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玉凤山的雪(九)

如此,苏秘术荣二人便要在平阴多待上两天,等人过来接手。乾元大庙的老观主虽然有点紧张,但不敢有意见,还特地让人给他们安排了一处单独的住处。那些前来参加法会的道士,出了这档事后,也跑得差不多了,所以现在大庙的空房间多得很。

第二天入夜时分,玉凤山前来接头的人到了!

“小师妹,怎么是你?”来人看到是青梧找人,一脸意外。毕竟,有什么是她解决不了吗?如果有,她身边还有一块“石头”,如果那块“石头”都搞不定,找师父过来也未见得有用!所以,找他们过来做什么?

“柴师兄,苟师兄!”青梧笑涔涔地向两位玉凤山的同门师兄,柴煦、苟理打了个招呼。

看到青梧满脸轻松的模样,柴煦刚悬起来的心稳了稳,看起来不会是什么麻烦事,至少不是叫人过来干架的。

青梧将事情的原委与柴、苟两位师兄讲了讲,关于押送妖道回白凤山一事,二位师兄自然一口应承了下来,反正他们要办的事情已办完,也正准备不日便回山门。

翌日,当荣将把姓段的妖道从房内押解出来,交予柴、苟二位的时候,无人注意到,柴煦脸上一闪而过的讶色……

在百凤山的师兄将人带走后,□□两人也辞别了大庙的观主,这位白胡子老道肉眼可见的轻松了很多,无量那个寿佛!终于能把这些瘟神都给送走。

两人在返回铁丘的途中,并不急于赶路,因此没有选择那些崎岖的捷径,而是放缓了马步,途经了一个个有人的城镇和乡村。不得不说,由于西番毛子寻衅滋事的影响,路上已经能见到不少形色匆匆,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难民,且多是一些老弱妇孺。开始的时候,青梧还会散些身上的钱给他们,后来连荣将身上的钱也被她掏光了,再遇着他们,便只能用力捏紧,握在手上的缰绳。

从平阴到铁丘,他们在路上差不多花了一天半功夫。回到苏家时,上次没见着的苏氏父子恰好也都在家。苏秩诚对着自己女儿好一通抱怨,说她到处乱跑,连人都见不着。青梧上前挽起“老人家”的胳膊,朝他笑笑,安心受着!

鸳夫人笑着看向他父女两个,却对着身边的荣将轻轻说了声“辛苦阿重了!”

吃饭的时候,苏远飙倒是问起了妹妹和荣将两人去平阴干什么?青梧只说是师门的事情,便支吾了过去。毕竟炭人、妖道、离魂这些东西,普通人听来多少会有点接收障碍。反而言之,如果他们真听信了,那她就要担心,以后自己还能不能被允许出门的问题了!

想起沿途遇到的那些难民,青梧便问了西番来犯,两国之间战事的近况。苏秩诚那本来上扬的嘴角垂了下来,开口前,先叹了口气!

“这批西番毛子鬼精鬼精的,对我们的地形也很熟悉,总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发动突袭,烧杀抢掠。等我们的人赶过去支援,他们又早就迅速退走,有时候还乘机偷袭我后方阵营,很会打战,难缠得很!”

“铁丘卫这边要过去增援吗?”

“西番的来势很猛,前方节节败退,照这个情形下去,即便不过去前方增援,要不了多久,铁丘作为通往京都的中间屏障,怕是都要正面迎敌了。”

一时之间,众人都有些沉默,连举筷子的次数都少了好多,

“家里人好好地吃顿饭,别尽说些丧气话。没准过两天,我们的人就把那些毛子统统赶回西番去了呢,阿重、远儿,你俩赶紧多吃点菜,男人家家的,咱可不兴浪费啊!”鸳夫人说话间,又往女儿碗里夹了好几筷子。

“对对对,都吃菜,不说这些了!”苏秩诚很识趣地捡起自己夫人的话匣子。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青梧便很少和荣将跑出去。从南方传来的消息,一天天地,让她的内心,隐约感到不安。

终于,有只靴子落了地。

距离铁丘百里外的魇月坡,已经出现了西番先头部队的踪迹,看情形,他们是准备在那处扎营,等待后面的大军到来。

身为十六卫郎将的苏秩诚父子,自然已经跟随本卫将军上了战场,因为距离主战场太近,铁丘城的很多百姓,尤其是官眷和富户,都纷纷开始往北边撤离,使得这个原本热闹的城市一下子变得冷清下来。

原本苏秩诚也想鸳夫人带着青梧北上避难,但鸳夫人自己则更想留在铁丘,她相信不管铁丘将来怎么样,跟着玉凤真人(那就是神仙)修道十六年的青梧总有自保自力,再不行,不还有阿重在她身边么,所以她不担心女儿。她担心的是丈夫和儿子,他们都上了战场,她还是想离他们更近一些。苏秩诚本来还想坚持,直到后来,青梧再三保证会保护好母亲的安全,他方才作罢。

因为照顾家人的事情,鸳夫人很多都喜欢亲力亲为。所以,苏府的下人数量,原就比同品级的官员家要少很多。这里面绝大多数还是早年随苏秩诚征战留下的兵士遗属,说是帮忙,其实也有点供养的意思,少数是雇请的本地长工,还有寥寥几人是灾荒时被家人卖断的。现在战争起来了,鸳夫人自己是决定继续留下来,但对府中的下人,她专门将大家召集到了院中,让他们自己选择,是和主家一起留下来,还是离开苏家自行北上。如果选择自行北上,那不管是雇佣的还是卖断的,苏家也都会出一笔路费给他们。结果,这一趟问下来,竟没有一人选择离开。

既然选择留下来,那么就要做好留下来的准备,这其中最忙的自然还是鸳夫人。这段时间街上的物价已经飞起了,东西变少,还总有那么一些黑心的商家藏着贪婪算计,信手拈来地发着国难财。鸳夫人便带着府内众人,每日采购、盘点菜肉米粮、帐篷棉布等应急物资,并想办法、找地方妥善安置,以备将来不时之需。有时候会去响应并参加有人牵头组织的,比如筹集善款,制作军衣等等支援活动。

青梧反倒是清闲了下来,她有时候也会去街上看看,但每次回来后,便闷闷不乐地在亭子里或假山旁边坐上老半天,之后她就不怎么上街了,待在后花园的池子边钓钓鱼,帮忙翻翻那些晒在太阳底下的干菜,从荣将或鸳夫人口中听一些外面的消息……

“阿重,今天外面怎么样?”

青梧收起钓线,转头问坐在旁边的人。

“那个论穷波我也听说了。”荣将拿起新的鱼饵挂在帮她挂在钩子上,配合着将钓线甩进了水里后,继续道:“他人还没到魇月坡,朝廷不敢将战线再往后移,现在两边都在往那里增兵,都快堆成火药桶了,魇月坡一旦开战,动静不会小。”

……

“也不知道柴师兄和苟师兄有没有回到玉凤山了!”

“算算脚程的话差不多。你真觉得那将人变成炭的邪术,和玉凤山有关?”

“变成什么是其次,这术法能攻击并直接抽取生魂,还让魂气为己所用,若说它与玉凤山没一点都关系,我实在是想不出这世上,还有哪个地方能凭空造出这样一门术法。”

“你是天授的清祓,遇上你,也算他倒霉!”

“哈哈,阿重,就你觉得清祓是个啥。我们俩要是真打起来,我能在你手上走过百招不?”

“我不和你打。”

“咱就去后院的练武场试试手呗!”

“我不和你打。”

荣将说完,就黑着脸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走的时候还不忘顺手带走那只装过鱼汤的食盒……

青梧先是一愣,然后冲着对方背影咯咯笑了起来,笑着笑着,脸却红了!

……

冷冽的北风吹开了冬梅,彻骨的寒香裹着马踏血泥的腥味,撞开了十六卫郎将的家门。

一名浑身草泥的亲民,跪在鸳夫人面前,声音发颤地说出“苏将军……魇月坡,殉国了,少郎将,受伤被俘,若侥幸,当还关押在敌营之中。”鸳夫人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整个人滑向了地面……

青梧从下人口中得知情况,心急火燎赶到前厅的时候,鸳夫人已经醒过来了,在仆妇的搀扶下坐在椅子上,神色恍惚,面如纸色,听到青梧的一声“阿娘”,眼泪便如缺堤之口一样倾泻而下。

“青儿,你阿爹和阿兄……”

青梧几步上前,从仆妇怀中抱过鸳夫人,感到鸳夫人藏在冬衣下的身体,宛若一块冰冷坚硬的木头。她强忍着自己内心的悲惧,沙哑着嗓子问前来报讯的亲兵:“究竟怎么回事?”

亲兵喉头滚动,不敢看向青梧,低头道:“十日前,西番大军行抵魇月坡,两军以魇月湖居中对峙……”

“双方阵前的试探从未停歇,尤其是西番那边,换了好几拨将士。时而派弩手隔水射箭,试探我军远攻强弱;时而派出小队骑兵迂回游走,寻机滋事;时而举盾佯攻,摆出一副正面冲锋的姿态后,又很快撤离。虚虚实实之间,我军将士始终紧绷着神经应对,毕竟那头是西番的战神,论穷波在压阵。几日下来,将士们便也有些心神疲惫。”

“直至三日前,乘着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西番一队不足百人的骑兵,在一名全身被黑袍包裹的将士带领下,悄悄绕到了我军侧翼。当时那处正是苏将军当值,一经发现后,苏将军让人将情况上报给驻地元帅后,便率领侧翼的士兵上前迎敌。许是这些时日,对方类似的骚扰不胜枚举,这次突袭左翼的骑兵人数还不到百人。元帅在接到报告,并知道苏将军已迎敌作战后,便没再调派其他人员进行增援。”

“但那名冲在前面,全身裹紧的敌将不知是什么来头,一副刀枪不入、水火难侵的样子,却又力大无穷。他就像是恶鬼似的,手中拿着把弯刀,不断地劈砍在我方的军士的身上。诡异的是,他砍人还不是将人直接砍中要害,一刀毙命的那种砍法。”

说到此处,那名亲卫肉眼可见地打了个寒战。

“他就像一个将人当成萝卜削的恶厨子,也不管是人是马,上来就削,削掉人一截手掌、再削掉人一截胳膊……很多人差不多就这样被削成了人彘,四肢耳朵都被这样血淋淋地削掉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周围好几名下人满脸惊恐,更有甚者,开始躲到旁边干呕。

青梧更是面色铁青,眼睛里似要喷出火来。

“那些被砍的人和马,有些滚在地上,有些连滚也滚不了,就只能大声哭嚎和嘶吼。一时间,那地方就变得跟人间炼狱一样,军士们再不敢贴身上前。当时,少郎将怒吼一声,不顾安危地举着长枪冲向那名黑袍恶鬼,那恶鬼一个错身上前……齐腕断了少郎将,握着长枪的手。”

“嗷”的一声,鸳夫人在青梧的怀中又晕了过去!

亲兵见状,嘴唇喃喃,不敢再开口。

青梧目眦欲裂,咬牙切齿地说出三个字。“说下去。”

“少郎将被砍后坠马,那恶鬼的弯刀还要往他身上劈砍。这时,苏将军冲了过去,应该是知道那厮厉害,不是一般的能抗,就用□□向他□□那匹战马的眼睛,那马受惊后猛地扬起前蹄,马身直立,竟将那黑袍恶鬼直接给掀了下来。”

“恶鬼落马后,恼羞成怒,便没有再像方才那般不砍要害,提起弯刀直接抹向了……将军的脖子……”

……

空气一阵可怕地凝固。

亲兵硬着头皮继续说道:“西番的恶鬼在砍杀了苏将军后,便没有再继续留在我军营,乘着天色还未大亮,将地上那些仍活着的军士像柴禾一样捆扎后,扛上战马一起带走了!少郎将也在那些被带走的人中间。”

青梧低头看了仍然昏迷着的鸳夫人一眼,知道她是伤心过度,心神受损,就像自我排斥一样,这一时间怕是醒不过来。于是,叫过旁边侍立着一位仆妇,嘱咐道:“田婶子,劳烦你将夫人送回房间休息,等她醒来后,告诉她,我去了魇月坡找回阿兄。”说完她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尽量晚点告诉她。”

不知何时也已来到前厅的荣将开口道:“我去魇月坡找人,你留在家里陪夫人。”

青梧抬头看向他,脸上皆是肃杀之气,“荣将,这个仇我得亲自去报。”

荣将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最后只坚定地说了一句:“我陪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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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祓(f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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