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玉凤山的雪(十一)

这位士兵原先木讷的眼神倏然一惊,转头盯向青梧,看到她身上那身西番士兵的装扮,先是皱了下眉,但看到对方的脸,从这张脸上依稀能分辨出一些苏将军和鸳夫人的影子,他的神情一下就变得激动起来,嘴巴一张一合,终于艰难地发出声音道:“苏小姐?在下……袁小牛,是……少郎将的亲卫,少郎将……被带去其他地方关押了。”

青梧点了点头,她抬眼默默地看着摊在地上的其他人,眉头紧锁。

似是看出了青梧所想,袁小牛惨然一笑,道:“苏小姐,我们不行了,给我们一个……痛快吧,你不知道那只恶魔……,他不是不让我们死,只是不想让我们……轻易死掉。”

当袁小牛说出这句话时,他周围几个意识尚存的同伴,也纷纷将目光投向青梧,眼中满是哀求。

青梧不忍直视他们,垂下了脑袋,尽力收敛着自己的情绪。等她再次抬头时候,看向众人的时候,眼神中就多了份坚毅,她向地上的军士们一字一句地保证道:“我苏青梧在此发誓,必会让那恶鬼血债血偿!”

说罢,她隔空抓过一把旁边武器架子上的长剑,一片寒辉乍起,霜刃流转间,地面上这些人的颈脖上便多出了一条血线……

青梧肃立在他们中间,看过那一张张安静的脸,她要一直记住他们。

然后,她打落了帐中所有的灯油,

已撤离到远处的青梧,回眸看向那团熊熊烈火,对着那处张嘴,又无声地说了句:我一定会为你们报仇的,目光坚定而决绝!

一头是三位黑大人与一名小刺客之间持之不绝的搏杀,一头是关押着俘虏的营帐忽然燃起的大火,西番的驻军营地陷入了不小的骚乱。

因为不知被混入了多少刺客,除了留守主帐,保护论穷波的那批亲卫以外,更多地西番精锐开始出动,四处搜寻可能藏匿在营中的刺客,一时间整座大营变得嘈杂不堪。

论穷波坐在主帐之中,听着外面传来的阵阵骚动,眉头紧锁。他本就生性多疑,听到三位黑大人一起动手,居然还没能拿下对方一名刺客,心中便有些不安。唤来身边一名亲信,低声询问:“段延信带人离开多久了,他什么时候回来?”

“算一下脚程,顺利的话,国师应在下午申时回转。”

论穷波闻言点了点头,手中握着一杯温热的马奶酒,却迟迟没有送入口中……

作为西番的战神,论穷波绝非浪得虚名。他口中的段延信,正是那位身着素袍的妖道,也是深受西番皇帝宠爱的妃子的兄长,此次让其以国师之名随军出征,西番皇帝自然是有他的小心思在。皇家的那些鬼蜮伎俩,论穷波并不想参与过甚,他只关心战争的结果。他见识过段延信的那些诡异手段,连他这个驰骋疆场这么多年的老人,都有些头皮发麻。令他真正不安的是,将这样的手段投入到两国交战中,是否会牵连出一些更为神秘的力量,毕竟,天大地大,总有一些超脱世俗、井水不犯河水的存在,如若将那些存在也卷入其中,怕是后果难料……

比如眼下这突然冒出的一位,能以一己之力,扛住三位黑大人这么久的“刺客”。

营地的另一处,荣将正拖着三位“黑大人”,展开貌似“激烈”的搏杀。你来我往之间,好几次他都忍不住想要朝着对方的脑袋劈下去,但一方面,他要给青梧争取找人的时间,另一方面,把这几具魂器给劈碎了后,没有清祓在旁,魂气四逸,必将后患无穷。他看到远处传出的那团火光,意识到那是之前帐篷所在的方向,不由蹙起了眉,心中有些担心……

青梧继续穿行于西番的营帐之中,周身散发的气息宛若一柄寒刃出鞘。

一座座的营帐被她掠过,她仍未发现哪里有苏远飙的踪迹。她没有像开始那样刻意藏匿自己的行迹,顶着满身的杀意,所到之处,反应过来的那些西番士兵纷纷侧目,围攻上前。青梧手上还握着刚才杀了那些兵士的剑,举手投足间,没有任何的花哨,尽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气势。但她毕竟不是荣将,在杀退了一波又一波的西番士兵后,身上的甲胄已渐渐支离破碎,发丝散乱,脸上多出了一条条血痕,还有那些看不见的身上的伤。

这一刻,她就像一头孤勇的狼,任谁都被她那股锋利的气势所震慑,一时间竟不敢轻易靠近。然而,此处毕竟是西番大营,人家的老巢,这一波停下,另一波又迅速地围攻了上来,再次将她紧紧围困在中间。青梧手中的剑挥舞得飞快,光影闪烁间,一批批的士兵倒下,而她的体力也在飞速地消耗……

一支不知从哪里射来的冷箭越过人群,直直地射向她背心的位置,而此刻,她正全力以赴地抵挡着面前的一排刀剑,完全无法腾挪抽身。千钧一发之际,一柄乌黑的长刀破空而来,它劈开了人群,截断了暗箭,余势未消,继续砍倒了周围的一大片人。

“阿重!”青梧没有回头,但她知道身后有谁,从嘴里轻轻地吐出这两字后,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缓缓向地上滑去……

荣将一把接住青梧的身体,将她紧紧护在怀中。

他缓缓抬眸,目光寒冽如深潭,扫过那些围在他们身边的那些西番士兵时,好些士兵下意识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荣将又遥遥望了眼那顶帅帐,眼底淬着刺骨的凉意。他抱起青梧,转身迈出几步后,骤然加速,身形如箭般破开人群,衣袂翻飞,带出猎猎风势,朝着营帐外围的方向疾驰而去。

反应过来的西番士兵,在一阵混乱之后,朝那背影射出了密集的箭矢。箭镞破空的锐响连成一片,如黑云压顶般追向那人后背,却在一阵叮当作响后,丝毫不曾减缓那人离开的速度,那是真正的刀枪不入……

目睹这神奇一幕的西番士兵,顿时一片哗然!

荣将抱着青梧离开西番大营后,一路奔到了湖的对岸。

营帐前的守卫小将,远远地看到荣将身上的西番兵服,正要下令射杀,却见到对方怀里还抱着一个。这就有些奇怪了,哪有人会有这般奇怪的探子或刺客!于是,便命令其他人先严阵以待。

荣将奔到距离营门十几丈的地方,刹住了脚步,冲着那守门的小将开口道:“请见铁丘十……本卫李将军。”他方才本想说十六卫郎苏将军的,话到嘴边,才惊觉这世上已再无此人了!禁不住低下头,又怜惜地看了怀中人一眼。

那名守卫小将自然认识铁丘卫的李将军,闻听此言复又问道:“何人请见?”

“铁丘十六卫郎将苏秩城之女苏青梧。”

守卫小将听到这个名字后略一踌躇,道:“我去通报,便在原地等候。”

苏秩诚及他所领的那支队伍,早两日被西番毛子偷袭凌虐的事情,早已在军中传遍,实在骇人听闻!

没一会儿工夫,铁丘本卫将军李名便亲自走到营前查看,他曾在苏家见到过这个年轻人,对他印象深刻,便立即吩咐身边的人,将他二人接进大营。

前来领路的兵士极有眼色,看荣将一脸风尘的模样,本想从他手上接过青梧。却被对方的眼神给冻住了!

进入李名的营帐后,荣将向他简单见了一个礼。

李名虽是苏秩诚上级,但两人同袍多年,还是很有些情谊在。他看向荣将怀里的青梧,很是疑惑,眼前这人衣衫染血,满身伤痕,若不是那胸口还有微弱起伏,简直让人怀疑是否还活着,这竟是苏秩诚的女儿?他虽然听闻过苏秩诚女儿自小便被异人带走,行踪神秘,却属实没想到,她会穿着敌兵甲胄,如此狼狈不堪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快,去叫军医来!”李名立即吩咐身边人。

荣将略张了下嘴,最终没有开口阻止。他知道青梧的性命无碍,但那些裸露在外的伤口,请大夫看一下也好。

在军医检查青梧伤口的时候,荣将一边看顾着人,一边大致说了下两方才闯入敌营的情形。听得李名等人目瞪口呆,满是不敢置信。

“你说……你们两个人……就这样跑进了……西番大营?还在那边……跟人……打了一架?”李名问话的声音都在颤抖!

荣将朝他点了点头!

“天呐……天呐……对了,军医,苏小姐……她的伤势怎么样?”

“禀大人,这位小姐身上伤口虽多,但所幸都未伤及要害,只是失血过多,加上体力透支,加上心神受损,才导致昏迷不醒。回头开些补养气血的药方,等她醒过来给她服用,再仔细调养些时日,应无大碍。”军医刚给青梧上完药,并包扎好了伤口。

“好,好!你先下去熬药!”

军医:我是大夫,一般不用熬药的。

嘴上却连连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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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祓(f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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