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军医走出营帐后,李明站起、坐下了好一会儿,道:“荣……贤侄,此事容我先去禀明主帅。”
荣将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
此处距离主帐的位置并不远,大约半个时辰后,李明就返回了自己的营帐,青梧也刚醒不久。
“侄女醒了?刚好,樊元帅有事请见。我方才还跟他说你还在昏迷,不知何时才能苏醒,没想到这就醒了!”
“李大人,不知可否先去祭拜一下先父!”青梧此刻的声音很是沙哑。
“哦哦,应该的,应该的,倒是我疏忽了!”
李名脸上的神色一敛,掠过一丝赧然。军中之人常年浸染沙场,见惯了生死离别,心肠不知不觉便磨得粗粝了些,在有些细节,难免就显得迟钝又麻木。
李名亲自带着青梧和荣将来到了营地附近的将士掩埋处。现在是战时,对于阵亡将士的处理比较简单,主要是为了避免因尸体腐烂导致的疫症传播。那日西番夜袭,当场死亡的人其实并不多,才几人,因此为每个人都立了一座简单的坟头。若是死亡人数众多的话,可能就只有一个大坑集体掩埋了,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青梧在苏秩诚的墓前,缓缓跪下,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没有落下!垂手放在膝上,仔细看去,那握紧的拳头指节泛白。
荣将站在她身后,陪她沉默不语……
从坟场回来后,二人就在李名的陪同下去主帐见了樊元帅。
樊元帅是本朝一位赫赫有名的将领,已近花甲之年,按理正该是含饴弄孙、享受天伦之乐的年纪。然而,西番此次侵袭,出动了他们的战神论穷波,满朝无人敢应。皇帝无奈之下,只得重召樊元帅,令他披挂上阵,以解眼下的燃眉之急。
樊老人家见到□□二人,倒是没敢小觑。待几人向他见礼后,就招呼大家都坐下说话。随后,他又仔仔细细询问了一遍两人闯入西番大营的始末,有些李名方才已经告诉过他了,很多则没有,尤其当青梧提到那处帐篷内的情形——她对亲自动手,送了那些俘虏一程的事情也直言不讳时。一旁的李将军听完这些,脸色已煞白如纸。樊元帅却着实对这姑娘另眼相看,因为他也曾有过这样的经历,所以知道这是怎样一桩知易行难的事!
“所以那日带头夜袭,全身裹黑袍的那位根本就不是人?”李将军颤颤地开口问道,他对于刚才青梧所讲的,属实是有些接受无能。
青梧点了点头,转头又问樊元帅,“大人可信我所言?”
“子不语怪力乱神,不语是不知。老人家我活了这么久,别的不说,唯自知无明而已!”
此话一出,倒让□□二人对此人由衷地产生了敬意!
“愿为元帅麾下先锋!”
听到青梧的话,其他两位还好,她旁边的荣将却是眉头紧紧一皱。
“姑娘大义,排兵布阵,此事且从长计议。”樊元帅这回倒是没敢一口答应,毕竟行军打仗,非同儿戏。
青梧知道对方的顾虑,并未多做纠缠,见时间也差不多,便向李名递去一个询问的眼色。李名立时会意,带着□□二人向樊元帅告辞,从主帐退了出来。
结果,临近傍晚的时候,李名身边的一名亲卫又急急地找来,说樊元帅让二人赶紧去大营主帐,李将军也已经在那里。
青梧内心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走入樊元帅的主帐后,发现下面在座的,除了铁丘卫的李将军外,还有其他好几位将领模样的人。帐内的气氛很压抑,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青梧与荣将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凝重。上首的樊元帅见二人进来,也没等他们行礼,就微微抬手示意他们旁边坐下。乍一见到两位身姿挺拔,样貌出众的年轻人突然出现在大帐,且还颇受礼遇的样子,那几位面生的将军,抬头狐疑地打量了他们一番,随后彼此交换了眼神:哪里冒出来的两小子(为便宜行事,治伤后的青梧换上了一身普通兵士的衣服)?认识?不认识!
樊元帅亦未给他们彼此之间作介绍。看向□□二人,声音低沉地说道:“铁丘被屠了,城内无人幸免!”
此话犹如一道惊雷,落在了青梧的心上,震得她整个人都恍惚了……
在人前,一贯稳如磐石的荣将,那一瞬间,也失措地瞪大了眼睛。他担心地看了青梧一眼,伸出一只手按在她的小臂上,朝上面的人追问道:“确定无人幸免?究竟怎么回事?”
在姓段的带着那群西番士兵撤离铁丘之后,魇月坡大营这边派出去接应补给的人,刚好返程经过铁丘城。他发现整座城池虽是白雪纷飞,却依旧没能覆盖住四处可见的残壁断垣,一片焦黑,空气中弥漫充斥着刺鼻的糊臭和血腥的气味。那接应之人心中大骇,急忙策马入城查看,发现城内一片死寂,未见一个活人活物,到处都是打斗和被火油灼烧过留下的痕迹。直到他看到那不知焚烧了多少人的巨坑,里面还有一些炭化的人体组织正在滋滋冒着热油时,便再也忍不住,直接趴到了地上,不停地呕吐,整个人软得半天都没能站起来……
无法想象在不久之前,一家人还其乐融融地坐在一起吃饭,便这几天的时间,父母连番出事,兄长也生死未明。青梧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无人幸免” 四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她的五脏六腑,让她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她张了张嘴,想喊一声 “阿娘”,但喉咙却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半点声响,唯有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眶中涌出,顺着面颊滑落,砸在冰冷的手背上。这深入骨髓的悲痛,抽走了她全身的力气。
一旁的李将军朝青梧投去了怜悯的目光,同时又万分庆幸自己的家眷子女早就离开了邱汶,否则也是……,光是想想,他心底便是一阵后怕。
樊元帅从李名口中提前获知,青梧的母亲也没躲过这场铁丘大劫。所以,看到她此刻的模样,这位沙场老将心中也是一阵不忍。不过,他还是缓缓开口道:“苏姑娘,大敌当前,节哀顺变。”
随后,他转向在座之人,继续说道:“据我们留在西番大营的探子传回来的消息,这次带人前往铁丘的是西番的国师,叫段延信,老夫以前倒是没听说过此人,据说是个道士,很有些诡异莫测的本事。”
听到樊元帅口中说出的,“段”“道士”这几个字眼时,荣将心头巨震,侧脸看向了青梧,见着她茫然的脸上,眼睫亦是动了一下,显然,她也是想到了那同一个人。但此人,不是应该留在白雪皑皑的玉凤山上吗?
“大帅,这位西番的国师,怕是我与苏小姐认识的一位老熟人!”荣将冷硬地开口道。
樊元帅:?
荣将便简单叙述了下那位姓段的妖道所做过的事情,包括了朴心道院和漱石宗所发生的那些。
听到这些,樊元帅倒是还好,其他几位在座的将军却是满脸的不可思议,其中有人隐约听说过朴心道院发生炭人的传闻,只当是以讹传讹,乡下人胡编乱造出的鬼怪故事。
“在下愿为先锋!”方才听到铁丘屠城后一声未吭的青梧,突然噌的一声站起身,对着樊元帅的方向躬身请命。
“胡闹!”樊元帅还未开口,旁边的另一位将军忍不住开口斥道:“你一个小丫头,上去能顶什么事。”他也是方才听别人说“苏小姐”,才知道这个清俊小伙原来是个姑娘。
“侄女,战场之上,刀枪无眼,可不容儿戏啊!”李名也从旁劝道,对于青梧和荣将闯荡了一圈西番大营,最后全身而退的事,他认为主要靠的还是运气,而并没有完全信任是他们俩的能力。
剩下几位将军也都纷纷表达了反对的意思,只是语气的轻重有所不同而已。
荣将则放在腿上的手骤然收紧,他眼睛盯着地面,喉结滚了几下。
老元帅的眼睛看往别处,似在思索。
后来,几位将军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整座大帐内沉默无声了好久……
樊元帅的目光重新落回青梧身上,又在她和荣将之间流连了一阵工夫。方才开口道:“苏姑娘、荣公子,你们提到的那些黑大人,在战场上威力如何?”
“凡兵俗器不能伤之,于万马千军中取上将首级,如囊中取物。”
荣将冷冰冰的一句话,令在座的将军们都倒吸一口凉气,仿佛听到了什么石破天惊的事情。
“这……这怎么可能!”
“如不出所料的话,西番那边的“黑大人”数量很快就不止三位了!那些死于铁丘屠城的人,所产生的魂气,足够让那段贼再炼出好几具“黑大人”了!”
青梧说话的声音更是像冰锥一样冷,将军们的心也都跟着沉了沉。帐内的气氛愈发凝重……
老人家长长叹了一口气,开口道:“这乱神的怪力凸显人间,真乃春秋不幸!”
听到这话的李将军,腹诽了一下:也就您老胆子肥,这话您敢说,我可不敢听……
樊元帅顿了一会儿,接着又道:“苏姑娘、荣公子,但凡与那妖法邪术有关的,老朽便拜托给二位了!不过,血肉之躯的沙场征伐便还是交由吾等血肉去做较量!可妥?”
“如此甚好!”荣将急不可待地应和了老元帅的话。
青梧是天授的清祓,然而“天授”两字,又何尝不是一种对她的束缚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