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在荣将心中毒针一样扎了千年的名字,被他从齿缝间一字一顿挤了出来。每一个音节都咬得极重。
“这位先生,认错人了吧!”无生门门主的脸上表情很是淡定,仿佛对方真的是认错人了!
如果不是到过那藏了两百多只瓦罐子的山洞,或许几人还真会被这只存活了千年的恶魔给忽悠过去了!但是,现在……
“荣将,直接砍了它。”
苏沉清冷的声音从荣将身后传了出来。段延信本来除了荣将之外,并没有特别留意其他人,但在听到苏沉的声音后,眼睛不自觉地朝他身上看去……
无生门门主那原本还算平静的面容,瞳孔骤然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你……你是谁?”声音尖锐,满是难以置信!全然没了刚才的镇定。
这突如其来其来的一声,倒是让苏沉一下子有些愣怔,继而他想到了什么,眉眼冷冽幽暗,嘴角却浮现出毫无温度的笑意。他抬手抖了抖为了隐匿众人行藏,一直被他握在手里的清祓。“你是认出它了?”将灰底子中间的两字明明白白地展露在了对方眼前。
巨大的震撼冲击着段延信的内心,心中的疑问也暂时找不到出口。不过他本能地立刻后退几步,迅速转身,朝着反方向跑去……
荣将反应十分迅速,长刀挥出带起一道冷冽的弧光,刀刃破风,发出锐响,好似割裂了空气。他冲上前去,拦住了对方的退路。只是眼前的段延信,是经历了千年时光、过了两百多次大身后的段延信,那副身躯早已今非昔比。荣将的长刀拍在他身上,发出“铛”的一声,火星四溅,却并未像预想中那样,如砍瓜切菜般轻易地切入对方皮肉。
这样的结果出乎了在场所有人的预料。
段延信自己更是没有想到。要知道这千年以来,不管经历了多少风光和荣耀,那对青年男女在战场上佛挡杀佛、神挡杀神,所向披靡的气势始终是他午夜惊魂最大的梦魇。可现在,那把曾令他感到恐怖至极的黑刀,却被他的肩背生生给扛了下来!
“桀桀桀~”
段延信那原本为躲避荣将长刀而微微弓起的脊背,重新挺直起来!只不过还没等他桀完,那柄黝黑的长刀映着窗外的透进的微光,再次劈了过来,凌厉的刀风再次扫向了他的后颈。饶是经过方才一击,段延信有了些底气,他也不敢拿自己的脖子去与荣将的刀硬扛。于是,他一个急闪,抬起一侧胳膊横挡在颈侧。另一只手则握拳轰向了长刀的刀背。
“铛!”金石交鸣的巨响震得整间屋子狠狠一颤。瞬息间,二人已你来我往已交接了好几个回合,残影纷飞中,火星四溅,旁人竟很难再插入其中。没多大工夫,这屋子里的墙面、地面、家居摆设,崩裂的崩裂,粉碎的粉碎,总之是毁得一塌糊涂,没眼看!
段延信又一次被荣将轰在了角落,发出了“咔嚓”一声脆响,在荣将的拳脚刀刃交加之下,他那纵然坚硬如精铁的躯干,也终于逐渐裂开了破绽,身上好几处伤口都往外流淌着像泥一样腥臭浓稠的液体,还冒着滋滋黑气。
无论如何,在单纯的正面对抗上,存活了几千年的玄武岩石魄总归要比依靠魂气喂养叠加、存在了一千多年的怪物更为强悍一些的,只不过要彻底收拾掉对方却也没那么容易罢了!
刀身与拳头再次碰撞的瞬间,两股巨力轰然爆发,伴随着震耳欲聋的一声巨响,大殿二层地板彻底崩碎。屋内的这几人,连同毁掉的木头家私、残破的屏风、半人高的青铜香炉、那具根本没人理睬的新大身等等,纷纷往下坠落……
整座大殿好似都在猛烈晃动,一楼在这波冲击之下,自然也是噼里啪啦地摔了一大片。大殿外的那些人起初听到了二楼的一些响声,不过想着或许是老祖宗过大身弄出的奇怪动静,虽说心中稍有疑虑,但也不敢前去证实。可这会儿,楼都快要被拆了,里面明显还有其他人的声音,有些胆大的便纷纷涌入了大殿。
“拦住他们!”段延信看到一窝蜂进来的灰袍人,当即下令。
那些灰袍人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对老祖宗的指令已然形成条件反射,嘶吼着朝苏沉等人扑了过去。要知道,这些人当中国,可是有不少是比段良还厉害得多的高手,拿到外面去也是能叱咤风云、独当一面的人物。现在一股脑儿全扑上来,实在是需要几人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去应对。
甘棠脚尖轻轻一点,身姿如柳絮般飘起,挥手之际,袖腕处飞出几道银线,缠绕上灰衣人的胳膊和大腿等部位,拉扯之间将人摔作一团。阿勇走的是刚猛的路子,但这样的情况下,却也不敢贪多,卯在角落处和一个落单的灰袍人一对一的比拼较量。苏沉在打斗间惯以灵巧见长,只不过现在对方的人采取了群殴的模式,他那灵巧的身法在密集的围攻下多少是显得有些施展不开,幸好灰袍人也被同伴的武力所影响,举手投足间多了几分顾忌。同时,甘棠手中的银线神出鬼没,还不时还能飞到他身边协助清理一波。所以当下,双方之间的争斗堪堪持平!
荣将则一人单挑着段延信,他手上的黑刀挥舞间锋芒逼人,每一回劈砍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威势,使得他们周围没有一个灰袍人敢靠近。
尽管段延信现在躯体的硬度已经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但和荣将几百和回合下来,身上英武挺拔姿态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满身的狼狈与狰狞,伤口处散发着腥臭的液体不断往下滴落,皮肤上,衣服上、地上都黏黏糊糊地,到处都是痕迹,全身笼罩在一层外溢的黑雾中,他自己也能感觉到,身上的力量正持续不断地被消磨。
段延信一边抵御着荣将的进攻,另一边那如毒蛇般阴寒的双眼在人群里寻觅……最终,与躲在一个角落正望向这边的那名黑袍人四目相对,他微不可察地冲对方做了一个手势。
接收到讯息的黑袍人轻轻颔首,悄然退到了大殿一侧某根粗壮的蟠龙金柱后面,双手结印,击打在了那金柱的某个位置,随着他口中咒语的催动,整根蟠龙金柱竟发出了沉闷的嗡鸣声,似有什么气流一样的东西在柱子里流过,上面雕刻的龙纹也仿佛活了过来。整座大殿以蟠龙柱为中心,如同一张苏醒的巨网,向四周蔓延开去。
甘棠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异常难看,他能够清晰地感知到此处的阵法被触发,周围的空间正在产生扭曲,此阵应该与那已开启的护山大阵一体相连,似乎与某种法则之力有关,只不过此时已来不及进行阻止,也难以判断接下来究竟还会发生什么!
大殿中的每个人都感受到了一股不知源于何方的牵扯之力,不过很快,那些无生门人的身体四周泛起了一层灰色的毫光,他们晃动的身形渐渐地平稳下来,显然是有什么东西早已对那股神秘的力量进行了隔绝。
荣将的刀仍在朝着段延信挥去,只是刀影四周也泛起了波纹,受那股力量影响,刀锋劈出的威势自然也大幅减弱。对面满身黑气的段延信则在一圈圈波纹中朝他狞笑着……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苏沉想到了什么,他将手中的清祓往空中一掷。
被抛出的清祓飞到了荣将和段延信的头顶,随着它滴溜溜地旋转,一股法则之力倾洒而下,把他们一起笼罩了进去,缠绕在段延信伤口上的黑雾开始往上涌去,同时,那一小片的空间也变得稳固下来。
段延信顿时脸色大变!
而苏沉这边,因为清祓的脱手,周围的空间波动发生了急剧的变化。
几息之间,此处大殿就凭空不见了甘棠、阿勇和苏沉三人。
“苏沉——”只剩下荣将凄厉的怒吼声在周围空气的余波中层层回荡……
……
从大殿处消失的苏沉,一个人出现在了一条巷尾。
几缕带着橘红颜色、没多少热度的光线,斜斜地漏进前方巷子口,给墙面上的爬山虎染上了一层锈色,晚风中藏着一丝凉意。边上一盏古旧的路灯,在尚未褪尽的天光中,若有似无地亮着,暖黄色的白炽灯,带着个灯罩,挂在水泥墩子上用铁片固定的木头杆子上,木头已漆面褪尽,上面有明显的裂纹,还膏药一样趴了很多小广告。“叮铃!”一声清脆的铃声响起,一个穿着枪驳领西装、“吊”着一根蹩脚领带的人。骑在一辆二八大杠上迎面而来。这人的出现,就像是一个引子,使得周围原本像是一场默片的场景变得鲜活灵动了起来!
耳边传来了各种各样的响动,有孩童在楼道里嬉笑玩耍、追逐打闹的声音,有菜叶刚入油锅的滋啦声,有邻居间彼此的招呼声,有像在修补什么锅碗物件的叮叮当当声,再混杂着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一同勾勒出了一副热闹而又陌生的市井画面,像极了电影里面八90年代的场景。
苏沉有一瞬间的怔忡……
他并不认识这个地方,可又感觉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牵连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