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肮脏的交易(九)

苏沉下车后,并没有直接就往那处灵棚的方向走。他在年轻人的引领下,闪进了停靠在不远处的一辆面包车。等他从面包车上下来后,身上的羊绒大衣和围巾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铁灰色的夹棉外套,夜色中不细看,便和附近的村民没什么区别。

他沿着路牙子朝灵棚走去,那里的声音和景象也逐渐清晰了起来。尽管棚子的面积不大,却也大致分成了三块区域:最里面是一小块停灵的地方。中间算是祭堂,亲友们守灵、哭灵都在这里,还有几个道士时不时敲一敲、歇一歇地做着法事。最外面是个敞棚,摆放着一些花圈、纸扎之类的物品,还放着两张大圆桌,一些不算直系的亲朋,在里面上完香后,一般也宁可坐在外面,吹吹风、喝喝茶、聊聊天……,似乎这样也可以离某些东西远一点。

苏沉没有从棚子的正面经过,而是先绕去了背面,就是老太太停灵的那处位置,凝起心神,释放出官觉查探着里面的情况……

在那里面还坐着一个人,那人呼吸沉缓,张弛有度,显然不是某个徐家人。苏沉微微皱了皱眉,不出所料的话,此人应该便是那侯力。苏沉并没有贸然开始行动,而是着地坐了下来,他在等待。

大约半小时后,又进了一个男人。

“侯师傅,吃饭了!”

看样子是老太太的儿子徐雷,他讲话的声音中透着几分小心翼翼。

侯力并没有立即搭话,似乎在犹豫什么。

徐雷便跟着又问了一句:“您是到外面和大家一起吃?还是给您端进来?”

许是想到对着老太太“遗体”下饭的场景,实在是……,侯力最终还是回答道:“就外面一起吃吧!”说完,他便从位置上起身,仔细检查了一遍遗体的情况后,跟随徐雷走出了停灵的地方。

外面的两张圆桌已经上了菜,左边的那张空了几个位置出来,是专门留给像道士这些外面请来的人,侯力也被安排在了这里,还是坐中间的位置。

正在大家动起筷子,吃得渐入酣劲的时候。一辆面包车驶向棚子附近的区域,不知是地面磕到了什么,在一声刺耳的“吱~啦——”之后,车辆直接发生了侧翻,“轰隆~”一声巨响,面包车的一侧车身就贴在了路边的泥地上。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了正在吃饭的这些人,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那声音的来处,脸上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的愕然。很快,放下饭碗或端着饭碗的都站了起来,跑出棚子,去看看前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侯力自然也在这些人中间,只不过他刚跨出棚子就停下了脚步,远远地望向面包车出事的方向。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翻车事故吸引过去的时候,一个清瘦的身形悄无声息地闪进了灵棚,直接往最里面的地方走去……

里面的空间很狭窄,一块由两条长凳支起的旧门板,前面摆放了一碗白米,一杯清水,两旁分别燃着白蜡,火苗静静地跳动,并没有其他多余的陈设。

老太太安静地躺在门板上,灰白掺杂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绾了一个髻,上半张脸被一块红布给盖着,那布遮到了她鼻梁的位置。身上归置得整整齐齐,上面是藏青色缀满了“寿”字的斜襟棉袄,下面是同色的棉裤,应该是老人家一早就备下的归老衣裳。

苏沉简单地观察了一下,先用手探了探老太太的鼻下,接着指尖落在老太太露在外面的那截手腕之上,他闭上双眼,凝起心神……

几分钟后,苏沉的手从老太太身上收了回来,乘着所有人都还在被事故所吸引,又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为了避免引起注意,荣将的车停在路边,一直是熄火的状态,所以车内温度很低。苏沉上车后,便不由自主地蜷起双手,送到嘴边呵了一口气。

他正要开口说事,便有一团温热的东西滑进了他的掌心。

苏沉:?

低头一看,竟是两颗煮鸡蛋。

“你先垫一下肚子,晚上不知道还要待到什么时候。”哆啦A梦荣在说话的同时,又递上了一只装有热水的保温杯。

苏沉心下顿时一片柔软,如果不是眼下正有事,他实在很想把身边这颗英挺俊朗的脑袋扳过来,狠狠地亲上一口。嗯……先留着!

吃了热的食物下去后,苏沉的身体舒服了很多。他啜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水,开始说道:“老太太现在的状态有些奇怪……”

“没有呼吸,没有脉搏,乍一看,确实是一副正常死亡的状态。只不过她肢体虽僵,却并不枯硬。整个人倒像是被什么东西锁住了一般,硬生生阻绝了生机在她的身体里面流转,既无生魂外泄,也无死气蔓延,就这么卡在‘生’与‘死’的夹缝中间,透着十分古怪。”

“假死。”荣将了然地点了点头。

“你见过?”苏沉有些好奇地问。

“以前的宫廷里偶尔会用这种招数,通常是为了假死脱身。有用术法的,也有用药物的,用药物的操作简单,但风险更大一些,把握不好,假死也容易变成真死。”

苏沉恍然地点了点头。

果然活得久,见过的世面就多些……

荣将的手机屏幕闪了一下,他看完刚进来的消息后,就启动了车子。

“回丘汶。”

“啊?这儿不盯了?”苏沉有些意外。

“这边会有其他人看着,回去有更重要的事。”

……

荣将的车子驶入了市区的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地下停车库,二人下车后乘坐电梯直接来到顶层。他们沿着走廊走到尽头,荣将刚敲门,门便应声而开!

“荣头”开门的是小蒋。

这是酒店里最大的一处行政套房,苏沉走进去一看,发现除了阿勇、小梁他们,还有好几个陌生面孔,其中就有四位老人家。在回城的路上,荣将已经将事情大致说了一下。他们通过一些渠道,秘密地摸排到了几位“被推荐”参加“**交流法会”的老人,并做好了对方的思想工作(晓之以理,动之以利)。同时还请来了国内最顶尖的特效化妆师,准备来个狸猫换太子,偷偷潜入法会。

在选定伪装目标的时候,小梁他们都提前做过周密的考量。荣将个子太高,没照着他的体形去找合适的对象,毕竟化妆师技术再好,也只能改一改样貌,不能把腿给扒掉一截,因此,从一开始他就被排除在外。这次计划通过伪装进入法会的人是苏沉、小梁小蒋以及另外一位年轻人。为什么会有苏沉?阿勇先提议的(荣将决定的),毕竟几次三番下来,苏老师在那方面的能耐,他是佩服的。至于为什么没有阿勇?因为他既不想剪头发,也不想扮成老太太……

这种类型的仿妆是个很细致的活儿,幸好来了两名化妆师一起动手,但即便如此,他们也足足花了将近三个小时才算全部完成。

最后,四位老人看看镜子,再看看自己“对家”,不由惊叹起化妆师化神奇为腐朽的手段!

参加法会的老人平时都住在不同的养老院,相互之间并不熟悉,只要少开口讲话,在那样的场合蒙混过去其实并不难,更何况小梁他们在伪装这方面还是做过一些专门训练的。至于苏沉,就少讲话吧……

化妆结束后,夜已经很深,老人们都被安排去酒店房间休息了,苏沉等则分别潜入了他们所对应居住的养老院。因为清晨的时候,会有养老院的人安排专门的车子送他们到指定的地点……

同样的,约莫凌晨四点,夜色最浓的时候,一辆殡仪馆的车子悄无声息驶进了小乔村。除了村口的棚子亮着烛光灯火,村里的其他人家都黑漆漆一片。车子在徐家老太太的灵棚前停下,下来两个黑衣人,其中一个还拎着一副担架。很快老太太的遗体被两人抬上了车。她儿子徐雷往前追了几步,却被正准备上车的侯力给拦下了,侯力对着他说了句什么。之后,徐雷就停在了原地,手捂着嘴巴,好似在哭泣。

车子很快便驶离村道,在夜色中被吞没,仿佛它从来没有出现过。

按照农村的习俗,一般人家是要停灵三日的。这徐家老太太却是“死”了甚至还不到一日,村里的人若知道,多少是会有一些非议的。只不过现在农村和以前也不太一样,大家也并没有那么真正关心别人家的事情,顶多就私下议论两句便罢了。加之,早几年的那场yi情,对遗体有很多的特殊化处理,这仅停灵一日的现象也不是不能接受了。

运走老太太“遗体”的车辆进出,虽然未曾惊动那些熟睡的村民,却也并没有躲过阿勇他们所布置在小乔村的眼线。蹲守在酒店房间里的荣将等人,第一时间便收到了讯息。

天刚蒙蒙亮,那些参会的老人家,被所在养老院的负责人从床上唤醒,唤醒的同时,还收到两个温吞的肉包子,之后,就被塞进了提前叫好的车子里。这些从不同地方出发的车子,最后都驶到了丘汶市郊的一座废弃工厂附近,那里前面的空地上早已停放着两辆中巴车。待所有人员到齐后,中巴车便驶入市区,往金星茂的方向开去……

中巴车直接驶进了商场地下停车库,在直通五楼的电梯口附近停了下来。法会的组织者做事还是相当细致,从他们专门安排两辆低顶中巴车可以看出来。但凡找一辆大巴或者普通的中巴,由于限高,都进不了金星茂的地库。

苏沉几人,混在一群老人中间,在某位工作人员的引导下,一拨拨地进入了电梯……

电梯门一打开,苏沉看到的景象与上次进来之时截然不同。

迎面便是一座影壁,前面一尊石像在射灯之下静静伫立,眉眼低垂,神态安详。既隐藏了内部的格局,又有迎接客来的意思。

绕过影壁,目之所及是一处圆形的厅堂,几盏高挂的鎏金宫灯搭配着藏在角落里的射灯,将整个场地照得明晃晃、亮堂堂的。正上方的位置筑起了一座三尺高的法坛,坛上供奉着三清石像,神像前摆着三足铜鼎、青瓷香炉,炉中青烟袅袅,飘着淡淡的檀香。两侧悬挂着黄底黑字的道教楹联,写着诸如“道通天地”“法贯古今”之类的教义。沿墙处还设着法器架、桃木剑、令旗等等五颜六色、热热闹闹的东西。地面铺着暗红色的地毯,中间排列摆放着数十个蒲团。空灵的道音在四周缓缓流淌,萦绕耳畔,绵长不绝的样子。将整个空间的气氛烘托得沉静、庄严,煞有介事。

这整个法场的面积看上去大约有二三百平方米,实际上只占用了这一层楼的一小块区域。装修和布置仅用了几天时间,那些隐在墙后的区域必然还保留着当初那个毛坯的状态,尽管如此,这已经相当不容易了,如果仔细观察,其实还是很能看出赶工的痕迹。也许,由省卫健部门发起的那项调查,确实在很大程度上加快了那些人推进某些事项的进程。

工作人员引导老人们在地上的蒲团上坐下,苏沉等人在无人注意的时候,用眼神相互确认了一下后,各自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落座。

待所有人都落座之后,整个大厅的灯光蓦地暗了下去,除了几盏琉璃宫灯以及摇曳着的烛火外,那些射灯全都熄灭了,正在播放着的道音也变换了另一种更古朴悠扬的曲调。

便在这道音流转、光影朦胧之际,一个高大的身影在几人簇拥下,从旁侧的一道暗门中闪现,迈着与道音节奏相合的沉稳步伐走了出来,瞬间牵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他头顶莲花道冠,身着紫色道袍,那道袍的领口、袖口处都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花纹,在灯影底下闪烁着细碎的光华。左手持着一柄洁白顺滑的拂尘,走动时轻轻摆动,右手托着一个鎏金盘,上面搁着一盏清水。行者之间,好似自带一股庄严肃穆之气。在快要接近法坛中央的时候,他缓缓转身面向众人。那张莲花道冠下的脸,不是张至诚还能是谁?

旁边几位簇拥之人则身穿一色的青衣道袍,手上也拿着诸如木鱼、引磬、铜铃等物,其中有一人便是那侯力。

张至诚目光居高临下,缓缓扫过全场,下面蒲团上的人呼吸声都不由自主地弱了几分。他微微颔首,用一种极为厚实的嗓音亦古亦今地开口言道:“各位善信,今日有缘相聚于此,实乃法场幸事,……”

他吧啦吧啦、抑扬顿挫地说了很长一段,苏沉听明白了,这次法会主要有两件事,一是授道,二是观摩。

张至诚讲完这一番话后,紧接着就在法坛前面进行一系列的动作。时而手持浮尘在空中挥舞,时而将鎏金盘中的清水洒向四周,口中还念念有词。旁边的青衣道人们也配合着他,击打摇晃着手中的法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那空灵的道音与法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让整个现场增添了几分隐晦难言的神秘氛围。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今日所讲之离魂法门,非寻常修行法门。魂为阳,魄为阴,阴阳相济,能得人身安稳。离魂,便是以意念为引,暂离生魂于肉身,或窥幽冥,或探远境,能‘超脱形骸’,离魂之时,观己身、悟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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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祓(f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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