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兰叶起来了吗?”
开学第一天,千扇已穿戴整齐,背着书包敲响了对面的大门。
兰妈妈见是千扇,脸上笑开了花:“那家伙,还赖着呢,你去叫她吧。”
“我起来啦~~”
卧室里传来含糊的拖音。兰叶趿拉着拖鞋,耷拉着头,跟丧尸似的从房间走出来,看也没看客厅两人,直接拐进了洗手间。
兰妈妈摇摇头,转身对千扇笑起来:“别管她,她还得磨蹭好一会儿呢。来,阿姨给你们准备了些零食,带去学校吃。”说着,拿起桌上几个小袋子往千扇书包里塞。
“阿姨,够了够了。”
“没事儿,多带点,吃不完就分给同学。”兰妈妈手上没停,又塞进两包饼干,“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课间容易饿。”
兰叶从洗手间探出半个脑袋,嘴里叼着牙刷,含糊不清:“妈!别给我带啊,你买的那些零食我才不爱吃。”
“你不爱吃正好,都给千扇,你俩小时候一样高,长着长着你就不动了,知道为啥不,就因为你挑食。”
兰叶把牙刷从嘴里薅出来,探头理论:“又怪我挑食了,明明是你们没有千阿姨、千叔叔高,这是基因问题!”
“刷你的牙吧!”兰妈妈没好气说,扭过头又对着千扇笑,“到了学校这可都是紧俏货,回头她要是馋了找你要,你可千万别给。”
“嗯。”千扇抿嘴笑着点头。
兰叶从洗漱间出来,转头招呼了一句:“扇,坐着等啊。”
她慢悠悠地回了自己房间又是描眉,又是喷香水的,还涂了个水润的变色口红。知道的是开学,不知道的还以为跟帅哥约会去呢。
等两人赶到学校,日头已经明晃晃地悬在半空。
“景川一中”四个大字在校门顶上晒得发亮。
高中部是去年刚搬进来的,说是新校区,但是除了校园的砖瓦水泥,没一个是新的,就说这新校的植被还是从老校区挖过来的。
一句话:除了建筑是新的,其他都是传承下来的,包括学生。
学校给出说法是,“经费有限,先过渡用,两年后全部换新”,完全没考虑两年后坐在这儿的学生也换了一茬。
不过这些老物件于兰叶和千扇而言本就无伤大雅,她们反倒满心欢喜。新校区离家不到十分钟电车路程,再也不用挤早高峰的公交了。
两人挤到公告栏前,在一排排密麻麻的名字里寻找自己的班级。
“兰叶……高二三班!”兰叶手指点到自己的名字,又顺势往下滑了半寸,眼睛一亮,“太好啦!千扇,咱俩又一个班!”
千扇凑近看了看并排的名字,眉眼一弯:“看来这缘分,是续上了。”
“看完就让开。”旁边冷不丁传来一声。留着鲻鱼头的女生穿着白T、黑色工装裤,抱臂站着,语气里透着不耐烦。
兰叶回头白了她一眼,今个开学心情好,懒得计较。换着平常,谁敢这么跟她说话,她非得跟对方骂个八百回合才能完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言不发地拉着千扇离开。
两人走到高二三班门口,兰叶朝里望了一眼。
天塌了!
来得晚,只能喜提前两排和后两排,毕竟没谁想坐在老师重点关注的地方。
“没事,位置后面还会调的。”
千扇摘下书包,放在了第二排那张从老校区传承下来的双人桌上。
兰叶站在千扇旁犹豫了几秒,想到背包里的漫画和武罗哥哥,呵呵笑说:“扇啊,这位置我真坐不了。咱们……有缘再见。”
说完,头也不回地奔向倒数第二排的自由区。
“千扇!哎呀真巧,咱们又是同班同学!”
高一的平头班长,抱着球满头大汗地走进来,看到熟人略显激动。
千扇礼貌笑着回应:“是好巧,你坐哪?有位置了吗?”
男生搔搔头,指了指后排角落:“我坐那边。”
没给两人过多叙旧的时间,新班主任恰在此刻过来,站在男生身后,鬼不楞地出声:“同学,别堵在门口。”
平头男吓了一跳,回头只瞥见一头浓密的大波浪。猜着是老师身份,赶紧溜回了座位。
大波□□老师踩着不算高的高跟鞋,“哒哒”走上讲台,数了数班级人数,还差六个。目光再一扫,清一色的女生,只有角落里坐着三个男生。知道文科男生少,但也没想到少到这个地步。
她朝角落抬了抬下巴:“你们三个,跟我去图书馆搬书。”想了想书太多,三个人恐怕是不行的,她又看看正在三三两两唠嗑的女同学,“还有谁愿意去搬书?”
“老师,我去!”
“我也去我也去!”
“行,愿意去的就跟着。”
千扇跟在了几人末尾,动身前看了眼兰叶。那家伙,头都要埋进桌洞里了,不用想也知道,她指定是在看她那些宝贝们。
兰叶看漫画看得发了狠忘了情,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压根没发现教室走了谁,又来谁。
直到露在过道的那只脚被人结结实实踩了一脚,她才被拉回了现实。
她低头看了眼昨天新买的小白鞋,此刻鞋面上一个醒目的大黑印,火气“噌”地蹿了上来。
踩人还不道歉,罪加一等!
她气哄哄转头,看清人后,罪加两等!
是那个鲻鱼头。
兰叶强压着火,决定先礼后兵:“喂,你踩到我脚了。”
“哦。”
对方语气平淡,把书包往她后桌一放,大剌剌坐了下来。
哦?
这一个字,把兰叶最后一点理智扯得西巴碎。
“踩着人不会道歉啊,还哦,你哦什么哦,给你理所当然上了。”她指着鞋上的印子,“给我擦干净!”
“过道这么窄,谁让你脚伸这么长。”鲻鱼头瞥她一眼,“活该。”
兰叶一听,登时就要起来指着对方的鼻子开骂,余光却瞥了眼桌下对方伸过来的脚。她改变了主意,抬起脚,对准那只鞋,狠狠踩了下去,然后扯出一个假笑,一字一句地回敬:
“谁让你伸这么长,活!该!”
鲻鱼头面无表情,猛地将桌子往前一推。桌沿重重磕在兰叶背上,她猝不及防地往前一倾,疼得抽了口冷气。
几乎在同一秒,兰叶把手里的漫画“咣”地扔回桌洞,起身就向后猛推桌子,连桌带包,全倒在了鲻鱼头身上。
鲻鱼头也不是善茬。
她一把掀开身上桌子,站起身时顺势用腿把椅子往后一荡,身后的椅子“刺啦”滑出半米远。她抬起下巴,直直盯住兰叶,眼神里写着:你想怎么死?
两人剑拔弩张,目光相撞时,空气中闪电带火花。
前排两个女生悄悄把椅子往前挪了挪。以她们为圆心,半径一米内,无一人敢靠近。
“累死了,还真重呢。”
“我手心都勒出印子了。”
“你别提绳子,你学我这样抱着。”
搬书的队伍回来了。
千扇走在最后,怀里抱着高高的一摞新教材。她的目光穿过半个教室,准确落在那片过于空旷的区域,以及区域中央,两团正彼此撕扯、冲撞的浊气。
浊气在空中已扭打成一团。
千扇忙把书本放下,快步赶到兰叶身边,看着她不算好的脸色,轻声问:“要不要跟我到前面坐?”
兰叶瞪了鲻鱼头一眼,语气冷硬:“不要!我就坐这儿。谁再惹我,我跟谁没完。”
鲻鱼头不屑地冷笑一声。
千扇朝对方友好笑笑,伸手轻轻捋了捋兰叶的后背,像给炸毛的小猫顺毛。她扶着她肩膀让她坐下,声音压得很低:“好了好了,不生气了。”
兰叶从桌洞里摸出那本漫画,心疼地抚过被磕皱的书角,闷声嘟囔:“我才不气!我若气死,她更如意!”
千扇望着那团就要把她也裹进去的浊气,笑说:“好,你不气,阿姨给带的零食,你要不要吃?我去给你拿一些。”
兰叶想起妈妈塞进包里的那些扎实的面包和火腿肠,眉头皱了皱:“不想吃,吃一个能顶半天,没意思。”可话说完,又觉得嘴里空空,实在无聊,“……算了,还是给我拿两个吧。”
千扇早料到她这出,笑着起身。刚走到自己座位旁,教室前门传来拍掌声,大波浪老师倚在门边:“同学们,安静一下,都回到自己座位。”
方才还乱哄哄的教室,喧闹声陆陆续续静了下来。那些凑在一块儿交头接耳、偷偷传小话的,手忙脚乱地摆正身子。
待静到只能听见头顶的吊扇“呼啦呼啦”地转着,老师才清了清嗓子,继续说:
“我看了下,人来得差不多了,还差两名同学。大家先按座位顺序,到讲台这边领新教材,等会儿人齐了,我们开个简短的班会,大家相互认识认识。”
“好嘞!”
几位性格开朗的女孩子立刻笑着应和。
领书的队伍从前排开始缓缓移动。
千扇接过自己那摞教材,转身正要往回走,却冷不丁撞到一个人。
书本差点脱手,她慌忙揽住,小声道歉:“对不起同学,我没注意。”抬头看清身后人时,脸不自觉红了。
是那个黑长直女生。
她单肩挎着包,手里拄着一把黄色的雨伞,伞尖轻轻抵在地面,另一只手还保持着微微抬起的姿势,方才似乎是要扶什么。
黑长直缓缓收回手,微低着头,齐刘海下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千扇手臂上那些未褪的红痕:“没事。”
千扇回头看了眼身后还在排队领书的同学,朝她抱歉地笑了笑,侧身抱着书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黑长直站在过道中央,目光静默地扫过教室空位。
千扇朝她摆了摆手,指了指自己身旁的位置:“同学,这里有空位,要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