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骑了整夜的马,破晓前赶到了魇月坡附近。马儿立在一处山坡上,远远望去,魇月湖上的寒雾四处扩散,整片天地都拢上了一层灰色的帷幕,以魇月湖为界,两边的大军隔湖而营,旌旗如林,灯火不息,谁也无敢懈怠,眼前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根枯草、每一颗沙粒都透着剑拔弩张的紧张与压抑。
“驾~”两人骑着马冲向西番的营帐……
却不知在他们离开铁丘之时,铁丘城内发生了一场大变故!
百姓们惊恐地望向城门方向,只见尘土飞扬中,番兵如汹涌的潮水般汹涌而至,空虚的城防,无人能阻止他们。番毛子们骑着高大的战马,身着黑色的铠甲,在黯淡的光线下反射出冰冷的光。那领头之人,身着素白的道袍,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除了本应困在玉凤山的段姓妖道,还能是谁?
他们进城后,便封闭了城门,挥舞着手中的长刀,见人就砍,马蹄随意踩踏,所到之处,房屋被点燃,熊熊大火迅速蔓延,浓烟滚滚,遮天蔽日,整座铁丘城仿佛被地狱之火所笼罩,吞噬着一切。人们惊惶失措的在街上,没有方向的奔逃着,凄惨而绝望,一批批倒在血泊之中,惨叫声、哭喊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到处弥漫着死亡和绝望的气息。
最后,这些番兵像驱赶牲畜一般,将剩余的百姓们赶到了一处空地上,那地方,不知何时被挖掘出了一个巨大的坑。番兵们往里面投入了大量的木头和干草,又倒入了火油,然后将点燃了火把抛进大坑中。火焰瞬间腾起,火光映在刽子手的脸上,满是狰狞恐怖。随着火势变大,刽子手们像丢弃木柴一样,将一批批的百姓扔进了熊熊燃烧的大坑里……活人的身体一接触到凶猛的火焰,便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在一片滋啦声中,空气中充满了□□烧焦的刺鼻气味。痛苦的尖叫声此起彼伏,仿佛一把把锐利的刀子划向深空,他们浴火挣扎,但无济于事!
看着同伴们在火坑中的遭遇,那些还在边上的百姓,脸上更是充满了恐惧和绝望,有的用力哭泣,有的已经瘫倒在地,却是无论如何都阻止不了他们必将遭遇的命运……
铁丘城的万人坑整整焚烧了一天一夜,才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所覆盖。大雪如被,终究还是掩盖不了,这令人作呕的焦味!
那条和这场雪一样白的恶魔,贪婪地用各种容器搜集着,这满城乱窜的魂气。在几只乌鸦的环绕下,他肆意张狂地笑着,像个乍然富贵的蠢货,自以为已经拥有,能填了山海,抹了人间的无穷力量!
……
黎明前的魇月坡,残月隐没在墨色云层后,冻土凝结着白霜,西番十五万大军的营寨如蛰伏的巨兽。篝火的余烬在风中偶尔明灭,映出帐篷外巡逻士兵的剪影,甲胄碰撞声在空旷中格外刺耳。
青梧和荣将在距离西番营帐还很远的地方下了马,像两枚枯叶一般在风中起落,悄无声息地飘进了西番的大营。黑色帐篷密密麻麻地在眼前铺展,他们要先弄清楚那些战俘被关在了哪里?营寨的范围太广了,而他们就像两粒投入怒海的粟米。
遇上两名落单的西番士兵,□□分别一个刀手,切在了对方的后脖根处,接住两具软下的身体,从他们身上扒下衣服和甲胄后,又将人拖到了旁边隐蔽的位置藏好。然后,两人换上一身西番士兵的装扮,在脸上抹了把草木灰后,继续贴着一座座营帐,悄悄朝着中心位置前行。
两人走到靠近主帐还有一些距离的时候,青梧突然停止前进,同时抬起一只手,示意身后的荣将也停下脚步。她翕了翕鼻翼,嗅到了空气中一股熟悉的咸湿味,不过,这次的咸湿味与平时似乎又略有不同,中间还掺杂着一丝淡淡的甜腥味。青梧皱起眉头,哪里闻到过呢?她在脑中略一思索,想到了,是朴心道院!
为什么会在西番大营闻到了这样的味道?青梧心中升起一股很不好的预感。不管怎样,先去看看……
目标有了,两人脚下的步子自然加快了不少,只天色微明,营帐内的各种动静也多了起来,两人还是尽量避着人前行,以免开口露馅。
那股咸湿与甜腥混合的味道越来越浓,青梧忍不住从袖中掏出清祓掩在鼻下,两人走到一顶巨帐前,这股味道达到了极致。
这一顶帐篷最特别的地方,就是它的面积足有其他帐篷的四五倍大,四周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显然并非军中的大人物日常使用,但是,门口却有两名西番士兵把守,附近来来回回巡逻的士兵也明显要比其他地方更多。
青梧和荣将还在发愁怎么才能溜进去看看,那边守在门口前面的两人,却小声唠起嗑来……
“里面咋一直没啥声音啊!”
“就几位黑大人在,国师昨天一早就离营了,离开前让人给那些还活着的,都喂了睡着的药,先吊着命,说等大人回来再处置!”
“怪不得!这些黑大人怎么也没个动静啊,就干坐着,这也不用吃点啥喝点啥?”
与他一起守门的同伴,像看白痴一样看了他一眼,开口道:“你是从火头军过来的?你难道不知道黑大人们其实不是……”他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一个“人”字就隐在了口型里。
听到这话,问话的这位瞳孔巨震,张了张嘴,又闭上!
青梧大概知道里面的黑大人是什么,正因为知道,她才犹豫,若在此处打起来,动静不会小,如果还想要救人,几乎不可能。
“我先将人引走,你再进去看。”荣将低声道。
这确实是最妥当的法子,青梧点了点头。
荣将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帐篷的后面,手上不知何时已经握了一柄乌黑的长刀。
他当着一小队巡逻卫兵的面,一刀劈开了帐篷……
“有刺客~”巡逻兵的惊呼声,瞬间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帐篷内原本静坐的几位“黑大人”,听到这声呼喊,瞬间如弹簧般弹起。不过,还没等它们循声出去探个究竟,便看到一个手持长刀的“西番士兵”从被劈开的入口走了进来,它们藏在黑斗篷下的红色眼眸,带着几分狐疑地看向来人。却见那人将手上的长刀在身前平举,直直地指向帐篷内的三位“黑大人”,动作满是挑衅。
“桀桀桀~”“黑大人”们显然对荣将产生了兴趣,从喉咙深处挤出毛骨悚然的怪笑,有点像钢锯相互之间磨砺所发出的声音。其中一个“黑大人”率先动作,它身形一闪,如鬼魅般欺近荣将,从宽大的黑袍下伸出一只枯瘦如柴却力大无穷的手,朝着荣将的长刀抓去。
荣将反应极快,那柄长刀在他手上转了一个方向,狠狠地朝着对方的手腕砍去,刀刃与手臂碰撞,发出金属交鸣之声,火星四溅,微微一滞后,在黑大人惊恐到不可思议的血色眸光中,将它的手齐腕切了下来……
“啊~”
与此同时,另外两位“黑大人”也动了起来,一“人”手拿弯刀,另一“人”持枪,它们从荣将的左右分别欺身上前,试图将其围困在中间。
荣将背靠帐篷的立柱,出刀周旋,实则是为了防止这座帐篷在他与三“人”的打斗中毁于一旦。在接下来的几个回合中,他有意地控制了手中长刀辟出的力量,假装在它们的围攻之下,开始稍显吃力的样子,并乘着它们正打在兴头儿上,扭身一转,从来处跑出了帐篷。三位“黑大人”自然是不愿就此将他放跑了,见状便立即追上前去……
外面的那些西番士兵,刚才自然也听到了帐篷里面打斗的动静,但知道里面有“黑大人”们在,便无一人入内,只是一群人密密匝匝地将帐篷围了起来。这下,突然见到那名“刺客”从帐篷内跑了出来,正待上前围攻,转眼间,却又见到三位“黑大人”跟在“刺客”后面,也追了出来,便硬是收住了脚步,纷纷避让,给你追我赶中的他们,妥妥地让出一条道来……
荣将溜着三位“黑大人”往西番营帐的边缘跑去,在他们身后还跟着一大票“看热闹”的西番毛子。毕竟在这些士兵看来,一个黑大人就已是无敌了,哪会有人在三个黑大人的追捕下,还能侥幸活下来!
见到荣将已把附近的敌人都引走。青梧从藏匿处现身后,也摸进了帐篷。
不管帐篷内是怎样一副景象,她第一眼就看到了“堆”在角落边上的一群,与西番士兵不同装扮的人。他们个个四肢残缺,脸上布满血污,目光呆滞,有的甚至已经失去了意识。毫无疑问,这些便是我方遭西番俘虏的军士。青梧心中一阵刺痛,她强忍着怒火,走上前去,仔细地一一打量他们的面容,并没有在其中发现苏远飙的身影,对于这样的结果,她实在不知是应该庆幸还是应该更担忧。地上的这些人,生命已是强弩之末,即便带出去那么一个两个,也活不了多久。之所以还让他们活着,只不过是有人还在觊觎他们身上的那股魂气罢了。
青梧思索片刻,走到一名正睁着眼睛的士兵面前,俯身下去,在他耳边低声道:“我是十六卫郎将苏秩诚之女,苏远飙之妹苏青梧,敢问大哥高姓大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