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掠影浮光(二)

突然间,浓雾在他们四周拢起,伴随着潮汐一样的声音响起,一股浓郁至极的咸腥味混合着湖水的腥味,在青梧的鼻底轰然炸开。她那巴掌大的小脸收起了方才轻松惬意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一副与她年貌不符的冷肃表情,迅速地从袖中掏出青祓,掩于鼻下,警惕地看向湖面。

湖面还没怎么样,她新结识的小伙伴却捂着头,浑身抽搐,痛苦地趴在了地上……

“你……赶紧走,快……走!”

“怎么回事?”

青梧两步跨到他身边,从地上扶起了他。发现少年黑亮如曜石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诡异的白翳,脖颈处青筋凸起,牙关咬得死紧,似在竭力抑制体内某些令他突然狂躁的东西。

“阿重!”

越来越浓的咸腥味从四面八方涌来,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中间隐现的金戈铁马的铿锵声越来越清晰,裹着无尽的狂躁和暴戾,如潮水倒灌一般注入少年单薄的身体。

青梧心头一紧。她抬起手,正要让青祓去阻断这澎湃汹涌的魂气,怀中的少年却突然从她的怀中挣脱,一个跃身,投进了湖中……

那些魂气好似也掉了个尾巴,跟随他一起钻进了水中。

青梧倒是学过避水诀,但不怎么熟练,情急之下,一时竟没想起来用,她仗着自己懂些水性,便一个猛子也扎了进去……

湖水像是被什么力量搅动着,青梧在一个个巨大的漩涡中稳住身形,穿过浑浊的湖水,朝着魂气最集中的方向游去。有这些魂气指路,倒是不怕找不到少年落水后去了哪里。

她很快潜到了湖底某处,周遭浓黑如墨,这地方怕是白天都透不进什么光线。青梧敛息凝神,释放出所有的官觉向前方探去。此处隐约是一座巨大山石的轮廓,像一只蛰伏在湖底的巨兽。

少年静默地位于山岩之间,与无尽的魂气在黑暗中对峙,青梧能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

她果断掐诀,扔出了清祓,灰麻巾没有丝毫凝滞地穿过湖水,滴溜溜地飘在少年头顶。朝他洒落一小片银色的光华,将他周身笼罩,即便她是清祓,面对如此狂躁汹涌的魂气,她也不得不竭尽全力才能与之对峙。

那些争先恐后朝少年身体涌去的魂气,立即硬生生地被勒住了去势,通过那条银色的通道,被吸进了清祓之内。甚至那些已经涌入少年身体,与他缠绕在一起的魂气,也一层层地被清祓从经络、骨骼中慢慢剥离出来,彻底清理干净!

随着那些魂气从体内被抽离,少年蒙着白翳的眸子渐渐恢复清明,喉头滚过一声低沉的闷哼后,他那紧绷着肩膀也随之放松了下来。

银辉敛去后,青梧的心神一松,她那点有限的水性也就到了头,口鼻不受控制地呛进了几口咸腥的湖水,眼前阵阵发黑,手脚乱扑通了几下后,脑子变得一片混沌。就在她意识即将模糊涣散之时,一只温热的手伸过来牢牢攥住了她……

“哗啦” 一声,青梧被少年送出了水面,仰头躺在方才篝火旁的苇秸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她浑身湿透,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显得颇为狼狈,好不容易气顺了,能开口说话,却是“你没事了……放心吧!”

少年默默地看了她一眼,收拢了旁边的秸秆枯叶,利用方才的余烬,重新点燃了一堆篝火,然后刻意在青梧旁边的上风口坐下,替她挡住湖风。

燃烧的苇秸噼啪作响,火光融融中,两小只湿答答地坐在火堆旁,身上的水汽被烘得渐渐蒸发,氤氲出一层薄薄的白雾。

少年一直拨弄着身前的柴火,试图让火焰燃烧得更旺一些,还不时地抬头瞥一眼身旁的青梧,看着她咬得咯咯作响的牙关,情不自禁地皱起整张脸。

随着身上的水汽一点点地从身上被抽离,那种刺入骨髓的冰冷也捉逐渐消失,青梧伸展蜷缩着指尖的关节,舒服地呼出一口气。

“刚才怎么回事?”她好奇地问道。

她无法想象这少年被如此狂暴浓郁、战意凛然的魂气强行灌体,最后会变成什么模样,在湖底的时候,她分明感受到,他似乎快要绷张到极限了。

火光映在已现棱角的少年脸上,使他原本带些青白的肤色多了些红润,坚毅的眼神中尽管透着一丝疲惫,却莫名多了些活人的软和,又让青梧想到他口中的阿彩。

“见到湖底那座山了吧,一整块的玄武岩。它就是我,我就是它。”

青梧点点头,她想到了这个,但她没想到的是,少年开口第一句话,就把这条信息简单透露给了她。毕竟像他们这样的,泄露本体其实是一件非常忌讳的事情。

“从我生出意识开始,便一直在这,这里以前叫乌重山……”

这片玄武岩悄然生出了一缕魄气后,便渐渐开始凝实,也不知历经了多少年,它才终于有了意识,并挣脱了石身的桎梏。无父无母,天生天养的石魄,自然也没有什么名字。后来,他陆陆续续看到的那些人,都有个专门的称谓,他便取了乌重山的一个字作了名,但除了他自己知道外,似乎并没有遇到什么使用的机会,他其实非常想知道从别人口中,听到自己名字又会是怎样?

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诸侯之间频繁地爆发战争,这附近一带都沦为了战场。乌重山这整片的玄武岩,恰好成了一处将军点兵的高台。看旌旗蔽日,听金戈铿锵,那些鲜活的面孔、滚烫的热血,终究不抵战争的残酷,那支数十万之众的军队,最终未能胜利凯旋,甚至还落到被敌人尽数坑杀的结局。

之后,无数带着戾气和执念的魂气,浸透了此处——曾见证誓师与豪情的点将台,盘旋不去……

千年的光阴流转,石魄与魂气之间始终维持着一种对抗的平衡关系。石魄原本已经挣脱了石身的桎梏,却因为这些魂气的原因,不敢擅离半步,因为他无法预判,这些附着在他本体之上的魂气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更无法预料,这些无人制衡的魂气会对这周围一带产生怎样的祸患?

百来年前,此处又发生了一场地动,整座乌重山陷入了湖底。自那日起,少年的全身上下就再没干燥过。

还是一座山的时候,纵然寂寥,偶尔还有樵夫背着柴薪、唱着山野小曲儿经过,途经的马队也会在平坦的岩石上歇歇脚,多少能挨着些活人的味道。

自从成了湖,湖面上是天光云影,美是美的,看久了也乏。湖底则更是一片永寂的黑暗,这份孤独寂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比之从前,更甚千万倍!

由于受到地下暗泉中阴煞之气的影响,那些盘踞在此的魂气,开始发作得越来越汹涌且频繁。从前可能是十天半月一次,随后逐渐演变为七八天一次,而现在,已经变得毫无规律,随时可能来那么一次。力量之壮大,与曾经已不可同日而语,在阴煞之气的滋养下,甚至那些染血的兵刃、扭曲的面孔、奔啸的战马都开始显露出狰狞的轮廓,仿佛要形成实质从雾气中挣脱出来。

与此同时,少年与魂气之间对抗的天平也发生了改变。最开始,当那些魂气发作,他被动织就的屏障,就能抵得住它们的冲击,身体只微微有些震颤感。可随着魂气力量被浇灌得日益壮大,这种对抗对于少年而言,开始变得越来越艰难。尤其是最近这几次,都觉得身体快被冲爆,已到溃败的边缘,全靠一股意志才算勉强支撑了下来。

“阿重!”青梧听到这些事,莫名就想多喊喊他的名字。

“阿重,你现在可以离开这里了!你会想去哪儿?”

少年的脸上一片茫然……

如果一个人生来便只做了一件事,即便这件事很辛苦,如果有一天突然被告知,可以不用做了,那么,十之**会是惶恐而不是惊喜。

“阿重?”

……

“你……能带我……一起我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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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墨色的天幕还没有褪去,净霞寺做早课的钟声却悠然响起,带着穿透人心的沉稳,第一声钟鸣尚未消散,第二声便接踵而至,一声接一声……叩问天地,唤醒生灵!

这觉看来是不用睡了!

刚刚眯眼睡过去一会儿的苏沉,被钟声吵醒,手捂着额头,脑袋在枕头上蹭了蹭。

“再睡会儿?”同步醒来的荣将在被子底下,伸手揽了一下苏沉的身体,低声问道。

苏沉突然一激灵,想到什么,问身边的人“你是今天上班?”

“不,明天,你记错了,我们提前回来了一天。”

“好吧!”

苏沉好似松了一口气,

也许是故事太长,长到听故事的人,觉得不像是一个晚上便能装下!

只不过,他的睡意是彻底没了。而且,肚子也显而易见地“咕”了一下。

这让荣将意识到一个问题。原先这里就他自己一个人住,根本不需要考虑吃东西的问题。因此,改装古楼的时候,它就没有配备厨房,就没想着屋子里还要准备吃或喝的问题,外卖什么的,那也肯定叫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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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祓(f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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