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玉凤山的雪(七)

段仙师斯里慢条、清亮悦耳的声音自法台上响起。

“今日所讲之离魂法门,非寻常修行法门。魂为阳,魄为阴,阴阳相济,能得人身安稳。离魂,便是以意念为引,暂离生魂于肉身,或窥幽冥,或探远境,能‘超脱形骸’,离魂之时,观己身、悟大道……”

青梧的眉心拧了起来,离魂?真是离魂?她又想起了自己曾在玉凤山小书房所见到的,那本被术法封印着的《离魂术》,尽管她无法确定两者是否为同一个“离魂”,但它们之间必然存在着什么错综的关系。

这位段仙师?

而另一头的青衣道长,在听到段仙师讲道的内容后,全身绷紧如拉满的弓弦,脸色阴沉似铁,原本只是带着探究性质的疑惑眼神,突然变得锐利如刀,死死地盯着法台上那位白衣胜雪的仙师,一副随时可能扑上前去的样子,他放在膝上的左手此刻死死摁在自己右手之上,似在竭尽全力地克制着自己的冲动。

青衣道长所表现出的异常,自然被□□二人看在了眼里。不仅仅是他们,连那位坐在法台之上的段仙师,眼皮也若有似无地一抬,一道转瞬即逝的精芒落在了那名青衣道人的身上。

段仙师在上面讲了足足有一个多时辰,底下听的那群人自始自终皆是一副如痴如醉的表情。

“叮” 的一声脆响,那位段仙师敲了一记手边的铜铃,将众人的注意力从方才的经文讲解中拔了出来。随后,用一种流水般和缓的语调继续言道:“方才讲解了离魂之运用,诸位明其理、知其规后,便随贫道试演一次,非离真魂,亦可窥其奥妙一二。”

段仙师从座位上站起身,从他那宽大的袍袖中,取出一纸符箓,举到胸前,一阵结印后,那符箓无风自燃,化作点点星光,向四下消逝不见。

“引清气入泥丸宫,莫思外物,凝神静气,只守一呼一吸……”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场内众人渐渐响起了轻微的鼻息嗡鸣声,这些声音从一开始的此起彼伏,很快便汇聚成一个统一的、宏大的共振频率。

青梧同样好奇这所谓的离神术究竟是何种法门,于是,她也依那“段仙师”所言进行观想,不久,竟隐约感觉到眉心处生出了一条细小裂缝般的气门,似乎有一股外力正透过此处在吸引着她的生魂,虽然这股力量当下并不算强大,却也足以让人生出一种“魂灵离体”飘飘然、悬浮放松的体验,这种感觉对于普通人而言,无疑是玄之又玄,足以让在座的这些道士们痴迷。

得窥离魂的门径后,青梧就停止了观想,不动声色地将自己从离魂法门中抽离出来。因为每人的修行天赋有异,而那位段仙师的心神也并未放在□□两人身上,故他并没察觉到这两人,一个根本没学;另一个想学就学,不想学就不学。

看到下面的人修炼离魂,“渐入佳境”后,段仙师从上面缓缓走了下来,边走边念着口诀,继续引导着大家继续修炼。他自己则是一步一步慢慢地朝着青衣道人所在的方向走去,像是一头正准备捕猎的豹子,挨近猎物的样子。

□□两人时刻关注着对面的动静,一旦那位段仙师发难,他俩随时准备先擒下此人。毕竟,朴心道院的炭人事件还需求证。同时,他所教授的离魂法门是否与玉凤山上的离魂术相关,也要探查清楚。

段仙师走到了青衣道人的身后,青衣道长微微眯起眼,学着周围人入定的状态。实际上却是脊背发凉,额上不自觉地沁出了一层密密的白毛汗。他必然也意识到自己方才未能妥当控制好情绪,怕是已经引起了对方的警觉。

“摒除杂念,静守本心,观想泥丸宫处有一白色光点。吸气时,光点扩大,引清气从四面汇聚……”

说话间,段仙师举起一只手落在了青衣道人头顶泥丸宫的位置……

青衣道长顿时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似要破开眉心处,体内的生魂在这股巨力的影响下,也出现了震颤,硬生生地想往外冲。他哪里还会不知自己遭了这段仙师的暗算。当下便也不再掩头藏尾,立即奋起反抗。

“妖道!”青衣道长大喝一声,拔出手边的剑向后挥去。

那段仙师可能“仙师”当得有点久了,自以为万般皆蝼蚁,所以先发制人的那一下,明显是有些轻敌。他属实没料到,对方竟然在自己施展了破窍夺魂的诡术后,并没有立即陷入混沌,反而硬生生地按下生魂,从控制中剥离了出来。面对青衣道人砍过来的长剑,他长袖下的手腕一抖,手中拂尘甩出,尾端的银丝如灵蛇般窜出,精准地缠住了对方的剑身。

青衣道长只觉一股阴柔之力顺着剑身传来,令他掌心发麻,但长剑此刻被拂尘死死缠住,难以抽回,他怒喝一声,脚下发力,身形旋转,试图以蛮力挣脱,

场上这一突然的变故,将正在术法中入定的人纷纷惊醒了过来,众人面面相觑,相互私语,却都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状况,就在两人争斗的附近避让出了一大块空地。

段仙师自然并不想这传道法会被人中途破坏,毕竟他现在就像是一个垂钓的人,这样的法会就是在打窝,能很好地吸引他想要钓到的大鱼。但现在却突然出现了一人从中作梗,不论出于何种缘由,此刻,段仙师只想速战速决,待解决了这名青衣道人,再想办法找补回来。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手中拂尘银丝骤然收紧,同时口中念念有词。

青衣道长只觉剑身传来的力量愈发诡异,对方透过剑身,似要将自己与对方黏合在一起,他心中一惊,握住剑柄的手想要松开,竟也做不到。不过,这名青衣道长也是有些本事在身的,他强忍着掌心的失控的酥麻感,猛一提气,体内真气如江河奔腾,顺着经脉冲击着握剑的手,激得剑身嗡鸣不止,竟然挣脱了拂尘束缚之势。

段仙师见状,脸色微变,他没料到这青衣道人还有这般能耐,当下也不再小觑,小心应对起来。

一时间,场上两人周围气流涌动,形成了一个不小的漩涡,将周围的落叶尘土都卷了起来。众人见状,纷纷后退,生怕被两人之间的争斗所波及。

两人之间的争斗愈发激烈,但到底是那段仙长的身法和术法更加诡异一些。那柄拂尘在他的操控之下,时而钢针般散开,每一根银丝都绷得笔直,尖端泛着细碎的银光,直刺对方要害 ;时而又如织布般柔软,倾泻而出,将人缠得无处可逃。青衣道人的额头上已是青筋爆青,汗水涔涔,满脸通红,落败也只是个时间问题。

青衣道人被拂尘抽了一个踉跄,擦着对方的身体往前冲了几步。

段仙师抬起宽袍下垂着的另一只手,悄然结印,掌身隐隐缠上了一层淡淡的黑气,一声大喝后,向那青衣道人的后脑勺狠狠拍去。

□□二人见此情景,心中暗叫不好。电光石火间,从位置上跃了起来,一人抬脚踢飞段仙师劈出的手掌,另一人拽着青衣道人身体往旁边一带,避免他被掌风给扫到。

一个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青衣道人已经很让段仙师头疼了,这会儿又跑出来两个,看着也都不像是善茬,一向风度翩翩、超凡脱俗的段仙师,此刻脸色已然阴沉如铁。

“元鹤法师,你便如此由着这些小儿在法会上捣乱?”

段仙师口中的元鹤法师,应该就是那位白髯老道,他也是本处大庙的住持。

话音刚落,那位老道才似醒过神来,一把攥住正侍立在旁的,年轻道士的胳膊,颤动着胡须急急忙忙道:“还不叫人上前协助段仙师,一起制住这几个捣乱法坛的混账。”

那道士不敢怠慢,忙不迭地点头称是,挥手一招呼,便有十几个年轻力壮的道士迅速起身,朝着青梧等三人扑上前来。

由于这些人的加入,段仙师终于能喘口气,便想趁机退出战斗,可惜他对□□两人的实力还是不够了解,这群如狼似虎扑上前来的道士,也就将将能拖住那位青衣道人,正面对上□□两人,尤其是荣将,直如齑草一般,是半点经不起冲撞。姓段的见势不妙,心知招惹到这几名煞星,今日这窝无论如何是打不成了,便只想赶紧溜之大吉。看着扑上前来的□□二人,他不断地抓起周围的人,把他们扔向对面,用作抵御敌人的肉盾,为自己争取逃跑的时间。那些被抛出去的道士,惊叫声连连,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二人身形如电,在人群中穿梭,精准地控制着力量,逐个击向迎面滚来的道士们,却手留余地,仅让他们踉跄倒地,确保不伤到人性命。

在场的其他道士们见段仙师如此作为,自然没人愿意上赶着,被人当个沙包丢出去,于是,便纷纷选择避让。

转瞬间,□□二人已经攻到了姓段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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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祓(f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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