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话从张至诚的口中道出,别的人倒也罢了,窃听器另一端的荣将,脸色骤然变得铁青,他太阳穴突突狂跳,青筋隐现,周身气压低得吓人,整个人阴沉得似要滴出水来!
旁边的阿勇留意到他突如其来的变化,关切又略感疑惑地问道:“荣头怎么啦?”
然而,并没有得到回应。
金星茂的现场,在一阵香烟缭绕中,所有的老人跟随着张至诚低沉的嗓音指引,感受着那种“魂灵离体”时悬浮放松,玄之又玄的体验。有些人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丝轻松愉悦的笑容,对于这些久病缠身的衰老躯壳而言,无疑像是久旱逢甘霖,让人不由得心生向往!
苏沉略体验了一下后便皱起眉头停了下来,他想起荣将曾和他提到过的离魂术,两者即便不是一摸一样,也必然是同根同源。好在这样的“修炼”并非能一蹴而就,总得过段时间以后才能真正做到生魂离体,不然,那些人收割起生魂来恐怕更加肆无忌惮、为所欲为。
张至诚在法坛上继续滔滔不绝地讲着,他的声音仿佛带着一种无形的魔力。不仅在场的老人们听得如痴如醉,甚至连小梁小蒋他们的脸上也露出了轻松迷离的神情。
苏沉偷偷掐起一道法诀,手腕一旋,弹向了离他最近的小蒋颈后的一处风池穴。
小蒋自觉脖后一紧,身上那层飘忽的感觉便徒然消失,他虽然没有立即睁眼,心下却是清明了起来,再不敢顺着张至诚的声音节奏走。
同样的情形也发生在了小梁和他另一位同事身上……
或许要支持这么多人同时修炼这门术法,本就是一桩劳神费力的事儿。又讲了一段时间后,张至诚额头上便冒出了细密的汗珠,脸上浮现出很是疲惫的神情,原本低沉的嗓音也有了一丝轻颤。终于,他授道的过程,在众人的意犹未尽中歇了下来。
醒过神来的老人们相互之间开始窃窃私语,交流着方才那种神奇的体验。对张至诚的称呼也由“**师傅”变成了“**”“上师”之类。
某些邪教组织能很快裹挟人心,如野火燎原一般疯狂蔓延,不是没有原因的……
张至诚并没有与其他人多话,而是自顾自在上首中间的蒲团上坐了下来。底下的人看他平静无波,一派庄重,其实他就是想给自己来个中场休息……
大约过了一刻钟后,缓过心神的张**宣布,开启本次法会的第二项内容——观摩大成。
张至诚话音刚落,旁边的那扇侧门再次打开,侯力推着坐在轮椅上的人从里面缓缓走了出来。现场的老人中没有来自小乔村养老院的,否则,一眼就能认出,那坐在轮椅上的人正是昨日已“死”的徐家老太太!
老太太昨日穿在身上的那套藏青色的寿衣早已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袭皂色的道袍,布料朴素,却平整无褶;花白的头发被精心梳理过,在头顶绾成一个髻,明显是作了一副修行人的打扮。她脸上的表情很木讷,眼皮下垂,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细线,所有的情绪仿佛已从这具身体中抽离,给人的感觉是安静中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枯槁之气。老太太被推至中间后,侯力的手在无人留意的地方在她身上拍了拍。老太太那下垂的眼皮抬了抬,用她那双空洞冷淡的眼神看了看底下坐着的人,复又阖上。这一眼,看得人凉飕飕的,却也可以被理解成不食人间烟火,正是张至诚这些人想要达到的效果。
张至诚手持拂尘,目光扫过坐在下面的这些人,语气庄重又带着几分难掩的 “欣喜”,声音透过厅堂的回响愈发蛊惑人心:“诸位善信,这位居士天纵慧根,潜心修习离魂**,已悟透玄机、与灵韵相通!”
他抬手指向轮椅上的老太太,拂尘轻点:“日前感应到仙尊法旨召引,仙缘已至,只待褪去尘俗皮囊,便可应召登极。这是老人家累积善德换来的福分,更是**的玄妙。”
说到此处,张**的声调又陡然拔高了几分,眼中闪动着炽热的精光:“凡俗之人苦苦求而不得的长生大道,世人畏惧的生老病死,一朝得悟,便能证道超脱!诸位善信皆是有缘之人,今日得以见证此等盛事,实乃幸甚!”
话音落时,他拂尘一扬,身旁几位青衣道人的法器击打声,伴随着他们口中的吟唱骤然密集,仿佛真的有什么超凡的东西正在开始接引。
蒲团上的这些老人被张至诚的话搅得心神激荡,各种情绪开始交织蔓延。有脖颈伸得老长,眼神亮着小火苗的;有眼神迷离,错愕中不敢置信的;当然也有一小部分人显得克制些,目光中略带犹豫,保持观望并略有期待。
到目前为止,在张至诚等人的眼里,似乎一切的进展都按照预设在进行……
轮椅上的徐家老太太,在侯力的协助下登上了法台,在中央盘膝坐下。双手缓慢地结出一个僵硬的道印,嘴唇微微翕动,咏诵着经文,吐出的声音含糊不清。
张**缓步走到她身后,手中的拂尘煞有其事地凌空画着圈,动作舒缓,仪式感拉满。
“诸位细听,仙音已至,居士正与灵韵相通……”
被张**这么一提醒,下面的人连呼吸都不敢放开,耳朵都竖了起来。听没听到的,都听到了,如果真的没听到,那一定是诚心不够,不能摒弃杂念,因为别人都“听到”了!
张至诚说话间,手中的拂尘一沉,伸手摸上了老太太头顶的那处位置……
旁边的青衣道士们手上的法器陡然又变了节奏,音浪层层叠叠的输出,吟唱声也瞬间拔高,仿佛真的在为什么“神秘”东西的降临铺路。
“褪去尘俗,心向三清,仙途已开,万障皆除!”
随着张至诚的一声大喝,老太太突然周身一震,与此同时,一缕混杂着斑驳草木气息的咸腥味道溢出,钻入了苏沉的鼻翼……
“不好”人命关天之际,苏沉也顾不得什么隐藏身份,身形一闪便冲上了法台。
他动作飞快,一脚将张至诚落在老太太头顶的那只手踢开,手上动作变换,又朝着那泥丸宫的位置打入一道法诀,将老太太身体内摇晃不定的生魂先给稳固了下来。
张至诚万万没想到,这样的场合竟会有人突然发难,不禁微微一怔。虽然并没有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终归是有肇事者出现了。他手中拂尘一挥,一道劲风朝着苏沉的门面袭去。边上那些青衣道士也都纷纷反应过来,将苏沉团团为主,试图来一个瓮中捉鳖。
下面的小梁等人也从人群中跳了出来,一边对着周围的老人喊着“退后”,一边冲上高台,与那些青衣道士展开了拳脚。
这些老人压根不晓得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现场挤挤挨挨,乱作一团。终于有个别脑筋清醒得快的,知道有人正在“闹架儿”。准备掏出手机报个警,才记起手机一上中巴车就被人搜走了,并不在身边。想乘电梯下楼寻求救援,却发现电梯好像是被锁住了,怎么按都没反应……
法台上的打斗异常激烈,拳脚破空声,身体的碰撞声,在老人们的惊呼中搅和成一团。这几个青衣道士在功夫方面也都称得上是高手,一时间与小梁等三人缠斗得人影翻飞,难解难分。
筹划了这么久的事情竟被来路不明的人捣乱,功亏一篑,张至诚此刻眼中尽是怒意翻滚。他将手中的拂尘变成了凌厉的武器,手腕急转,拂尘的马尾便如钢针般向着苏沉的颈脖处扫去。苏沉嘴角噙笑,看向对方的目光却是毫无温度,一个错身,避过迎面而来的拂尘,又猛地欺身上前,一拳砸向张至诚的面门。生生受下这一击张**瞬间脸上鼓起了一团青黑,鼻血瞬间喷涌而出,滴落在紫色道袍的前襟之上,晕开一片暗红。他踉跄两步,头上的莲花道冠也歪到了一边。
张至诚此刻更是怒火中烧,喉间发出一声低吼,一遍遍地扑了上来,大有屡败屡战,屡败屡战之势。可正当苏沉以为对方还要冲上来再败一次的时候,他却是突然调转了方向,五指成爪,身形如电地袭向了蒲团上的老太太,从脑后一把攥住了她枯瘦的脖子。
这原本形如枯木的老太太,刚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眼中泛起了一丝活泛。不过由于她有一只腿脚行动不利索,因此仍在地上保持着盘膝的姿态。此时,她被张至诚死死地钳制着,脸被拽着向后仰,眼皮艰难地掀开一线,眼神里闪烁着恐惧,嘴唇颤抖着,却咿啊地说不出完整的话,整个人如同一片随时会被揉烂的枯叶。
“谁敢再动!” 张至诚面目狰狞,眼底只剩疯狂的戾气,他将老太太往身前又送了送,力道狠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另一只手顺势揽住她的腰,将人死死拽到身前。他在赌,赌苏沉等是为救人而来。
那些青衣道士们见状,也立即收手,默契地围了上来,把抓着老太太的张至诚护在中间,虎视眈眈地盯着苏沉等人。
经过这一番打斗,张至诚着实费力不少,他再开口时,声音已嘶哑如破锣般难听,“这老太婆的性命,就捏在我手里!不想她死,就立刻退出去,让我们走!”
小梁等人也围拢过来,他们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之色,继而又望向苏沉。在荣将不在场的情况下,几人下意识地便以苏沉为首。
苏沉目光冰冷地盯着张至诚,他在竭力克制自己,不将青祓里凶戾的魂气释放出来袭他个满怀。双方正在对峙之时,苏沉忽然感应到了什么,他那薄薄的嘴唇逸出了一丝讥诮,抬起手,用食指和中指在空中摆了摆,示意他们可以自行离开!
张至诚略带狐疑地看了苏沉一眼,这样的情况下,他自然不会选择乘坐电梯。只见他一只手依旧锁着老太太的后脖,另一只手以半拖的方式拽着她走,眼睛始终留意着苏沉等人的举动,一步步地朝那处侧门的方向退过去,那几个青衣道士则是亦步亦趋地围着他一起往后走。就在他们拉开那扇暗门的刹那……
“啊~”张至诚口中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他扣住老太太脖子的那只手,被人以一种极为诡异的角度给拧了过去,骨头发出一声声 “咔嚓咔嚓” 磨牙的脆响,听得众人头皮发麻。而那些青衣道士甚至还没进那扇暗门,便又被什么给逼着一步步退了回来。
很快,大家便看到,被掐着脖子走路的人,变成了张至诚。
“荣头!”
小蒋他们看到来人,脸上顿时喜形于色……
在荣将出现在这里之前,阿勇就已经带人,去对这场法会的其他参与人员进行围堵了。
对于法会现场的这些老人,先找了家附近的酒店进行安顿,之后再分批送走。徐家老太太的状况不是很好,联系了医院的车子过来把人接去治疗,自然也一起通知了她的家属,至于他们日后怎么向邻里解释“死而复生”,那便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了。
张至诚及他的这些追随者已被悉数控制,阿勇那边也在收拢队伍,清点着养老院负责人,司机等涉案相关人员。然而在此次抓捕行动中,养老院投资人迟天浩却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不见了……
H省养老院的事情虽然发生在公众的视野之外,却极大地震动了上面。各地的特殊部门也都纷纷行动起来,以民政、卫健等部门为切入点,对一些或许存在问题的福利院、养老院等机构展开彻查,最终关停、整改了一大批。这里面的很多的过往已难以考证,但这场自上而下的整治风暴,还是切切实实地给了某些歪门邪道一记重创,至少短时间内,断绝了他们以这样一种方式兴风作浪的可能性。当然,这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