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无生门(五)

荣将在进入那山庄之前,便注意到眼前的这一大片地方虽然看着寂静无声,但实际上却有好几处藏着暗哨一样的存在。他脚步轻得没发出半点声响,尽力将自己与这四周的万籁俱寂融为一体,像个影子一样紧贴着夯土墙根快速移动。

这一片的建筑虽然沿着山脊层叠铺开,鳞次栉比。不过仔细去看,依旧有着规整的格局。以中间一条青石台阶为轴线,越是靠近台阶附近的房子,修建得越是方正、有序,顶上一溜的青瓦,即便没有繁复的雕梁画栋,也散发着一股历经岁月的沉稳气息。再往外侧的屋舍,除了一些塔台模样的构筑物之外,在水平高度上没有能超过中间屋子的。

顺着中轴往上,在地势逐渐抬高的同时,那些建筑的规模也愈发宏大一些。青石台阶的尽头是一座很大的月台,台阶在接近月台的地方叉分成左右两边。月台之上坐落着最为精致威严的一幢类似大殿的建筑。典型的歇山顶形制,飞檐翘角延伸出数尺,屋脊两端还立着一些瑞兽,在月华之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整栋大殿以木结构为主体,柱子房梁皆显厚重。

黎明前的天色开始泛着一层青灰,月光渐渐淡去。荣将并未在其他地方多做停留,直接穿过月台,猫到了那显而易见是主殿的附近。

此处的大门紧闭着,里面没有一丝光亮。荣将轻轻推了一下旁边的窗棂,纹丝不动,很明显是被人从里面被拴住了。他从外面绕了一圈,察觉到东侧的配室内,有人正在留住外。整座大殿的其他地方都没发现有生人活动的迹象。

荣将接着打量了一下整座大殿的全貌,然后,退后几步,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如蓄势的黑豹猛地弹起,单手触碰廊檐下的木柱,它表面的纹路成了天然的借力点,腰身一拧,身体便向上攀升了一层,整个动作下来,连贯得没有一丝滞涩。

整座大殿一共三层,他便一层层地翻到了屋顶。

屋顶是典型的歇山式结构,坡度较陡,瓦垄层层叠叠似鱼鳞。荣将沿着屋顶的瓦脊横向移动着,途经那些兽状雕塑时,用指尖触碰那冰冷的石质,瞬间感知到内部似有什么能量在波动,他虽然并不精通阵法,也没有苏沉那样敏锐的感知力,但也能猜到可能是阵纹,这些屋顶的瑞兽便是其中的阵眼或者阵角。

荣将正犹豫着是否揭开脚下的瓦片,眼角忽地瞥见一缕好似玻璃折射而来的微光。他抬头朝光源来处望去,见到屋脊上方有一处类似采光井的设置,便迅速爬了上去。

这天井大约三尺长,一尺宽,顶上便是一块清玻璃。荣将小心拂去玻璃上的浮尘,往里看去……

天井下方似乎是一处及其简约却又无比奢华的卧室。地面铺着大块的墨玉地砖,光可鉴人。西侧一张宽大的拔步床依墙而放,那床架看上去阴沉沉的,便知绝非是用普通木材所打造而成,床幔是暗紫色的织金锦缎,垂落下来遮住大半床身,床前铺着一张雪白的狐裘地毯,毛质顺滑,没有一丝杂色。东侧应当是此间主人日常起居活动的地方。一张丈余的梨花木案几横横放在中央,案面光润如玉,上面摆放着一套羊脂玉茶具,旁边还放着一只青铜所制的釜状物,一尺高的样子,如果苏沉在这儿的话,必然一眼便能认出这件青铜器,和陈列在凉番州历史博物馆的那只元代紫铜釜在造型上相差无几。案几后方是一面墙的书架,是用和案台相同的花梨木所打造,上面摆满了线装的古籍,以及西洋钟表等器物摆件。再旁边是一整排同样木质的柜子,柜门紧闭,不知里面究竟放置了些什么东西。

因为顾虑此处的阵法,荣将并没有贸然揭瓦下去,但看这屋内种种陈设,贵重又森冷,想来这个地方就是那无生门老祖宗的日常居所,不过此刻,显然他并不在……

天色将明,下面屋子里面的灯光陆续开始点亮,荣将并没有再继续停留,跃身而下,悄无声息地返回了西侧营地的位置。

“怎么样?”

甘棠并不想守夜,但还是在守夜。

“带你进来还真是带对了!”

甘棠:?

荣将便笼统地跟他讲了一下刚才看到的情况,以及怀疑屋顶那几尊瑞兽可能存在什么禁制等事情。甘棠听完便有些嗤之以鼻,毕竟他甘老板活了上千年,如果说他做菜不是第一,他可能还会想想觉照,但如果说他符道和阵法不是第一,那在他看来简直就是在说大笑话。

白天,外面的人依旧陆陆续续地进来。那些青灰的屋瓦墙舍也开始进行一些布置:朱红绸带,大红灯笼,彩纸和流苏……,阳光洒在这些物件上,让这整片依山而建的建筑仿佛都鲜活起来了。还有那一筐筐从山外搬进来的瓜果酒肉。所有这些,无一不是在为某个盛大的节日做准备。

四人小队自然而然地分成了两组:荣将和苏沉,甘棠和阿勇。从合理性上,虽然大家都有对讲机,但是荣将和阿勇的手机有信号,有些相互之间的沟通用手机可以更加隐蔽高效。但即便没有这个合理性,荣将也只会选择和苏老师待在一起,甘棠和阿勇也不至于傻到去自讨没趣。

讨论分工之后,阿勇和甘棠继续在营地附近蹲守,监视那些屋舍和出入人员。荣将和苏沉则打算前往附近的山上再探查一番,一是想着能否有其他发现,二是荣将一直惦记着段良所说的——老祖宗私藏的宝库,显然那所谓的宝库应该不可能在那片建筑物中间,不然很难做到,能隐秘到不被别人知晓。

拿着高倍望远镜正看向前方的阿勇,突然来了句“卧草!”

旁边正坐着观山的甘棠闻言,扭头问道:“怎么了?”

“看到一个熟人。”

“谁?”

“你不认识,叫迟天浩!”

阿勇和甘棠简单说了下前阵子发生的养老院的那些事,甘棠听完后,表示了极大的愤慨。

……

另外两人则步履矫健地走在密林深处。

“荣将,那个什么段延信懂阵法吗?”苏沉听荣将说过那大殿可能有禁制,又想起上山前的迷踪阵,以及甘棠提到过的没有启动的阵法,似乎这个地方出现阵法的频率还挺高。

荣将略凝滞了一下后,摇了摇头,“只觉得那人诡诈异常,擅长摆弄魂气,倒是没听说过他还懂阵法。不过……”

“不过什么?”

“还是要见到了那什么老祖宗再说!”荣将也有点拿不准了,若只是和魂气相关,他心里已有了□□的揣测。可到了这里,他对自己心里的那个揣测又开始有点打鼓。

但不管怎样,无生门以拘魂聚阴为业,所作所为终究是背离正道。既伤无辜,以荣将目前所处的立场,总要将这祸胚连根拔起,让其再无兴风作浪可能的。

两人走在山道上,其实有点漫无目的……

“荣将,甘棠的本体是什么?”

“你应该已经猜出来了吧!”

“海棠?”

荣将点点头。

“是在他私房小厨的那一株?”

“哪能呐!指不定被他藏在了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荣将轻笑。

“所以……本体对你们很重要?”

荣将沉默了一会儿。

“身家性命!”

苏沉想起了什么,原本走在前面的他,脚步停顿下来,微微侧身向后,眯眼笑道:“你就不怕我找到那什么乌重湖?”

荣将上前一步,突然伸手牵住了前面的人。

“我的身家性命从来只在你手上,唯有你愿不愿意而已!”

“唔”

……

“嘎克-嘎克-嘎克”,两人身后的栲树剧烈摇晃,一只冠斑犀鸟,从它所栖身的栲树树冠里狼狈愤怒地飞窜了出来……

这一个白天下来,除了发现一枚价值一般的“迟天浩”外,似乎再没有其他收获。

到了晚上,两人小组做了下临时调整。荣将准备和甘棠乘着无生门老祖宗不在的时候再去探查一下最高处的大殿,苏沉和阿勇则分着守夜。

入夜,整座无生门从人声喧闹渐渐到灯影稀寥,终于也不再看到有新的人,从那古柏丛林的入口处出现。荣将和甘棠两人趁着夜色的掩护,像两只黑蝴蝶一样直接朝着月台之上的那处大殿飘去……

甘棠刚踏上月台,脸上那惯常的轻快神情便收敛了起来。

“怎么了?”荣将敏感地察觉到甘棠的变化。

“小样儿,有点货!”甘棠嘴角轻轻一扯,眼睛却朝着整座大殿认真地打量起来。

五六分钟后,两人先后跃上了大殿的屋顶。

甘棠眯起他那双好看的桃花眼,看向那些青石雕琢出的瑞兽,接着,走进其中一只又仔细端详了一番。思虑片刻后,从身上取出一张桑黄色的符纸,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轻轻拍在那石兽的脑袋上,口中念念有词。符纸无风自燃,闪烁出一道幽蓝的光没入了其中,紧接着,好似有一道波纹荡漾了开来。

甘棠用同样的方式处理了其他几只屋顶石兽后,对着荣将道:“先进去看看,这些符能管半个时辰,让这阵法注意不到我们。”

虽然此处的阵法已暂时失效,但一楼东侧的配室内到底还有看守人,二人轻手轻脚地掀起屋顶的几块瓦片,跳了下去,像两只狸猫一样落在墨玉色的地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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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祓(f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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