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无生门(十一)

刚才那个骑着二八大杠的中……青年人,骑到苏沉附近的时候一个刹车,上半身微微前倾压稳重心,右腿先顺着座位后方的车架滑了一个弧度,稳稳地踩实在了地面上。他正打算把自行车推进旁边的楼道,抬头看到了苏沉这张陌生的面孔,便停下脚步,笑着招呼道:“小伙子,眼生,过来找人?”

苏沉还没来得及搭话,二楼的一扇窗户里便探出了一个中年妇女的半边身子,她中气十足却又急促地朝下面喊道:“小苏,赶快回家,你家阿苑(音)发动了!”

被叫“小苏”的,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再顾不上苏沉,也顾不上自行车,拔腿就往楼道里冲,脚步踉跄着,踩得那副本就不太齐整的木头台阶哐啷作响。

苏沉看向那人的背影哑然失笑,他从地上扶起了那架仰天卧倒的二八大杠,帮忙支在了一处墙角。正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鼻下漏进了一丝如同海鱼腐烂一般的咸腥味道。

怎么不管到哪里都躲不开这令人闹心的味道啊!

苏沉抬头看了看巷子的四周,他记得在大殿中发生的一切,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到了这里,他也不知道自己此刻眼前所看到,耳中所听到,鼻子所嗅到的一切,究竟是真是幻?不过真也好,幻也罢!作为清祓,对有些东西就难以做到视而不见!

弥漫在空气中的咸腥味越来越浓,根本无从分辨这股气味的源头在哪里,仿佛它们正从四面八方飘过来。苏沉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冷,他的手习惯性地探入了衣服的内侧,很快发现——那里并没有清祓。

楼上有个房间突然传出“哐当”一声,像是有东西被打翻了,紧接着,传来一道极其凄厉的女子惨叫,那声音尖锐得仿佛要刺穿人的耳膜。苏沉好似感应到了什么,快步冲上楼道,朝传出声音的房间跑去……

房间的门敞开着,地上有一摊估计是刚刚打翻的水。屋里有三个人:站在床边不知所措的“小苏”,刚才窗口喊话的像是邻居的中年妇女,床上痛苦喊叫着的孕妇。

“阿苑啊,先忍一忍,力气不好全用光的,让小苏送你去卫生院。”这大婶到底是过来人。

“这……我……阿苑,我背……还是抱?”男子紧张失措到语无伦次,看他那个样子,就怕把人抱起来都得摔咯!

妇人看了看脸色比床上孕妇还煞白的“小苏”,顿时觉得对方关心则乱,有些指望不上,便又开口说道:“你先在这里看着她,我去看看谁家爷们有空,让人过来帮一下忙。”

“我来吧!”

苏沉清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屋内的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望向了他……

“小苏”认出了眼前的年轻人是刚才自己在楼下遇到的那个,但他有些想不通为什么对方会出现在这里。

中年妇人一开始是被苏沉俊秀的外貌所吸引,继而想到对方说“我来吧”,又觉得凭对方那看上去颇为清瘦的身板子,有些托大了!

床上的孕妇看到苏沉的脸,单纯止了一会儿痛。

苏沉礼貌地冲屋内几人点了下头,并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直接走到了床边,弯下腰……

他先是双手托住那孕妇的后背和膝盖,用一种极其标准的公主抱姿势,轻描淡写地将人给捞了起来,胳膊托得异常平稳。那位叫阿苑的孕妇也丝毫没有表现出那种被“外男”接触时的扭捏之态,手自然而然地搭在了苏沉的肩背上。

“小苏”见状后想要上去搭把手,但似乎又有点搭不上,只好嘴上喃喃地说着谢谢。

中年妇人虽然觉得眼前的情形有些怪异,但在这个紧要关口也顾不上多想,赶紧在前面引路,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小心台阶”“慢着点”。

苏沉抱着孕妇,跟在那妇女后面,几人朝着当地卫生院的方向快速行去。那始终在他鼻尖萦绕的咸腥气味正变得愈发浓烈,它们源源不断地滚着,像是追随着他,或许是她,或许还是“他”……

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

在中年妇人的指引下,苏沉抱着孕妇穿出了巷子,转过一个街角,看到了墙上画着红十标志的一处小楼。

楼里的医生听到外面的动静后,很快走了出来,其中一个女医生似乎是专门地负责妇产科的,她把人接进了产房后,快速检查了孕妇的状况,随后眉头微蹙地问谁是家属。看到对方的神情,“小苏”有些胆怯地上前应答,但那女医生对着“家属”交代了几句去办手续之类的话,就将人都“请”出了产房区域,随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那扇厚重的门。

把人送到卫生院的苏沉,面色阴沉地站在产房门口,并不打算离开,在这紧要时刻,也没人特意关注此事。

那股咸腥腐烂的气味仿佛有了实质,不停地在往产房里面钻……

阿苑的呼痛声透过细小的门缝,隐隐约约地传到外面,越来越密集……

苏沉在“小苏”和中年妇人无比惊诧的目光中,锤响了产房的那扇门……

门很快就打开了,露出了女医生那张略显焦躁的脸,“你什么事?”语气中透着明显的不耐。

“产妇的情况不太好,让我进去,我也是医生,相信我!”苏沉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紧紧锁住对方的眼睛,他身后的人根本没留意到,他的瞳孔有那么一瞬深似漩涡。

女医生有几秒钟处于失神状态,不过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她探出脑袋看了看门外坐着的家属,见对方并没有反对的意思,她原本也没搞清楚苏沉和产妇之间的关系(因为产妇是苏沉抱进来的),于是点了点头,在门前让出了一个身位,等苏沉进了产房后,门砰的一声又关上了!

屋子内腥臭难闻,没有了清祓的隔挡,苏沉被这股味道冲得天灵盖都有些发晕。

产床上的阿苑面色苍白如纸,额头布满冷汗,呼吸急促而微弱,腹部的起伏也显得极不自然,围绕在她四周的魂气,似不敢靠近她的腹部,又流连不去,渐渐地聚集在了她的心口处位置。

女医生接生过的婴儿不计其数,评估产妇眼下的情况,她其实是有些担心的,在“鬼使神差”地认定苏沉也是一位医生后,多少寄希望对方“医术精湛”可以搭把手!所以当她掀起盖住产妇下身的白布准备查看的时候,特意先看了一眼站在另一头的苏沉,意思是:你要不要一块儿检查一下?

领会到她意思的苏沉,只淡淡地回了句:“我是中医。”

女医生:……

此刻,那位中医的食指与中指伸直并拢,手腕在空中起了个势,干脆利落地旋转了一圈后,直直指向了产妇胸口膻中穴的位置。

女医生心下嘀咕,你怕是个巫医吧!

但此刻,她已顾不上旁的许多,脑袋低了下去……

苏沉试图阻断那些魂气继续进入孕妇阿苑体内,可也不知道究竟哪里冒出这么多魂气,并且它们还在持续不断地涌入产房之中,在缺少清祓协助的情况下,苏沉渐渐也呈现出力不从心的状况,额头上开始沁出一粒粒汗珠。

“快了,看到脑袋了,加油!”女医生的声音中带出了颤音,她的拇指抵住产妇的趾骨轻轻往上托,目光始终紧紧锁在那处产道口。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产妇阿苑浑身早已被汗水浸透,她头发黏在额头上,攥着产床栏杆上的指节已经绷死在那里,喉咙里面发出的痛呼声已极为细碎,眼神开始涣散,仿佛身上的全部力气即将消耗殆尽。

苏沉的胸口毫无缘由地涌起一阵阵钻心的剧痛,这种痛楚无法形容,像是从魂魄深处扩散开来的撕裂感,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疼到了无法呼吸的程度。

“用力,用力,看到了,不要放弃!”女医生用嘶吼的声音喊道。

似是感受到了身下的那处生命迹象,明明已经耗尽所有力气的阿苑,猛地一口咬在了自己的舌尖上,借用疼痛换回的那一丝清明之下,腹部骤然收紧!

随着一声响亮却带着几分孱弱的啼哭划破空气,女医生颤抖着将一个皱巴巴的婴儿接在了手里。

然而,就在婴儿出生的同时,周遭所有的魂气都疯狂涌动起来,它们就像一群心有不甘的暴徒一样,朝着在场的所有人猛扑过来。

魂气自然也没有放过刚生完孩子的阿苑,在她诞下孩子的瞬间,那些黑色的魂气在她体内纷纷炸开,将她原就微薄的那点生机断绝得一干二净,她的身体像破棉絮一样倒在产床上,双眼圆睁,眼角滑落的那滴泪,还带着未散的温度!

“不—— ”苏沉痛苦地嘶吼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古怪地出现在这里,他也不知道眼前的一切究竟是真是幻,但他却偏偏明了这位阿苑与自己的那层关系,可在所有的情感产生链接之前,阿苑却死了!

杀死她的并非难产,那些东西明晃晃地,只为了阻止她腹中的孩子降生而来……

女医生的那双眼睛已变得赤红,很显然,在如此狂躁暴戾、浓稠宛如实质的魂气影响之下,她已彻底失去了自我的意志。此时,她双手抱着婴儿,高高举向空中……

苏沉望着医生手中的婴儿,眼中的情绪复杂难明,这一刻,他什么都不想再阻止。他身上所有的精神力正在逐渐散失,整个人好似一叶孤舟投身在了无边的海上,任由黑暗与风暴裹挟着他,让一切沉沦……沉沦……在痛苦中沉沦!别再有生与死之间的那层轮回……

他所不知晓的是,在他的意志与灵魂陷入沉睡的后一秒,那小婴儿的周身泛起了一层青色的毫光,一块灰色泛着流光的麻布蓦然浮现在了他身上,正中央是赭色的“清祓”两字!

天授即天命!

……

邛西大山内的战斗已经结束,无生门最高处的大殿……已经没有大殿。

愤怒的荣将终于靠着硬砍,把段延信磨成了渣渣,喂给了清祓。

而后,清祓也消失了!

被阵法裹挟到了别处的甘棠,最终凭借他符道和阵法天下第一的能耐,破开了无生门的护山法阵。被卷入阵法的三人,随着阵法的破灭,一起出现在了那条山体秘道的入口处。

这法阵开启后,除了外面的无法进入外,还可以把里面的人通过法则之力随机传送到原就在山体内的各处密室险地之中,密室里的那些陷阱和阵法虽然凶险各异,但都不是好相与的,没点过硬的本事,几乎不可能从中活着出来,而且只要阵法中的法则之力还在起作用,里面的人甚至可能被再次传递。甘棠虽然破了这阵法,也不由得感叹这位无生门门主天资卓绝,是位不世奇才!

出现在地上三人:甘棠的衣服虽有几处刮开,头发也略显凌乱,但总体来看似乎并无大碍;阿勇整个人就狼狈多了,身上一道道血口子皮肉翻卷着,好几处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全身上下沾满了血污和泥土的混合物,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最奇怪的是苏沉,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眉头紧锁,却看不出哪里有伤口的样子。

阵法一破,喘完几口粗气的阿勇,立即联系了留在外面待命的自己人。很快小梁小蒋等一群人就出现在了三人跟前……

甘棠给无生门的所有人下了封印,收拾残局的事情,自然有专门的人接手!

……

丘汶的一处高档病房内,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个躺着!

“他到底怎么了?”荣将坐在病床边,双手牢牢攥着床上苏沉的手。

甘棠在开口之前,先叹了一口气!

“这让我很难解释……”

苏沉自从离开法阵后,便一直是这个昏迷的状态,从邛都回到丘汶,虽然有甘棠在旁边支持着他的生机,可始终没有要苏醒的迹象。

“还有其他办法能试试吗?比如什么新的医疗技术?”

甘棠觉得荣将是关心则乱,苏沉现在的状况,显而易见并非因为□□受到损伤,而是意识层面陷入了某种“沉眠”,用“植物人”这三个字或许比较接近,但一则荣将并不愿意接受把这样的称呼按在苏沉身上,另外两者也并不完全一致,苏沉的情况显然还要更麻烦一些,现在的他其实已是一种“微死”的状态。

“荣将,朋友一场,我得和你说实话……”甘棠忍不住停顿了一下,毕竟实话并不是那么好讲。“不要指望什么新的技术,我在,已经比所有的药物所能给予的帮助都要大了,但外力,终究是外力,仅限于此而已!如果苏老师自身没有什么转机的话,即便我一直在身边,他也终将逐渐……一点点地死亡。”

甘棠说完后,上前拍了拍荣将的肩膀,也不等他有何表示,就先走了出去……

自从苏沉出事后,荣将便始终寸步不离地守在旁边。

深夜,医院整个楼层的灯都调暗了几度,这一层的病人本就不多,病得轻重程度另当别论,但都是愿意花钱买清静的主儿,所以在这里值班的医生和护士,白天做事得尽心一点,晚上却轻松不少,这会儿便都在值班室打着瞌睡。

没人留意到,一个身影在走廊的尽头出现,而后又消失在了其中的一处房间的门口……

依旧保持着甘棠离开之前姿势的荣将,肩头忽地一沉,身后有人!

那人出现在房间之后,似乎没有隐匿行藏的打算,只是也没有开口说话,他一步一步朝着病床的位置走了过来,一直走到荣将的身旁站定。

“阿重,好久不见!”他和荣将打着招呼,眼睛却始终看着躺在床上的人。

“真人?”这……属实出乎荣将的意料之外。

出现在病房的人,赫然是一千多年未曾见面的玉凤真人!

也难怪是他,这世上,便少有人能离荣将这么近才被发觉的。

“你怎么来了!”即便过了千年,荣将对玉凤真人还是有些别扭在。

“我找到了他的灵骨所在。”

这句话好似一记响雷,毫无预兆地在荣将的耳边轰然炸响……

甘棠后来也证实,如果能将灵骨融入苏沉的身体,即便不能让他马上清醒,也能止住他的身体进一步败坏,毕竟有了灵骨,他就不再是凡人之躯了!

有玉凤真人、荣将和甘棠三人在,取灵骨的过程并不复杂,但这埋藏灵骨的地方……

如果苏沉在旁边,他必定会十分诧异,正是那晚他寻找王少芬遗骸时,抬头望见的那几座让他极为不适的巍峨山体,当时便只一瞥,他的胸口便如临深渊,紧得透不过气起来。

当那具婴儿般大小,莹白如玉的骨头,连同惑身上取得的那一小段,尽数消失在躺着的苏沉上方后,一道金色的波纹从头到脚从他身上滚过,尽管从外表上看不出什么,却依然能感觉到他整个身体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那种死意消失殆尽,他真的就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甘棠:“剩下的,真的只能靠他自己了!”

……

为了有更多的时间可以守着苏沉,荣将明面上的工作已经辞职了,不是明面上的那份,则先请了一段长假。

夏天的傍晚,落日前的晚霞很美。因为结界的原因,整座古楼并不像这座城市的其他地方那样,到处充斥着燥热的气息。这里蝉鸣稀疏,晚风清软,栀子花甜香……

荣将把苏沉安置在卧室窗前的沙发上,听到对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

不戴眼镜的苏老师,在闭合着双眼的时候,睫毛显得又长又软,会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优美的带着弧度的阴影,衬着那冷白的肤色,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既干净又纯粹!

荣将像平时一样,端着杯咖啡,有时坐在沙发上,有时倚靠在窗边,与旁边的人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这世上怕是没人见到过荣将变成话痨的这副模样。

“荣将……你太吵了!”一个微弱、嘶哑的声音缓缓传出。

“哐当~”正看向窗外落日的某人猛然回头,手中的咖啡杯砸落在了地板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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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祓(f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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