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识相,便取了樊礼山的狗头,再束手就擒。否则,这两人的性命,今日便因你葬身于此!”
段延信的话似一记记重锤砸落在青梧的耳边,失而复得,得又未得的巨大冲击,让她一时愣怔在原地。樊元帅身边的一众将领,包括李名在内,闻听此言,虽不确定青梧和荣将是否会倒戈相向,但已是严阵以待的表情,护卫在樊元帅面前。反倒是老元帅一脸镇定,
他目光扫过身前的将领们,又看向愣怔在原地的青梧和她身边的荣将,眼底并无半分猜忌与慌乱,唯有一身久经沙场生死不惧的从容气度!
一时间,战场上的厮杀声都弱了很多,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青梧一人身上。而她,凝望着那处高台,眼底猩红,翻涌的痛楚与无助,散乱的发丝遮住大半脸庞,握枪的指尖颤抖着,清瘦的身形在这漫天飞舞的尘沙中摇摇欲坠。
“青儿!莫要为娘所累~我们苏家不做罪人!”鸳夫人在那高台之上的一声厉喊,响彻云霄!
话音刚落,她猛地偏头,生出巨力一般,将脖颈撞向架着她的利剑!锋利的剑锋瞬间划破皮肉,一时间鲜血如注,喷涌而出,染红了她单薄褴褛的衣襟,溅落在敌人的铠甲之上!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鸳夫人向着青梧所在的方向,奋力地抬了抬手,最终却无力垂落,轰然倒下……
“阿娘~”
“阿娘~”
“鸳夫人!”
……
鸳夫人,这位整座战场上最柔弱的女子,让两边阵营的人都沉默了!
……
“夫人大义!”良久之后,那位征战多年的老元帅,目光中有晶莹闪过,他肃整了一下自己的冠服,抬手抱拳,缓缓向着鸳夫人尸首的方向——躬身一拜。
苏远飙眼睁睁地看到母亲自刎于咫尺之间,双目瞬间赤红如血,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冲破喉咙:“阿娘~!”他疯了似的挣扎,试图朝鸳夫人的尸身所在的地方爬去,身上被铁链勒得皮肉外翻、鲜血直流。
段延信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朝着正押解苏远飙的几人使了眼色,这些人刚从旁边发生的事情中回过神来,领悟到段延信的意思,继续勒紧苏远飙的同时,将那柄架住他脖子上的刀悄悄翻了个背,刃口朝外。
“苏青梧,还不动手吗?下一个可就轮到你亲兄了!”段延信毒蛇吐信般的声音再次响起。
青梧冷眼环视了薛元帅和他周围的将士一圈,正当那些将军绷起心弦,以为她要动手时。她却猛地一个纵身,跳下主帅的戎车,直接跨上了一匹战马,向着对面的营地疾驰而去,荣将见状,也当即翻身上马,紧随其后。二人如两柄出鞘的利剑冲向敌阵,所踏之处,杀气贯盈,血肉横飞!
段延信终于开始肉眼可见的慌乱,他一把撩起自己的道袍下摆,再顾不得仪态,大跨步冲到苏远飙的身边,从负责押解的西番士兵处,夺过那柄架在对方脖子上的刀,在自己手中攥得死紧。
“苏青梧,你……停下,你给我停下!”段延信在说话的过程中,手上的大刀一下又一下地剐蹭着苏远飙的肩背、脖子、头皮……
刀下的苏远飙,在满身的铁链束缚下,咒骂着,想彻彻底底地撞上刀口,却根本使不上力气,生生被折磨成一副破败不堪的血葫芦模样。
“驾~”
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青梧□□的战马不仅未减分毫速度,反倒愈发提速,四蹄翻飞,踏碎漫天尘沙,向着段延信所在的那处高台冲去。
她的目光无波无澜,宛若一潭深不见底的冷冽冰湖,可任谁也无法忽略,在那貌似平静的冷冽之下,正翻涌着岩浆般汹涌炽热的杀意,随时准备冲破那层薄脆的桎梏。
高台之上的段延信将大刀架回苏远飙脖颈,刀刃死死抵住皮肉,又划出一道深痕。
“苏青梧!给我停下!再往前一步,我立刻割了他的脑袋!”他的声音因慌乱已经变了腔调。
苏远飙疼得浑身抽搐,眼睛在一片血色中模糊不清,耳朵却在万千喧闹中,分辨出了那滚滚而来,越来越近的马蹄声。他张开被血污糊住的嘴,用上所有的力气,向那声音的来处嘶吼:“妹妹,给我个痛快,杀了西番这些狗贼,替阿爹阿娘报仇!”
段延信被这突如其来的嘶吼声所惊颤,又见青梧与荣将二人逼近眼前。他眼底的慌乱很快被阴狠的疯狂取代,现在的他,就像是头准备豁出一切的困兽。
他咬牙切齿地道:“痛快?看我怎么给你一个痛快!”
说完,他那只握刀的手,腕部发力,架在颈间的大刀狠狠往下压了压,刀刃瞬间嵌入皮肉,白骨隐现。另一只手却攥住苏远飙的头发,硬生生将其脑袋往后扯得笔直,脖颈处的伤口被扯得更大,鲜血喷涌而出,一层层溅在他素白道袍上,浓得发黑,像盛开于地狱的妖花,令人心底发寒!
终于,一声“啊 ——!”的惨叫卡在了苏元飙的喉咙里,他圆睁着那双凝着痛苦和恨意的眼睛,被生生撕裂的身体终于停止了抽搐。
……
在一般人看不到的对方,一团黑色的魂气自苏元飙的身体内飘出,又落在了他那身破烂不堪的铠甲之上!
“都 —— 去 —— 死!”随着一声尖锐的嘶吼,青梧猛地抬手,将青祓抛向天空。这块灰扑扑不起眼的方帕,骤然绽放出耀眼的青色光芒,无数道漆黑如墨,浓如实质的魂气,如挣脱牢笼一般,从青祓中喷薄而出,咆哮着席卷向四面八方!
这里有青梧历练山川人间收集到的魂气,有整座铁丘城被屠灭后的魂气,有漱石宗、朴心道院被生生抽离的魂气……
它们是这世间最深重痛苦、最强烈不甘的情绪,所转化成的暴虐意志。此刻,在青梧滔天杀意的牵引下,变成了这世间最为凶狠的杀戮之剑。
“青梧,不要~”荣将惊恐地喊出,试图上前阻止。
青梧听到荣将的声音,朝他看去。她眼中,有愧疚、有不甘、有决绝……有眷恋,嘴巴一张一合,是两行清泪!
下一刻,她果断地调出清祓的部分法则之力,阻在了荣将身前……
荣将眼眶赤红,他拼命想要冲破这层禁锢。然而,他是千年的石魄,魂、魄同源,清祓的法则之力于他本就有着天生的压制,他殊死也挣不开半分!
西番营地上空的魂气如漫天黑雾,遮蔽了天日。黑雾所到之处,西番士兵无一例外地陷入癫狂,他们双目赤红,瞳孔涣散,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神智,口中发出非人的嘶吼。仿佛无数的毒虫正在他们的血肉里啃噬,他们双手疯狂地抓挠自己的铠甲与皮肉,铁制铠甲被指甲嵌进血肉的肌理,硬生生地将皮肉一块块扯下,鲜血在指缝间流淌。还有相互间的扑咬,口中咀嚼着同袍的脖颈、臂膀,发出一声声脆响,脸上沾满了唾液混着狰狞的血污……
魂气的嘶吼、濒死者的哀号、骨骼的脆裂声,所有可怖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整个西番大营,仿佛被笼入了一处无边炼狱,到处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绝望……
青梧立在层层黑雾和血光之中,周身衣袂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从清祓中释放的万千魂气没有了束缚,在她身上开始反噬,它们如附骨恶疽般,缠上了她的四肢百骸顺着七窍疯狂涌入体内。她的发丝骤然张狂飞散,瞳孔渐渐染上墨色,眼白泛着妖异的赤红,再不复往日清明,唇角勾起的笑意嗜血冰冷,透着毁天灭地的狠戾与凌虐所产生的快意。整个人宛若一具从魔窟中爬出的罗刹,蓄满了阴寒与凶煞之气!
“段延信——!”她的声音变得略带沙哑,直直砸落高台。
“饶……饶……”此时的段延信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望着神魔一般的青梧,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青梧冷笑一声,身形已至高台之上,她抬手轻轻一抓,几道凶戾的魂气如同听话的恶犬,在她指尖的操控下,缠上了段延信的颈脖和四肢,将他整个人硬生生地吊在半空。
“这里便有死于你手的漱石门人,朴心道士,铁丘百姓等等,剥人生魂,拘人死魂的时候,你可曾想过要饶他们一命?”
她指尖微动,魂气化作一支支利爪。这一下,狠狠划过段延信的脸颊,皮肉应声撕裂,鲜血喷涌而出,露出森森颊骨;又一下,狠狠刺入段延信的肩背,在血肉中肆意搅动、撕扯,直教他如遭千刀万剐;再一下,魂气化作数道细针,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四肢百骸,如万蚁啃噬般钻心刺骨……
她便要他——在这极致的痛苦中,尝尽死亡的百般滋味!
随着段延信最后一丝气息消散,身体在魂气的撕扯下彻底碎裂,化作满地血肉时,青梧仰天长啸,声音中带着癫狂的快意,响彻整片战场!
屠戮战场的惨叫声还在四下蔓延,此起彼伏。倏然间,天际毫无征兆地暗沉下来,白日竟化作昏冥。乌云如煮沸的墨汁翻涌汇聚,一道道银紫色的雷霆在云中蜿蜒游走,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天地间弥漫起令人窒息的威压。
逆行者引来了天怒,一场足以毁天灭地的惩罚,已在云端之上蓄势待发。
清梧浑身的气血开始逆流,五脏六腑都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痛开始如潮水般汹涌袭来,嘴角沁出缕缕暗红血丝,顺着颌线缓缓滑落。
她硬生生咽下喉间的一口腥甜,低头看向兄长,眼中的墨色终于褪去些许。接着,她弯下身子,蹲在地上,小心谨慎地摘下了他铠甲上的护心镜。最后,缓缓起身走到还困在清祓法则之力下荣将面前。
她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目光凝视着对方,仿佛春雪融于寒川,带着一种易碎的缱绻。他的眼睛轻轻地、缓缓地勾勒着眼前这张相依相伴多年,熟悉英俊的面孔,这不舍的眷恋,是她此生最大的遗憾!
可这晚醒的柔情,却像一把钝刀,狠狠磨勒着荣将的心脏。
此刻的他,所有的沉稳内敛都被碾得粉碎,眼眶红得骇人,像是被烈火灼烧过一般,死死盯着青梧,眼底翻涌着深入骨髓的痛惜,无能为力的愤懑和铺天盖地的绝望……
“阿重,还有一件事情要麻烦你,这里面有阿兄的魂气,我记得佛宗有一种秘法,能用魂气印记转世之人,如果幸有来世,我希望还能知道——他是他。”说完,她将手中的那块护心镜轻轻地放在了荣将的脚下。
天地间的威压愈发浓重,雷霆的轰鸣已近在耳畔……
“阿重,如果……幸有来世,我也希望你知道——我是我!”
云层中银紫色雷霆如虬龙般狂舞纠缠,骤然凝聚成一道贯穿天地的巨型雷柱,顶端悬着一枚泛着寒光的金色法印,散发出睥睨众生的凛然天威。下一刻,一道冰冷威严的天道之音在天地间回荡,不带半分情感,却字字如惊雷炸响。
“罚汝肉身消磨,灵骨尽卸,轮回十世,不得修行!”
话音刚落,那道巨型雷柱便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势,轰然砸向了青梧!
银紫色的雷光瞬间将她吞噬,肌肤肉眼可见的寸寸龟裂、消融,血液混着雷霆,落在地上滋滋作响,只剩下一具比婴儿大小的洁白色的骸骨悬在半空,片刻后,它发出了“咔嚓”的声音,失去了清祓的清祓,落在了这具骸骨旁边,敛去了那层光洁闪烁的流光,就像一块普通的麻布帕子一样。在那片小的区域,突然间一股旋风从平地升起,将它们一并卷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天上的雷声渐歇,乌云散开,可怖的威压也消失不见,头顶又现了那轻薄的天日,缠绕在荣将身上的法则之力也自然消散。若非这遍地的血迹和破碎的肢体做明证,刚才所发生的一切,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怪异而恐怖的幻境。
方才的万千魂气,将西番的军队绞杀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已失去先前的凶悍模样。早就见势不妙,躲在后方的论穷波,经历过的大小战役无数,却从未见过如此诡谲的场面,那些士兵凄厉的叫声和被啃噬的惨状,让这位战神脊背发凉。
“传我将令,左翼断后,右翼收拢残部,中路随我撤军!”他绷紧的声音通过铜喇叭传遍军中。
樊元帅并未下令追击,他知道经此一役后,西番已是元气大伤,起码五年内,他们不再有踏足中原的实力。
……
荣将前往佛宗之前,先上了一趟玉凤山,找玉凤真人,他要知道那所谓的离魂术和段延信的联系,以及段延信为何会出现在这两国交战的战场之上。
玉凤真人并未留在山中,他应该已经得知魇月坡所发生的一切,包括青梧遭受天罚,灵骨被毁的事情。或许是出于悲伤、或许是因为内疚,或者两者兼而有之,总之,他并不愿与荣将会面,似乎在有意避开。
但他还是给荣将留下了一封信,告知了事情的原委。
玉凤山弟子柴煦在一次下山历练中认识了段延信,两人又因为一些事结成了莫逆之交,柴煦的性子简单鲁钝,胸无城府,全然不知人心险恶。段延信在知晓柴煦身份,从他口中获知玉凤山有一门叫离魂秘法后,刻意逢迎,并谎称自己正被仇敌追杀,急切想要得到一门能快速修炼法门解燃眉之急,他还信誓旦旦保证,绝不会让第三人知晓,学了其中术法后就将其原样奉还。涉世未深的柴煦被他这番说辞蒙骗,想着那《离魂术》在玉凤山是**,根本无人修炼,又念及兄弟情分,竟盗取了此书交到了段延信手上。
后来,这段延信胡作非为落在了青梧和荣将二人手上,在那次让他和另一位同门苟理将其押送到玉凤山的途中,段延信再次巧言蛊惑,诉说自己的 “苦衷”,一边又故意挑拨,暗示此事一旦回山深究,柴煦盗取**的罪责绝不会轻饶,轻则逐出山门,重则怕是会被废去修为,从此与草木同朽,沦为普通的蝼蚁。
柴煦本就心虚,又被段延信这番话戳中了软肋,一时猪油蒙了心,竟趁着同伴不注意,私自解开了段延信的禁制,让其“逃”了出去。更要命的是,此前段延信曾旁敲侧击,从柴询口中获悉了那日抓他之人的出身来历。他本是为了日后寻仇,才故意留下的青梧家人,却不想在战场上,很快又遇见了青梧和荣将两人,这才有了后面——鸳夫人和苏远飙死于众目睽睽之下的惨剧发生。
玉凤真人得知前因后果后,尽管段延信阴狠毒辣是造成这一切的主要原因,但柴煦的鲁莽糊涂,再而三地被蒙蔽,做出偷**、放恶人、泄密幸等桩桩件件,又何尝不是推了所有的波,助了所有的澜?此事东窗事发后,玉凤真人已下令将柴煦逐出玉凤山,永不许他再踏入山门。
但明知有人会上门讨要说法,这藏在震怒之下的,何尝又不是一种变相的保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