一节大金链子直晃人眼。

兰叶盯着那张脸,又寻了寻不见踪影的胖鬼,恍然:“车上那胖子是金伥?”

青晏:“嗯。”

“它看不到我们吧?”千扇问。

青晏:“暂时看不到。”

兰叶:“暂时?”

青晏没再解释,只微微侧头:“跟上。”

三人跟在黄包车后,沿着那条土路,慢慢走进金伥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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