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苏沉领着陈远风来到校园里的一家咖啡店。这家店除了室内的空间,老板还在外面的草坪上零散地搭设了几顶天幕,底下随意摆放着一些露营椅供客人使用。两人简单点了两杯饮品,走到外面草坪,寻了处僻静角落。刚一落座,恰巧有一阵晚风掠过,苏沉漫不经心侧首迎向风的方向,落在陈远风眼里的,就是对方半张无比清隽精致的脸。
这位40 的老同志不知出于何种心理,鬼使神差地说了句“今天倒是见到另一张脸,瞧着很能和你比一比。”这语气怎么说呢?不能说有恶意,但带着一股子咸酸。
苏沉闻言轻嗤了一声,“没见过孔雀还能借尾巴开屏的!”
陈远风被噎得一呛,你小子嘴巴是淬过毒的!
两人又随意扯了几句,很快就回到了正题上。
“医院那老太太醒了,下去和同事去见了下,来学校前刚从那里出来。”陈远风正色道。
“她还记得自己受伤前的情形吗?”
陈远风想起了那些菩萨和金光,表情略显为难。
“?”
“去的时候没见到有家属在场,也不知道老太太是不是脑子一贯就不太好,讲话有些胡言乱语神神叨叨。”陈远风说这话的时候抬起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头。
“其他身体状况呢?”
“那倒没什么,走之前刻意还找医生问了下,除了一些老年人退行性的病变外,康健得很。”
“你们技术检验的结果什么时候能出?”
“那个很快,这批证物上按正常流程只需要在下周二前递交报告,如果赶一赶的话明天周五就能出结果。”陈远风知道他问这句话的意思,想了想又补充道,“至于什么时候能找到嫌疑人不好说,毕竟这是侦查科那边的事,盗窃案又不属于大案、要案,总之不指望快,除非他们点子踩得特别准。”
苏沉点了点了头,低头抿了口饮料,心里倒是生出了一个大致想法。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天,陈远风看看时间也差不多,就准备告辞。刚起身走了没两步,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回头对苏沉笑道:“认识你这么久,好像还从来没请我到你住的地方坐坐呢!”
苏沉看了他一眼,神色淡淡。
“不方便”
陈远风哈哈一笑,不再纠结地走了。心里其实对这件事并没有在意,他只是稍微有点好奇,毕竟他知道苏沉不仅仅是一个高校教师这么简单,他身上带着的那些姑且可称之为超自然的特质,总让人会忍不住想要去一探究竟。但每个人都有秘密,更何况是那样特殊的秘密。他很清楚,了解太多某些不可名的东西,对像他这样的普通人来说未必是好事。
汪水水是个工作认真负责的好同志,接到顶头上司的指令后,在周五下班前就保质保量地将检验报告交到了陈远风手上。
刑事技术科是名副其实的单身狗俱乐部,陈科长心情好,乘着周末明天不上班,大手一挥决定自掏腰包带大伙儿搞一次团建,打了个电话把苏沉也一起叫上。
汪水水和部门里另外一个小姑娘本来对和这群老爷们吃饭喝酒不是那么感冒,一听旅职院的苏老师也来,立马欢喜雀跃,躲进卫生间里把藏在包里八百年都用不上的口红给掏了出来。惹得某位老同志在旁边不停啧啧啧!
因为是部门正式一点的聚餐,所以陈远风并没有领着他们往江边烧烤摊子跑,而是在商业街的一家饭店订了个包厢。
当苏沉在服务员的引导下走进包间时,陈远风和他的同事们已经早就到了,众人看见苏老师都纷纷热情打招呼。苏老师也笑眯眯举手回应致意,绕过半张大圆桌,走到陈远风身边空着的那个位置上坐下,另一侧的汪水水立即麻溜地往他杯子里注入了茶水,苏沉笑着连声道谢,还夸汪同学许久不见越发漂亮了。于是,汪同学一脸红,更漂亮了!
菜早就点好了,就等着人到齐,陈远风一招呼,服务员就陆续开始上菜。陈远风作为部门头头及掏钱的主,站起来先讲了几句开场白,无非是感谢大家日常给予的工作支持,希望大家趁今晚好好放松之类。这样的场合,大家都做好了不醉不归的准备,自然没人会当那个“等会儿要开车”的棒槌来煞风景、不识抬举。
苏沉一只手托着他那张显得过于年轻的脸,但笑不语地默默注视着身旁的陈远风哗啦啦地往他面前的玻璃杯里倒啤酒。陈远风忽然从他的淡笑不语里嗅出了那么一丝丝危险的气息,倒满一杯后,迅速将手中的那瓶啤酒越过苏沉,塞给坐在他旁边的汪水水。
“小汪同志,今晚给苏老师倒酒的光荣任务就交给你了!”
“好嘞,保证完成任务。”
小汪同志喜滋滋地护着怀里的啤酒瓶……
因为陈远风的关系,苏沉和他这帮同事之间早就处得极为熟稔,一群人在酒桌上相互打趣,你来我往,即便聊到一些工作上的事,他们在苏沉面前也不特意避讳。不知不觉,包厢的角落里堆满了好多的空瓶子,有人找了旁边的沙发,自己挤进角落休息的,也有人一趟趟往卫生间跑的。这会儿,还坐在桌子边坐着的,就只剩寥寥数人了。
陈远风作为一名久经(酒精)考验的老同志,时刻铭记着等下还有买单的光荣使命,所以尽管也是满脸通红,满嘴酒气,那双眼神却依旧保持着一些清明。
苏沉在小汪同志的特意关照下,今晚也喝了不少。他属于天生冷白皮,皮肤在酒精的作用下,染上了一层粉桃色,明明一个大男人,撇却那双俊朗的眉眼,用娇艳欲滴来形容竟也毫不为过。
小汪同志整个上半身趴在座位上,头向上仰起45度,那双迷醉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秀色可餐的苏老师,咧着嘴呵呵傻笑。陈远风看着这团不争气的玩意儿,很想提醒她擦一下哈喇子,但怀疑她根本听不见。
包厢的门突然被人一把推开,一个特别高挺的身影低着头大步迈了进来,边走边曲着手指掸着胸前的一块地方,像是那衬衫表面不小心粘到了什么脏东西。那人走了几步,忽有所感地一抬头,在0.5秒的愣怔之后,对着上首坐着的人礼貌地道:“不好意思,我走错房间了!”说话间点了下头,转身准备离去。
“荣局”
陈远风蹭的一声从自己位置上窜了出来,朝着门口那人走去,灵活得好像今晚他喝下的全是水。
来人止住了脚步转回身子,略带几丝疑惑地看向迎上前来的陈远风。
陈远风很有觉悟地自报了一下家门“荣局,您好,我是市刑侦刑事技术科的陈远风,昨天我们刚见过。”
“原来陈科长,不好意思,昨天一下子见了太多人,脑子就不够用,没怎么记全。”年轻的荣局长虽然并没记住脸,但想起了花名册上某个中层干部的名字,于是笑着朝对方伸出了手。
了解到是刑事技术科的同事们在聚餐,都是一个系统内的,作为领导,尤其是刚上任的新领导,荣将于情于理不好立即扭头就走,总要和在场同事们认识、寒暄一下。
还醒着的几位同事纷纷站了起来,热情地上前向领导自报家门,包括哈喇子还没怎么擦干净的汪水水在内。
荣将笑着一一回应,又极有风度地与每位同事握手,眼尾却留意到上首还岿然不动地坐着一名年轻人。倒不是他自持身份,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就理所当然应该被所有人簇拥,他只是觉得那年轻人和周围的其他人看上去很不一样。明明身上只套了一件普普通通的连帽运动衫,又顶着一张俊逸温润、精致无害的脸,但那藏在镜片下瞥过来的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宁静悠远的气韵,仿佛与他的外在存在正反两个极端的矛盾。
荣将寒暄完一圈后,径直朝着苏沉所在的位置看过去。“这位是?”
苏沉顺着他的目光自然从位置上站了起来,礼节性地微微点了点头,正打算开口。陈远风先就替他介绍了起来。
“这位是旅职院的苏教授,和小伙伴们都很熟,作为特邀嘉宾参与我们活动。”
教授?这是有点没想到!荣将心里略嘀咕了一下,面上却丝毫不显,伸手出去也一点都不慢。
“您好,苏教授,荣将。”
“您客气了,叫我苏沉就好。”苏沉说话间微微欠身,手从桌面上伸过去回应。
两人的手虽然一触即放,荣将仍觉察出这位苏教授的手很凉,很干燥的那种凉,如果一定要找个东西形容,有点像是摸上了一块品质还不错的玉璧。
苏沉的感觉则更为奇怪,作为一名清祓,他对于各类生灵的气机格外敏感。不同的人因身体状况、精神状态的差异,气机自然也是各不相同,但无非是或此盛彼衰,或明暗交杂,或凝实或涣散。囫囵着看,就像是一个个斑驳粗糙、变幻不休的气团。然而,刚才一触之下,从眼前这位荣将身上感应到的,却像是一团漆黑凝固的实质,单调而沉寂。苏沉从没有在一个人身上遇到过像这样的状况,哪怕人死后的魂气,少了颜色,那也是会飘忽流转的。他怀疑对方身上可能随身携带了什么特殊物件,专门用来隔绝这方面的探视。毕竟,这么年轻就能当上副局长,出身背景必定不一般,能接触到有本事的奇人异士可能性也不是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