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帅营帐回来后,青梧就一直没再开口说话,也没有掉一滴眼泪,那往日神采飞扬的眼眸,现在看什么都是凉凉的,没有丝毫温度。
荣将看到青梧此刻的样子,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得发紧,却硬是什么有用的话都说不出口。这种溃败的无力感自他有意识以来,几乎从未曾有。
当樊元帅领着将军们,还在沙盘上排兵布阵之时,西番军队已列阵在魇月湖畔,派了小将前来营前叫战。
樊老元帅眉头一拧,扔下手上令旗,对左右沉声道:“来得正好,传令下去,各路将士,随本帅出营迎敌。” 说罢,这位沙场老将抚过颔下花白的胡须,大步走出了帐外,一身铠甲在冬日的薄阳下泛着冷冽的光芒。
不多时,营门大开,樊元帅一马当先,将士们亦如潮水般随后涌出。前来叫战的西番小将见状,非但不惧,反而纵马向前,挥舞手中长矛,像野兽一般发出“呜嗷嗷”的叫嚣声。樊元帅伸手取过身侧副将在马鞍上挂着的弓箭,搭箭上弦,拉起弓弦如满月,虎目一凝,飞出箭矢似流星,以破竹之势朝那西番小将射去。
箭来之时,躲避已是不及,只听“噗”的一声,那小将惨叫一声,坠下马去!
此举引得西番那边的阵营一阵骚动,但很快那阵骚动就平稳了下来。
一个全身上下,被黑袍裹得严严实实的人,手上提着一杆尖枪,正骑马从阵列中走出。
荣将一眼便认出,这正是他之前遇到过的三位“黑大人”之一。他正待拔刀上前,却见己方另有一位将军骑马走了出去,看其样貌,当是上回在帅帐中见到过的其中一位。这怕是有些人没真正见识过“黑大人”的厉害,心里还有些不信邪!荣将见状,便停下了前进的步伐,只时刻保持着警觉,关注着那只“黑大人”接下来所有的动作。
那冲出去的将军,行动身姿也算矫健,手持一把关公长刀,大喝一声便朝着黑袍人冲去。
那黑袍人见状,桀桀一笑,身形未动。待那将军冲至近前,手中尖枪猛地朝前一递,速度极快。
将军一个马上侧身,灵活地躲了过去,在那尖枪如影随形再次刺来时,手上的长刀抡起,迎上前去。只听“铛”的一声,刀枪相交,火星四溅。他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压过来,差点握不住手中的刀。赶紧手上一撤,骑马错身往前跑了两步,一记马上回头,角度刁钻地直切对方咽喉要害。正当他庆幸得手之际,令他料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柄锋利的长刀砍在对方的身体上,发出一阵金石交鸣的声响后被弹回,不仅没有砍伤对方分毫,刀口处瞬间崩裂,边上一圈卷了起来。在他看着自己长刀失神的刹那,对方在一阵“桀桀桀”的讥诮中,一柄无情的长枪朝他当胸刺了过来!
在千钧一发之刻,一柄漆黑如墨的长刀破空疾至,以雷霆万钧之势击开了黑袍将军刺出的锋利长枪。旋即,一道身影如同雄鹞展翅一般轻盈降落,横亘在那位目瞪口呆的将军身前。
“这里交给我。”荣将眼睛锁住面前的魂器,头也没回地道。
身后的将军终于回过神,忙不迭地点头,拍马回了己方阵营。
“桀桀桀”,黑大人认出了荣将正是前日跑去西番大营挑衅它们的人。所以,尽管它阴冷地笑着,开合间,却是摆出了全身警惕的架势,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荣将自然不会与它废话,举起手中的长刀,凌空翻转了一下,刀背拍向了对方□□那匹战马的前腿。
那马在击打之下,双腿一个前屈,跪了下来,马上的黑大人顺溜到一半,躯体反应过来后,一个腾跃,在它完全跪地之前,稳稳地落地,站在离荣将一丈开外的距离。
荣将见状,一个冲刺,欺身上前,手中长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形的光影,直奔对方的首级而去。那黑大人反应亦是极快,手中尖枪一抖,化作数道寒光,护在自己身前。可惜,它面对的是荣将,即便它是一只魂器,或者还因为,前日的荣将对它们实在是过于保留了!
那尖枪舞出的屏障,在黝黑的长刀之下如齑粉般碎落,长刀去势不减,依旧劈向黑大人的门脸。黑大人见势不妙,迅速撤开手上的枪柄,急欲后退。□□将哪回留给它这样那样的机会,他脚尖点地,如影随形般紧随其后,一道凌厉的刀气朝对方席卷而去,在金石交鸣、火花四溅的异相中,黑大人的躯体被刀刃割裂成好几块,有些还在地上蠕动抽搐,有些化作一团团黑雾盘旋在这四周。
此时,一块灰色的麻布不知何处飞了过来,正滴溜溜地飘浮在半空中。随后,那黑袍人留下的躯干碎片以及它环绕在它周围的黑雾,尽数被那方麻布隔空吸了过去,一丝一毫没有遗漏……
观战的两边,一时间都有些瞠目结舌。几息之后,一边传出一阵骚乱,另一边则传出了经久的欢呼声!
此时,西番阵营中突然传出了一声怒吼。一名身披素袍、手握拂尘道士装扮的人,出现在了一辆高高的戎车之上,此人,不是那姓段的妖道还能是谁!
青梧看到他那张脸,原本冰冷没有温度的双眼,似要喷出火来。她骑在马上,提着一杆不知哪里取来的长枪,一步一步地走出阵营,仿佛每走一步,那浓烈的杀意便重一分,连她周遭的寒风都似被这股戾气所凝滞。快要走到荣将身边时,荣将伸出长刀挡在了她的马前,她才拽了缰绳停下,与荣将二人,马上马下,并排而立,眼睛却依旧死死锁住前方那道素白的身影。
“咚、咚、咚 ——”其中一方的战鼓如惊雷般炸起,狂躁似虎;另一边也应声而发,“咚——咚——咚 ——”沉稳如钟,鼓声中,双方主帅劈下令旗,吼出了出击的号令!紧接着,粗犷的号角声划破长空,双方将士如潮水般涌出,响起惊天动地的嘶吼与呐喊声,震撼着整片大地,扬起漫天的烟尘……
两军前锋相接之时,一小队黑袍人从侧翼现身,身形诡异,周身萦绕着森冷的气息,手上拿着的兵器,弯刀、长枪、利剑等等什么都有。这些人如鬼魅一般穿插在人群之中,所经之处,血花四溅,哀号不断,士兵们似被割的禾草一般接连倒下。
自那些黑袍人现身之后,□□二人便像等待已久的猎人一样,飞扑上前。
青梧手中的枪和荣将手里的刀,带起一片片凌厉的寒芒,朝着一个个目标疾攻而去。
荣将的长刀劈砍间带着千钧之力,每一刀都直取黑袍人要害。无论是遇着持弯刀的黑大人,还是对上持枪的黑大人,他只长刀横扫,硬生生削去对方的一条条臂膀、一条条腿还有一个个脑袋……转瞬间,杀人者亦为人所杀,以人为猎者,便已成他人之猎!
青梧紧随其后,长枪如灵蛇吐信,身姿轻巧,辗转周旋于这刀枪无眼的战场之上。每当荣将砍杀一名黑袍人,她便如尽职的清道夫般,抬手引动清祓之力,将那些被肢解的魂器碎块和溢出的魂气,尽数收纳进那方清祓之中。
两人一攻一辅,寒芒与莹光交织,配合得天衣无缝。黑袍人虽数量不少,却架不住这般攻防一体的猎杀。很快,那些黑袍人便折损了十之**,没了这股诡异战力加持,西番这一方,就像猛虎被拔去了獠牙,原本凌厉的攻势骤然滞涩,将士们所承受的压力也随之大幅减弱。
这时,青梧的余光看到一位黑袍人,身形诡秘地闪现在了樊老元帅的主戎车一侧不远的地方。
“小心~”她厉声示警!可惜她的声音,瞬间就被周围这漫天的厮杀声彻底吞没,传不出去半分。
但身边的荣将听到了,他猛地转头,顺着青梧目光所及望去,正见那黑袍人如鬼魅般弓身疾窜,手中长矛泛着森光,扑向那主戎车的方向,周围护将虽已警觉,但战力悬殊,根本阻不了它。
危急关头,樊元帅非但未退,反而猛地起身,腰间佩剑应声出鞘,他虽年过花甲,但老骥伏枥,虎威犹存。见对方长矛刺来,侧身沉腰,不闪不避,“铛” 的一声金石交鸣,竟如有神助般,用手中宝剑格开了矛尖,并接着余劲,干脆利落地抬脚,踹向那裹着黑袍的身体,丝毫未见老态。
老元帅以一己之力与其周旋,在电光石火间,终于等到了荣将挟刀而至。剩下的就不再有悬念,黑袍人很快就被荣将的长刀劈成八块,喂了青梧的清祓。
□□二人在战场上,如同收割死神的死神一般!
对面阵营的国师段延信被激怒得已然彻底疯狂。
魇月坡这场战事,在那些黑袍人被逐一击杀之时,情势已不利于西番那边。虽然主帅是论穷波,但比起那位西番战神,作为宠妃兄长的国师段延信,似乎更渴望这场战争的胜利。
他站在高高的戎车之上,手中拂尘猛地一甩,召唤身旁的一名护卫,对他耳语了几句,护卫频频点头,迅速向内奔去……
望向对面主帅战车上那两道矫健挺拔的身影,一抹冷酷而狡黠的狞笑浮现在他的脸上,最后,他的目光如毒蛇般死死缠住其中那个清瘦些的人影,毫不避讳地显露着阴鸷与势在必得的算计。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那名护卫去而复返,带着衣衫褴褛,满是伤痕两人,走向了一处高台。到了地方后,那两人被刀剑架住脖子,强行按跪在了地上。
“苏青梧!” 段延信的声音透过特制的一个铜喇叭,穿透漫天厮杀声,响彻战场。
青梧浑身一震,手中长枪险些脱手,不敢置信地看向远处。
竟然是活着的是鸳夫人和苏远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