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人还在持续不断地吟唱,重复着同样的音节!
祭台周围的空气被火把烤得微微扭曲,呈现出一折折的波纹,很有些镜花水月的空灵和虚幻。在这片虚实交织的光影里,一道全身裹着黑色长袍的人影从祭台的那一头悄然“浸”了出来,就像是在氤氲的镜影中突然浮现,随着他在涟漪中一步步地走近,那身形看上去才渐渐凝实。
那道身影刚一出现,蹲在远处观察月台情况的几人就相互对视了一下。
最后还是苏沉摇了摇头,意思是:这个穿黑袍的并不是无生门的老祖宗。
“当——”大殿内又传出了一道悠扬的钟声,走到祭台正前方的黑袍人对着两边挥了挥袍袖,那原本摇曳着的焰火忽然又齐齐拔高了尺余,颜色由火焰普通的明黄转为更为浓艳的橙红色。同时,发出了一阵噼里啪啦热闹的燃响。黑袍人对着祭台上首躬身行礼,行辄间遵从的还是道家那套的礼仪。
“天地自然,秽炁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八方威神,使我自然。灵宝符命,普告九天……” 这驱邪除秽中最为常见的《净天地咒》从黑袍人喉咙间滚出,也仿佛被附上了一层诡谲的生腥气,让正在监听的阿勇忍不住摘下耳塞,揉了揉因那黑袍人声音而略感不适的耳道。
黑袍引导着月台上的其他人一遍遍地反复咏诵着咒语,音量还在不断地拔高,即便不用监听器,山坡上的几人也能清晰地听到那嗡嗡嘤嘤的声音,它直往人的脑袋里钻,这样持续了足足有半个多小时。
终于,黑袍人伸手从祭台一侧拿起一个古朴的铜铃,轻轻摇晃了起来,“叮叮当当”的铃声让那大珠小珠的咒语声终于先歇一歇。但那些灰衣人继而有条不紊地开始转换站立的队形,里一圈,外一圈围绕着祭台开始缓缓走动,每个人的步幅齐整,像被什么东西在限定着。随着他们的走动,祭台上的火焰跳动得更加剧烈,甚至还滋出了一层黑烟,山坡上的人离得远,没闻到与黑烟同时出现的一股子焦灼刺鼻的气味。
就这样,又绕走了将近半个小时。此时,天色早已经大白了!
道家本来重意不重形,讲究顺自然、合道炁,哪怕是科仪法事,也多是简而精,尽量随心而为不流于俗套。可这无生门却是十足反其道而行之,明明借的是道家礼仪的壳,却像是铆足了劲怎么麻烦怎么折腾,硬生生堆出这满台的繁文缛节,仿佛如此才显得“庄重”。
山坡上的人看了半晌后,都有点脑袋发胀,也不知道月台上的那些灰袍人怎么就能做到始终一本正经地端着,动作精准到僵硬,连弯腰的角度、抬手的高度都分毫不差。
如此循环往复地咏唱、绕圈、叩拜,终于在大殿里忽然传来钟鼓齐鸣的声响后停了下来。这一刻,除了钟鼓的余韵外,周围的空气突然凝滞,连那火把上的焰舌也仿佛降下了几格,不敢张扬。那些终于被转得显露出一点点疲态的灰袍人,又重新收敛了心神,微微躬身,不敢随意抬头。这样的阵仗……
“请大身——”黑袍人发出一声沉洪如钟的唱喝!
随即,一只形似棺木,却比寻常棺木要阔出好几圈,铺盖了红绸的黑漆箱子,由八名魁梧壮硕的灰袍人从后方小心地抬出。八人步伐沉缓整齐,每一步落下都仿佛带着地面的震颤,他们围着祭台缓步绕行一周后,最后在行至祭台中央前方位置,齐齐顿步,借着同步弯腰的力道,将肩上的黑箱稳稳卸下。
接着,又是一群人在黑袍的带领下围着箱子绕圈……
那些在灰袍手上端了半天的水,终于是有了用途,被泼洒在了那只黑箱子周围的地上。
“起——”
随着黑袍人喊出“起”字,之前抬箱子的一名灰衣人走上前,揭开了箱子上的红绸布。接着,在其他几名灰衣人的配合下,把那黑色的箱子给立了起来。
正对着大家的这一面,并非整块的实木,竟是两扇对开的柜门,中央合拢处还有两枚虬状门扣。那黑漆的门板上雕刻着繁复到极致的纹路,还用了一些彩绘,上面的图案也并非是普通的祥云纹、如意纹、回纹之类的吉祥纹样,倒像是在描述了一个和天上、人间、地狱相关的故事和场景,只不过这个时候,也没谁会去认真细究那些究竟代表了什么。
在黑袍人的指示下,左右两名灰袍人齐步上前,合力转动门扣,在“咔嗒” 一声轻响后,那两扇厚实的柜门被人向两边徐徐拉开,里面的东西一览无余地展示在了众人面前……
现场鸦雀无声,连空气都不再流动!
柜子里面是一个“人”,面目端正,体格匀称,穿着一袭素白的长袍,与周围的一切繁复形成了截然的反差,却又像黑夜中的皎月一般显眼到了极致!
这就是给无生门门主——段延信预备的新大身了!
苏沉眯起了眼睛,他想起了藏在医院工地下面的那具没有意志的魂器。眼前这具,比起医院地下见到过的那具,似乎更为纯净,更为完美!
“大身”向所有的无生门人展示了一段时间后,柜门又重新阖上。在一阵热闹的吟唱鼓乐声中,八个灰衣人重新抬起了柜子,这一次是抬进了大殿之内……
而那位一直藏在大殿中的老祖宗,似乎并没有出来见人的意思。
山坡上的人已经动了起来,除了躲起来的那位之外,没人真的知道“过大身”究竟是怎么过的。为了以防万一,苏沉取出了清祓,利用法则之力隐匿了几人的气息,期望不引起那人的注意。所有的无生门人现在都聚集在月台上,倒是给了他们一个从大殿背后摸上去的机会。
几人借着大殿角落的盲区相继跃上了屋顶,甘棠以那晚相同的方式解除了禁制后,前后跳了下去,潜入了屋内。不出所料,那人现在果然没在三楼。苏沉凝神感应了一下,也没在二楼,可能是去见他的新“大身”去了,为谨慎起见,他没有继续扩大探查的范围……
在等待的过程中,荣将想到了什么,拉着甘棠走到了那处床架附近,他一把掀开床上的寝具,指了指上次发现《离魂术》的地方。甘棠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一番操作后,那本被明黄软绸包裹着的书籍被取了出来。荣将从甘棠手中取过书籍,直接塞进了苏沉怀里。
苏沉:这……多少有点临时抱佛脚了吧!
《离魂术》能成为那玉凤山的**是有十足理由的,里面记载的内容让苏沉触目惊心,脊背发凉,但他已管不了这么多,在书里快速翻找着和“过大身”有关的内容……
遗憾的是,这整本书中并没有关于“过大身”的明确记载,其中倒是有一些术法或许存在与其相通的地方。但显然,“过大身”并非《离魂术》中原有的内容,而是那位段延信在本书的基础上进行领悟,自行演化出来的东西,此人在治理魂气这件事情上应当是极具天分。苏沉尝试着凭借书中的只言片语进行理解和推演,但就像闯入了一幢曲径交错的迷宫,短时间内几乎不可能拼凑出完整的推演链条。
许是感觉到了苏沉的那丝无奈,荣将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在他耳边极轻地说道:“算了,别看了,大不了硬砍,再磨成渣渣。”
苏沉:……
这时,一阵极为轻微的沙沙声传来,因为清祓法则之力的逆向作用,在场众人也就苏沉注意到了,他竖起了食指示意大家噤声,然后凝神听了片刻后,又做了一个手势,意思是:人现在已经在他们楼下了。
大殿的二楼是一处静室一样的地方,那人如果要“过大身”,从整座大殿来看,那里确实是最适宜的场所。
苏沉释放出游丝般微弱的一缕官觉,飘向楼下进行查探……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严肃,专注地望着凝神探查中苏沉。
二楼原本还在走动的人已经在某个地方停了下来,窸窸窣窣一阵,似乎在做什么准备,接着那处就变得非常安静,这样的安静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有点像是山雨欲来前的压抑。
在这静谧得近乎令人窒息的一种氛围里,毫无预兆地,一股浓重的咸腥中混合着草木甜腥的味道,突然腾地从地下升起,在苏沉的鼻下炸开。这波突如其来的冲击,差点害得他拿捏不稳清祓的法则之力。
过大身?反应过来的苏沉立即出言提醒其余的人。
“他开始了!”
话音未落,荣将手里便幻出了他那把黝黑锋利的长刀,第一个向楼下冲去……
接着是——甘棠、苏沉以及阿勇!
其实,这个时候并非是发起攻击最好的时机,因为对方刚刚才开始行动。这就像是老鼠正要上钩,鼻尖碰了碰诱饵,爪子刚刚搭在陷阱边缘,身子却是没探进半分,就被贸然惊动了,这便给了它一个缩身遁走的机会。
现在的无生门门主是个模样看上去很英武的中年人,也不清楚这是他用过的第几具大身。看到突然出现在面前的几人,他整个人一僵,尤其是看到荣将的时候,瞳孔骤然收缩,眼底露出了一丝慌乱,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但不过瞬息之间,他便强行掩藏起了内心的惊悸,脸上展现出来更多的是一副茫然。
他皱起眉头,低声喝道:“你们是些什么人?竟敢擅闯我无生门?”说话间,眼睛极快地从荣将脸上扫过,继而流连在其他几人身上,心里却已然在想对策。
荣将的嘴角溢出了一丝冷笑,手上那柄乌黑锋利的长刀直直指向了对方。
“段——延——信——,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