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凤山的雪下了快一个晚上，这个睡前故事有点长……
夜，已经接近凌晨三四点，即便是在春节，市区那些热闹招摇的光影早已退却，天边的星辰，远山的轮廓，零星的灯火，都被遮掩在一层如梦似幻的薄雾里，让屋内屋外愈显静谧。
床头的那盏台灯，晕着暖黄柔和的光，漫过床上的真丝床品，投下缱绻温柔的细碎影子。
两人靠坐在床头，苏沉脑袋微偏，半倚在荣将的肩上，荣将则随意捏着苏沉的手指摆弄，几日下来，这些爱人间的亲昵动作，二人已适应得十分熟稔自然。
“所以，荣将，你是怎么被苏青梧拐上玉凤山的？”
苏沉没有前世的记忆，他所有的情绪波澜都来源于荣将。尽管，他知道荣将口中的苏青梧便是自己的前世，但……这种体验很奇特，他好像还无法代入——她就是他，总是亲近中又带点互斥，可真是见了鬼了！
“你是不准备睡觉了吗？”
荣将低下脑袋，越过苏沉蜷曲柔软的发丝，看到他纤长的睫毛在光影下像蝶翼轻颤，鼻梁光洁挺拔，情不自禁地在他毛茸茸的头顶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像是在亲吻一片易碎的雪花。
“这件事说起来倒并不复杂……”
苏青梧和玉凤山的师兄师姐们下山历练，经过一处叫“巫相”的地方，风闻那里有一片湖，常有水祟作怪，发生一些诸如：
船驶入湖中心的时候，突然起雾，船就在一处不停打转，任凭船夫怎么使劲划桨都出不来。
黄昏的时候，在湖岸突然听见一些很奇怪的金戈铁马厮杀声，诡异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似的，听得人心头毛骨悚然。
有人见到一个穿黑衣服的人，在湖面上如履平地地奔跑，待凝神察看，却又诡异地消失不见了。
等等怪事，越说越玄。而且，这些诡谲现象，似乎出现得也愈来愈频繁了！
玉凤山同门之间一番讨论后，觉得这湖怪是怪了点，但好似并没有什么伤人害命的事故发生过，所以权当过去猎个奇。
他们问了下周围的人，知道此湖名为“乌重”，这可一点都不像是取给湖用的名字。于是，边上的人就又解释，乌重二字，确实不是给这湖取的，原先这个地方也没有湖泊，反倒是一处岩山，因为那山石黝黑如墨，坚硬似铁，于是被唤作乌重山。
约莫百年前，此处发生过一场剧烈的地动。地底暗泉涌出，一夜之间天翻地覆，整座乌重山塌了下去，硬生生砸出了一片洼地。随后，被暗泉吞没，汇成了一汪大湖。山没了，湖却生了，当地人记着旧时山名，就叫它乌重湖。
青梧和师兄师姐们赶到湖边的时候，正近黄昏，暮色正顺着天际线缓缓沉降，将湖面染成一片朦胧的黛色。晚风卷着芦苇的萧瑟掠过堤岸，整座湖美得如同幻境。
青梧的那些师兄师姐，在湖边挑了块景致优美，平坦遮风的空地，将身上的行囊放下收拾收拾，面湖而坐，临水问道，听涛的听涛，入定的入定……
自从他们到玉凤山开始修炼，修得第一桩便是辟谷。在他们看来，吃喝拉撒都是沾满尘气的东西，和他们修真之人追求的清灵境界格格不入，是应该最先斩断的羁绊。唯有青梧，不知是不是年岁小的缘故，便觉得若是不让好好吃东西、吃好吃的东西，那这真修着作甚？活那么久做甚？修成不老不死，与那老林子里的木头又有何异？如此一想，便一直就没有好好辟谷。
青梧看了“拔俗出尘”的同伴们一眼，偷偷掉了个头，往旁边的芦苇丛方向蹭过去。
旁边听到动静的师姐，脑袋微抬，睨眼看向她，心知肚明地调笑道：“你又想溜去做甚？”
青梧的小脸略红了红，赧然回道：“肚子饿了，我去芦苇荡里翻翻，看有没有藏着野鸭子留下的蛋，没准还能抓条鱼来……”
师姐无奈地摇了摇头，说了句“小心点！”便又阖上眼睛，不再去管她。
青梧猫着腰，轻手轻脚地摸进芦苇荡，这点黄昏暮色并不怎么影响到她的视线。
她小心翼翼地拨开一丛丛芦苇，走着走着。突然，她听到一阵轻微的“咕咕”声，像是什么野鸡野鸭的声音。青梧顿时心中一喜，顺着声音的方向慢慢找过去。
在一处隐蔽的芦苇丛后，她果然看到了两只野鸭子，翅膀交叠，腹羽相贴，正在用喙部相互梳理着颈间的羽毛，旁边还躺着几颗温热的蛋。看到青梧闯进了它们的领地，那两对王八绿豆眼，立即警惕地朝她看来。
青梧眼睛亮晶晶的，盯着那几颗蛋直放光，她略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嘀咕道，“我真是饿了哈，你们别生气！”说完便缓缓蹲下身子，双手慢慢朝鸭蛋摸过去。
那两只鸭子察觉到危险，正要扑棱起翅膀冲上来时，旁边突然袭来一阵劲风，“不要偷阿彩它们家宝宝。”
话音未落，一道黑色的身影飞快地蹿了出来。
青梧看着突然出现的人，有些傻眼。她是清祓哎，天授的清祓，竟然没有察觉到附近还藏着这么大，啊不，不大一个人……
这少年年纪看上去和青梧差不多大，一双眼睛黑得发亮，像浸在湖水里的黑曜石，身形精瘦挺拔，一身玄色的短打，浑身湿漉漉的，裤脚上还沾着一些湖泥和草屑，像是在这湖边荡了好久的样子。
此刻他挡在了那窝鸭蛋面前，那黑曜石一样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眉头紧锁，拧出了一个川字。
青梧的手僵在半空，愣愣地看着眼前突然冒出来的人，脸颊因为心虚涨得通红，指尖下意识地蜷了蜷，喃喃开口解释道：“我、我没有……我饿……”说着后面，声音就低了下去。
她的肚子在此时，极为配合地“咕”了一下，证明所言非虚。
少年瞪了她半晌后，紧绷的脸微微松动了些，开口说道：“我帮你抓鱼，你不要打阿彩他们家的主意。”他口中的阿彩自然是指那两只野鸭子中的其中一只。
“好，好呀！”青梧立即连连点头，抓鱼麻烦，还要下水，但烤鱼……不是更香吗？
看到青梧同意，少年也不多话，直接一个猛子就扎进了水里，那干脆利落劲儿，惊得青梧在旁边简直瞠目结舌。
没一会儿功夫，随着两条比小腿还粗的草鱼被扔上岸，那少年的整颗脑袋也浮出了水面，从他下水的地方爬上了岸。
青梧三下五除二，已经自觉地去剖好鱼。她扭头看了那少年一眼，道：“等下我烤好，刚好咱俩一人一条。”
“我不……”少年刚起了个头，发现对方的脑袋已经转了回去，开始趴在地上专心致志地生火，便没再继续往下说。
一堆枯败的苇叶和苇秆被青梧拢在一起，她熟稔地敲击火石，火星“噼啪”一声窜起，舔舐着易燃的苇叶，很快燃起了一堆温暖的篝火。
“快过来烤烤火。”
青梧开心地招呼男孩过去，橘红的火光映在她脸上，鼻尖还沾了点灰，显得整张脸尤其生动可爱。男孩没说话，身体默默地朝着火堆旁边移了过去。
“我叫青梧，你叫什么？”
少年略迟疑了一下，回答道：“阿重。”
“阿重，你是住在这片湖里的吗？”
作为天授的清祓，青梧自然能感知到，对方并非是一个普通的少年。
“唔”
……
“对了，你说的阿彩是哪一只？”那两只野鸭此刻正缩在它们自己的小窝里，唔噜咕噜地偎在一起打瞌睡。
少年侧头瞄了它们一眼，回答道：“大一点的那只，它是妈妈。”
“哦，阿彩的名字是你给它取的吗？”
少年点点头。
“为什么叫阿彩？”青梧看出他话少，那她就话多一点，对这个护着鸭子一家，还帮她逮鱼的新伙伴，没来由地就很喜欢，想逗他多说话。
“随便取的，”少年绷着的声音软了些，“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刚下过一场雨，它的窝都给冲掉了，后来重新给它找了个地方安顿好，抬头就看到天上挂了条漂亮的彩虹，所以就叫它阿彩了！”
“阿彩～这名字真好听！”
……
插在枝条上的鱼肉在火上慢慢收紧，开始渗出清亮的油脂，滴在火焰里，炸开细碎的火星，“滋滋” 作响，一股浓郁的焦香渐渐漫开，混着苇秸的清香，青梧的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她更加小心地转动着树枝，确保每一面都烤的均匀。
“快好了快好了！”
鱼皮变得微微发脆，金黄的色泽里透着诱人的焦香，青梧停下手上动作，撕下一小块鱼肉，放进嘴里尝了尝，舌头差点被燎出个火泡，还在含糊不清地说着“好吃，好吃！”
她将其中一尾烤鱼递到少年面前：“喏，阿重，这是你的。”
少年犹豫了一下，伸手接了过来，放到鼻子底下轻轻闻了闻，果然很香！
湖面泛着粼粼波光，两人围着篝火，吃着鱼，说着话。橘红的火焰舔舐着夜空，将二人的身影拉得忽短忽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