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玉凤山的雪(八)

此刻段仙师的目光中透露出凶狠与暴戾,面容扭曲变形,已全然失去了那份超凡脱俗的神仙气度。他猛地一咬牙,迅速从怀中掏出一块乌黑,像砚台一样的物事,正对着□□二人迎风一展,同时口中念念有词。一团团浓得滴墨的黑雾,从那物事中涌出,直直地袭向□□二人。

青梧自他掏出那东西起,便闻到了那漫天的咸湿味,直冲鼻窍,浓烈至极。她当即从袖中取出清祓,向空中一掷,这灰麻布悬在半空,滴溜溜地旋转起来。那些正面袭来的黑雾便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尽数朝那麻布的方向飞去,像是遭遇了黑洞般不断被吞噬,直至所有涌出的黑雾全部消失殆尽,空气也重新变得干净清朗。

段仙师惊得嘴巴大张,能塞下一只活鸭蛋,他如何能信,世上还有这样的克星,竟然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他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才得到的魂气尽数收了去。还没等姓段的从震惊中反应过来,荣将那双铁钳一样的手便搭上了他的肩头……

在□□二人将姓段的擒下后,包括大庙观主在内的,那些参加法会的道士,面色怪异,一个个想上前又不敢上前,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

青梧扫了这些人一眼,想了想,还是开口道:“此人所施展的离魂术,看似高深莫测,实则暗藏凶险,如依次行道,生魂终将受制于人,届时悔之晚矣。这世上修行之法万千,有成仁之法,也有邪祟之术,吾辈修道之人,当辨是非正邪。须知,修人间正道,无易与之法。”

这一席话,说得在场众人纷纷低头,若有所思,有些人面上更是有了明显愧色。

……

“妖道,受死!”

冷不丁地,突然传出一声大喝,方才与段仙师对上的那位青衣道人一剑刺出,直奔姓段的要害。快至对方胸口前时,荣将抬手一挡,剑锋便擦着身体偏了过去,却是把那姓段的,惊得满脸煞白。

“你们……”

青衣道人虽是个急性子,但也明白方才若不是有他二人插手,自己是决计躲不过那妖道的暗算的。所以,自己刺出的剑被对方打偏,他即便心有不忿,也没再重复行事。

“这位道友,少安毋躁,账等下一样样算。”青梧的嗓音虽然温柔和缓,却有着让人安心、毋庸置疑的神奇魔力。

“这位道长,方便借一处空闲的屋舍?”这话是对着一边的白髯老道说的。

那老道此刻还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突然听到青梧与自己说话,愣神片刻之后,又忙不迭地点头,道:“有,有,贫道引几位道友过去。”

老道带着几人来到了一座偏殿,同行的还有几名道人,看那一色的装扮,应是此处大庙的道士,当是见着自家观主亲自领路,他们不放心,便一起跟了过来照应。

这处偏殿虽然不大,倒也干净整洁,青梧环顾了一圈,点了点头。

坐下后,青梧先问了下青衣道人和“段仙师”之间的仇怨。

这位道长确实是个不善言辞的,但也七零八落地让人理解出个大概。

他道号松风,所在的那处山门叫漱石宗,是一个虽流传很久,但已日渐式微的修道小宗门(一处破道观)。以前有的功法也没怎么保留下来,宗内总共也就十来个人,那是实实在在的苦修,实在穷极了,便出一些老底子留下来的东西,也能抗一阵。只不过年复一年的下来,那些值钱好东西也所剩无几了。

漱石宗的宗主不知从哪里结识了这姓段的妖道,带回了宗门。此人看上了宗内的一块玄阴铁木,就是方才从他怀中掏出的那方砚台一样的物事,提出要以修真术进行交换。因为漱石宗早已没了可修行的功法,所以宗主当时便欣然同意了。

当时,这位松风道长和另一位师弟正在外面历练,接到同门传讯,让他们回宗门一起悟道修行,松风当时听了一下,便觉得这术法似乎有些问题,什么“无惧魂灵离体,换一副新身体,可永生不死”之类,怎么听着怎么别扭。他当时刚好手上刚好也有些未尽的事,因此,接到同门传讯后,便让他师弟先行回去,他自己则等事情了结了再说,本意就是对那所谓的“永生不死”术法兴趣不大。

等他再次回宗门的时候,已是三个月后。不曾想,刚一踏进山门,松风道长的心就凉了半截,那处原就破落的道观更是破得一片萧条荒凉,面目全非,生气尽无。他喊的那些师父、师兄、师弟,竟无一人回应他。直至走进主殿,更是看到了一副诡异至极的景象。

主殿的门大大地敞开着,一股淡淡的腐朽发酵的甜味,供桌上的烛台、香炉积着蛛网厚灰,烛芯早已燃尽,香灰怕也板结。在供桌前方的地面上,大约十来具焦黑的躯体诡异至极地出现在那里,有的盘膝而坐,有的匍伏在地。松风道长看到这些炭尸既熟悉又陌生的样子,全身如坠冰窟。他伸手触碰了其中的一具,正是与他同去历炼,提前返回宗门的师弟,他那碳化的躯体在指尖的触碰之下,瞬间崩解,如齑粉一般纷纷扬起、落下……

松风道长惊惧之下,左思右想,总觉得这灭门惨事,必与那名欲以法术换取玄阴铁木的道士脱不了干系。所以,在处理完同门的尸体后,他便四处打探和这位道士相关的消息,皇天不负有心人,在历经多番波折,人去楼空后,他终于得知此人可能会在乾元大庙的斋醮法会上出现。于是他便一路赶到了平阴,想办法出现在了法会上。在姓段的讲授离魂法门的时候,他便有**成把握,此人便是与师门惨案发生前,与漱石宗有牵连的那名段姓道士,等他后来又从身上取出那块玄阴铁木,他心中的确信度便达到了十成十。

自然无人怀疑这位松风道长话中的真伪,听完他的讲述,那座大庙的主持元鹤道长偷偷看了旁边的“段仙师”一眼,联想起自己起成为炭人的可怕景象,白胡子忍不住抖了抖。

不过,当松风道长提出将姓段的交由他处置,为师门复仇的时候,青梧却拒绝了。一方面这妖道身上背负的血债远不止他们漱石宗这一桩。另一方面,此人身上的离魂法门是否与玉凤山上的离魂术有关联,也还需进一步探究。

这姓段的妖道自被擒后,便垂着脑袋,一声不吭地站在旁边,不再端出最开始那种仙风道骨的风范,也不管周围的人如何说他,如何骂他,但你觉得他可能已经放弃了抵抗,却又觉得他或许是在暗中打什么主意。总之,此人,在手上也还是个棘手的玩意儿。

青梧本来以为要说服松风道长,将这妖道交给自己处置,会是一件困难的事情。但结果,却比预料的要容易得多。因为她说出了玉凤山的名头,漱石宗虽然不大,也已落败,但毕竟也是一座存世久远的宗门,自始至终便对那些只存在于门内传说、典籍上的神秘修真门派充满憧憬,玉凤山自然便是那些传说门派的其中之一。在知道青梧竟来自于玉凤山后,这位松风道长连与她讲话都恭敬了几分。

其实,当青梧说出“玉凤山”这三个字时,那窝在边上,正低眉垂眼的段妖道,眸子中飞快地滑过一抹极为复杂的神色……

松风道长口中的那块玄阴铁木,被荣将从妖道的身上取了出来。青梧拿在手上掂了掂,便知此物因为材质特殊,能承载巨量的魂气,所以才会被姓段的觊觎。只不过此刻,其原本存储的那些魂气,已在刚才的战斗中被清祓吸了个一干二净,恢复成了被姓段的得到它之前的状态。于是,她选择还璧归赵,直接递给了松风道长。对于青梧此举,松风道长自然又是感激了好一阵。

事情告一段落后,松风道长并未在乾元大庙多做停留,很快就自行离去了!

青梧却有些纠结,这货,她是准备送上玉凤山,交给师父玉凤真人去处置的。那么问题来了,谁送?

她自己上山?也行!但从这里到玉凤山路途遥远,自己毕竟刚返回铁丘家中不久,世道又不稳,没准父兄很快就要上战场,她担心,到时留鸳夫人一人在家,她更担心。

让荣将一人送他上山?也不是不行!但她觉得荣将可能嘴上不说,心里却会不乐意,另外,她也觉得这是玉凤山的事情,自己不能因为荣将愿意听自己的,就差遣他,毕竟他算不得是玉凤山的人。

怎么办?

许是知道此刻青梧正在为什么犯愁,荣将冷冷地瞥了眼缩在一旁,正尽量减少存在感的那“货”,道:“你用玉凤山的传讯秘术试试看,附近是否有门中子弟正在下山历练,若有,便请他们代劳,将人给带回去。若没有,便由我送人上山。”

“好”青梧立即眉眼弯弯地应承,对着某人流露出几丝讨好的意味。

玉凤山有一项“千里传音”的秘术,其实到不了千里,也就百里之内,也传不了音,就能传一个讯,传讯给能百里内能收到的人,哪里有同门找。这本来有点死马当个活马医,碰碰运气的意思,毕竟天下这么大,玉凤山也没兴盛到随处可见活人的地步。然而,出乎意料的——这运气还真叫他们碰着了!青梧居然收到了回讯,有同门就在距离此处百里之内的位置,对方正在加紧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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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祓(f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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