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失踪案(四)

苏沉来到一棵野生构树旁,这棵树碗口粗细,构树的树冠发达,但树形长得乱七八糟。这团魂气的狂躁似是已经到了某个顶点,以至于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中冲出来似的。

苏沉绕着这棵构树缓缓走了两圈,最后在某个地方停下脚步。他修长的右手手指灵活地翻飞着,一脸严肃地掐了一个法诀。地底下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被唤醒了,正在开裂、在翻滚。这晚的夜色本就不明朗,一下子更是阴沉了几分,整片地方好像被罩住了,连一丁点外面的天光月色都漏不下来。他身边这团魂气似在呼应着下面的东西,有源源不断的黑气开始从地底下开始冒出来,这些黑气不断地融入魂气所化的黑影中,使得它越来越凝实,最后,依稀呈现出一个年轻女子的虚影。这些,自然无一不落在苏沉的眼里。

“王少芬”苏沉对着那虚影沉声喝了一声。

那虚影里的女子原是一脸怔忡茫然的样子,被这一声喝仿佛醍醐灌顶一样,涣散的目光逐渐聚拢并投向苏沉,情绪没有了方才魂气状态下的愤怒凄厉,就像一个突然苏醒的植物人,呈现着暂时失心断片的状态。几分钟后,这女子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惊惶不安,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重新经历着某种刻骨的绝望。

“是他……是他杀了我!”

“谁?”

“那个人……他们是一个人。”

这话听起来没头没脑,苏沉拧了眉追问道:“谁和谁是一个人?”

“杀我的和伤妈妈的,是一个人。”

听到这话,苏沉瞬间想通了之前困扰自己的地方:按王少芬失踪的时间推断,这团魂气实则已经沉寂了好多年,即便以一种并不恰当的形态滞留在世间,通常也不会贸然地主动攻击。他原以为,这或许是由于它生前与母亲陈萍关系深厚,当老太太遭受盗贼袭击时,出于母女天性,它在应激状态下唤醒了魂气的暴戾情绪。但昨晚与它的魂意进行链接的时,虽然它对“陈萍”这个名字有反应,可那感应显然并不强烈,更不像足以刺激它突然壮大到能直接攻击人的程度。但如果它在案发现场看到了当初害死她的凶手,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毕竟,魂气形成的本源在于亡者临终之际无法舍弃的那些恐惧或执念。

王少芬这团魂气现在的状态已经有点接近于一个3D投影下人的虚像,苏沉与她略作了一番沟通后,就让她回到了那枚依附的胸针上,自己也准备折返。

临行前,他直起身子,想确认一下自己所处的位置,便抬眼环顾四周。不远处,几座巍峨的黑黢黢地矗立着,那黑色极不寻常,像是化不开的一团浓墨。群山仿佛是一只只巨兽,正狰狞地俯视着脚下的一切。苏沉望着眼前的景象,心口骤然如坠深渊般猛地一紧,随即一股凉意蹿上脊背,全身汗毛根根倒竖。这种感觉对苏沉而言,极为罕见,且糟糕极了!他下意识地甩了一下自己的脑袋,重又放眼望去,那种诡谲的感觉却又蓦然消逝了……

苏沉并没有在原地多作停留,而是带着内心不落定的忐忑很快返回了陈远风所在的车里。

陈远风掐灭了手上的烟,打着车的同时,透过后视镜看了眼苏沉,感觉他脸色比下车前要更严肃一些。

“怎么?刚才不顺利?”

“没事,往回走吧!”苏沉接着又补充了一句,“地方找到了,等下和你说。”

路上,苏沉和陈远风说了王少芬的大致情况,陈远风听完就开始牙疼。

苏沉治不了陈远风的牙疼,但告诉他,下车的时候就可以把那枚胸针拿回去了,在做嫌疑人比对的时候,可以把重点就放在附近这一片村子的常住人员上。

“即便嫌疑人找出来了,如果以入室盗窃量刑,顶多不超过十年,要是老太太最后没什么事,也就能判个三五年光景。”陈远风忍着牙疼提醒道。

“所以这事你想想办法。”

我能有什么办法?一桩二十多年前的人命官司,我只是个管技术检验的,有什么能耐把刑侦队的人给端到这马路牙子,再集体挖坑找一具还不知道有的没的尸骨?退一步,就算真把那“王少芬”给挖出来了,我又是怎么知道这里埋了个“王少芬”?太上老君托的梦?这TM说出去谁信!陈远风内心出现了草原和马匹……

“否则事情不算收场!”苏沉又强调了一下。

陈远风:草原上的马匹在增加……

下车的时候,苏沉将装有胸针的证物袋递给了陈远风,陈远风有点犹豫要不要伸手。

“那东西我已经收在别的地方,没有在这上面了!”苏沉略带无语地挑了一下眉。

陈远风这才接了过去。

次日支队安排的见面会,陈远风始终有点神游天外的样子,虽然没有迟到,但坐在第二排的他完全没留意主席台上坐着的是谁谁谁,更没关注那些谁谁谁都交流了啥。直到支队长陪同新领导下场和同志们握手寒暄时,他才惊觉眼前的这位领导简直年轻得有些出奇。对方大约三十多岁的年纪,明显比周围的几个陪同人员高出半个头,眉眼深邃,眼神锐利,若非身上那套干练警服以及一看就是长年累月训练出的挺拔姿态,这人要落在人堆中,怕是会被误认为是某个大明星!

“这是陈远风同志,刑事技术科科长,队伍里的老同志了!”支队长的声音听起来要比平日里和煦悦耳得多!

陈远风脸上瞬间堆满笑容,双手紧紧握住年轻领导的手,心里却有个小人在麻麻地问:现在当官还可以看脸?

整个支队,领导需要握手的有好几十人,所以很快地,对方的手在一句“你好”之后就转场到了下一位。

座谈会结束后,除了个别坐主席台的班子成员出门送客外,其余人自然是很快散了,各就各位,各干各事。

陈远风夹着包回到了刑事技术科的办公室,先悄悄将证物袋取出放在自己桌上,随即扬声招呼已身康体健且不愿调休的汪水水进来将东西拿出去检验。

下午的时候,所有证物的检验结果还没有出来,陈远风倒是接了个电话,那个躺在医院的老太太陈萍出ICU醒了,侦查科办案的同事喊他如果有时间就一起出去一趟,见一下当事人,陈远风自然是没有拒绝。

陈远风开车到医院的时候,侦查科的同志已提前到了,两人在住院部一楼大厅汇合后一起前往老太太所在三病区十楼,两人出示了证件,病区的值班人员自然是没有阻止,并配合着指引到老太太所在的房间。只是在离开前,带路的这位值班医生隐晦地提了一句:老人家现在状态不算好,人虽然醒了,但沟通交流起来可能还不那么顺畅。另外,照顾到病人需要充分休息,探视时间最好控制下。

两人对着那医生点了点头,表示感谢并送走了对方。坐下和老太太沟通了几分钟后,才恍然明白那医生刚刚提到的“沟通交流起来可能不那么顺畅”是指什么意思。

“那坏人踢到我的时候,突然后面有道金光扫过去,他就摔地上了,起来就没再敢再碰我,我是看到他跑了才睡过去的!”

“得亏观世音菩萨保佑啊!所以说做人还是要做好人……”

“天灵灵地灵灵……你们年轻人平时没事也要多拜拜,不要不信!”

……

侦查科的同志,开始他还尝试着把楼拉一拉,但不管他怎么拉,总还是会被这老太太拐到“信菩萨得永生”的沟里去……最后,这位同志只能痛苦地捂着腮帮子,维持着一副哭笑不得、又礼貌克制的模样。

反倒是陈远风,时不时顺着老太太的话风正儿八经地追问一句,那金光长啥样?平时在家都拜哪些菩萨……诸如此类。侦查科的同事听得更是一阵无语,待走出病房后,这位同志忍不住调侃陈远风:陈科,您是什么时候从刑事技术科转岗到心理健康服务部的?也没见上头发文啊!

嘿嘿嘿……

陈远风自然有自己的打算,他正犯愁怎么才能把眼下的这桩案子和二十年前的案件联系起来,这神叨叨的老太太没准倒能利用一下,至于怎么个利用法,他一时还没想好……

踏出住院部大门,陈远风便和那侦查科的同事分道扬镳,瞥了眼手机,屏幕显示四点半。这个点再返回办公室,顶多也就象征性地点个卯,对陈科长来说实在没什么必要。想起昨天某人说过一天都没课,便毫不犹豫地点开通讯录,拨通电话招呼饭友。

苏沉电话里让陈远风直接到学校食堂吃饭。H文化旅游大学的晚餐营业时间是从四点半开始,两人到达食堂的时候大概5点多,正好进入师生用餐的高峰期。

看着眼前这一张张年轻蓬勃的脸,陈远风低声喃喃了一句:“年轻真TM好啊!老子还没结婚呢…… ”

苏老师正在礼貌回应前来与他热情打招呼的同学(绝大多数是女同学),听到这话,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当下就做了个决定,下回绝不再带这牲口进学校食堂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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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祓(f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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