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白色凤仙花(四)

靖远是一座历史悠久且新兴产业蓬勃发展的城市,它既有丰富的文化传承,城市化建设也很好。不过,苏沉虽然上大学之前,一直都生活在这里,但他其实对于这座城市的了解真的不算多,甚至都不如那些从天南地北慕名而来的游客。

随着春节的临近,靖远这个城市也和其他大城市一样,在这段时间里,市区的活人会像潮水退去的沙滩一样,迅速减少一大半。然而,也正是这样的时刻,城市没有了往日的喧嚣,在秩序下从容,回归到它静谧的本真之美。

毕竟难得的假期,在等消息的时候也不想闲着。苏沉还在考虑怎么安排这几日的行程,总不好两个大男人天天窝在酒店房间里面相互看着——尴尬(这主要是他一个人觉得)。显然苏老师平时的生活过于简洁了些,如何“尽好地主之谊”这件事,似乎恰好是他的一个能力盲区,比写论文还痛苦……

这时,有人在外面敲房间的门,荣将起身去开门后,拿了份快递进来。拆开,里面是两张红红绿绿的票子,他将东西搁在茶几上,推到了苏沉的面前。“晚上的演出票,去吗?”

苏沉拿起来一看,是最近很火的一个新生代戏剧演员的剧场演出票,虽然他并不懂这里面的行情,但想来这样的票靠抢是很难买到的,而且上面的位置,还是前排。

……

“荣将,你不会是队伍里的TWFB分子吧!”苏沉戏谑的语气中,带着些许狐疑。

听到这话,正在喝茶的荣将冷不丁被呛了一口,没好气地白了某人一眼,道:“你放心,我积蓄很多,使劲花都花不完,没必要搞你所谓的TWFB。你就说,去不去吧!”

“去去去!”不去难道留在房间里继续喝假酒吗?

“那收拾收拾动身了,晚上带你到外面吃饭,甘棠推荐了很多家靖远本地的餐厅,够我们一家家轮着去试了!”

“荣将”

“什么?”

“你让我有一种被包养的羞耻感……”

……

“我的荣幸!”

~~~~~~

关于福利院那位姚嫂子的资料,是在看剧的时候发到荣将的手机上的,不过他看到了以后并没有立即告诉苏沉,因为那时苏沉正在全神贯注地观看着台上的演出。直到第二天两人一起吃早餐的时候,他才将消息转发到了苏沉的手机上。

姚嫂子不姓姚,姓刘,叫刘洪燕,1985年出生,靖远市北城区三江街道九环镇人,她丈夫姚煦,籍贯是H省丘汶市,2018年与刘洪燕结婚后,就留在了靖远,算起来在这边已有五六年了,两人还育有一子。

丘汶?这可真是好巧!

三江街道九环镇就在距离同心福利院六七公里的地方。刘洪燕这个时间应该已经在福利院上班,倒是刚好可以跑过去看一下,她的丈夫姚煦——那位丘汶“老乡”是个怎么样的人。

荣将收到的信息上自然有他们家的详细住址。

吃完早餐,他们就跟着导航来到了九环镇上,根据门牌找到了那所房子。这是一幢在本地农村极为常见的三层小楼,表面贴着红色亮面瓷砖,这种建筑风格,差不多应该是十来年前的样子。里面围了一圈小院,从围墙外眺望,门户紧闭,不清楚有没有人在家。很快,里面花坛的一小块角落引起了两人的注意,是凤仙花。尽管这个时候只剩下一堆还没有完全凋残的茎干,□□二人也认为来年春夏,它们开出的花也必是白色。

他们敲了敲门,房子里面果然没人,但敲门的动静倒是把隔壁的一位大妈给吸引了出来。

大妈一看是两个穿着体面、样貌英俊的年轻人,立即满面笑容、热情主动地打招呼。

“你们找洪燕家?”

苏沉听到这个名字微一愣神,但马上想起福利院的那位姚嫂子是叫刘洪燕。于是,苏老师立即展开了他那标志性的笑容,道:“是呢,阿姨,知道这家人去哪儿了吗?”

不仅仅是男人,女人到了四五十岁,也是喜欢以貌取食的。

“洪燕上班去了,她男人应该带他儿子去医院了,差不多再过半个多小时,中午前能回来,你们要不先去我家坐会儿?”

二人欣然接受大妈的邀请。

然后在与大妈半个小时竹筒倒豆子式的聊天里,又获得了不少关于刘洪燕一家的信息。

“刘洪燕是老刘夫妇俩的老来女,虽然是在农村,但自小受娇惯,待人接物也有些任性。父母在世的时候,心疼她,不愿意她嫁到外头去,还总想招个合适的人进来,但靖远这周边本地人家,这些年拆迁征地的,经济上都还宽裕,也都相差无几,哪会有人愿意当上门女婿,洪燕自己也不争气,高不成低不就,就这样耽误了最好的青春年岁。老两口离世前,都没能见到她结婚,建立家庭。”

“后来有一次,刘洪燕从外面突然捡了个男人回来,就是她现在的老公姚煦。姚煦不是本地人,长得很一般,年龄也偏大,瞧着就不是踏实勤勉的那一类,还见天黑着个脸。但不知怎么的,洪燕居然就对人家看上眼了,姚煦这人就留下来,与洪燕两人做了夫妻。你们说咱靖远多好呀,傻子才不留下呢!”

“第二年,两人就生了个男孩子,这孩子刚出生的时候没察觉出有什么问题,后来长到两三岁,就发现不对劲了,就是你教他说什么,简单的他也会,但他记不住,每次都要重新教一次。现在都五六岁了,连爸爸妈妈都见一次、教一次,他就是学过就忘。两口子找了很多医院,说是什么先天性脑部发育异常,记忆障碍,而且动不动就感冒发烧的生病,这两天又天天跑医院,医生说可能和生孩子时年龄大有关系。所以我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啊!结婚生孩子一定要趁早。”

“这几年,两口子在这个孩子身上肯定是花了不少钱,我们左右邻居估摸着她父母留下来的那些老底子,应该都差不多了!都这个样子,也就洪燕一个人在外面找活干,她男人天天待在家里,要我说,她这挑男人的眼光,真不得行!”说这话的时候,大妈又多打量了□□二人一会儿,心想,长这样的,就一看准行!

……

不管这位大妈是不是因为是本地人,有些优越感在作祟,导致的偏颇看法。但姚煦这个男人听起来似乎也实在是不怎么样。

这时,隔壁传过来一些开铁门的动静。大妈朝着刘洪燕家的方向努了一下嘴,道:“人像是回来了!”

苏沉赶紧起身道谢,带着荣将告辞了出来。

两人站在刘洪燕家大门的位置,看到一个男人正将电动车推进了院内一侧的车棚里面,身后还跟着一个男孩子。父子二人身上的衣着很普通,不知道是因为洗得陈旧还是本来就不太干净,或者兼而有之,看上去灰扑扑的。

男人似乎感应到了屋子外面有人站着,在棚子里停好电瓶车后,回头望了过来。先是看到站在前面的苏沉,他略疑惑了一下,旋即移开了视线,看向苏沉身后的另一道挺拔的人影。他与荣将两人对视的瞬间,瞳孔骤缩,嘴角绷紧,脸上的肌肉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徒然僵硬。但很快,他又将这一切掩了下去。

这一刹那的变化,自然瞒不过荣将,对方认识自己。荣将眯起眼睛,试图在记忆里面寻找。在与对方的对视中,他有一些似曾相识的感觉,但最终还是没想起来哪里曾见到过这么一张脸。不过,他能肯定的是,这位姚煦并不是他意想中要找的那人。

“是姚先生吧,我们能进去坐坐吗?”苏沉笑着朝父子俩招了招手。

姚煦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回应,脸上表情明明白白写着“不能”的意思。

荣将没等苏沉再开口说话,便从后面伸手,直接顶开了铁制的栅门,率先一步跨了进去,直直地走向对面的“姚煦”。

那人下意识地将身前的孩子护到了身后,满脸戒备地看向荣将。

“好久不见!”

这四个字从荣将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落在姚煦耳中却犹如一道惊雷。

“你……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他的声音中透着些恐惧。

荣将并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顺着对方的恐惧心理,假意又看了他身后的孩子一眼。果然,姚煦用手搂着自己儿子,往自己身后又藏了藏。”

苏沉虽然对这两人之间的突发状况,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他聪明地选择了不开口。

“同心福利院的白色凤仙花是你让人种的?”

姚煦垂下了头,显然是一种默认。

“你……在找他?”荣将又试探着问了一句。

“我、我……”姚煦头上开始沁出细小的汗津,脸色通红,“我”不下去了!

“你是玉凤山的人。”

荣将笃定地说完这句,姚煦猛地抬头,压着声音喊道:“你诓我,我们之间根本就不认识。”

“我是在诓你,但我现在知道你是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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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祓(f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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