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苏沉还在店里吃面条,大爷前一天下午联系好的骡车就到了。赶车的也是位大爷,一个精瘦的老头儿,瘦大爷向胖大爷打了个招呼,胖大爷连忙放下手上的活计跑了出来,并介绍他和苏沉相互认识。
苏沉吃完早饭,揣上几个烧饼,就跟着骡车从店里出发了。
瘦大爷没有胖大爷那么健谈,苏沉若问他,他也会和善但用尽量少的语言来回答,可能是有点羞怯于他蹩脚的普通话。
大爷说到先民村的路还挺远的,让苏沉可以在骡车上先睡一觉。睡觉肯定是不行的,苏沉还得记一下回来的路,但他也很听劝,靠着那半人高的旅行包,倚躺了下来。
骡车晃啊晃的,冬日温煦的阳光罩在身上,冷冽的空气透着股草木的清甜……
是苏沉要的那份自在!
“小哥,车子只能到这儿了!”瘦大爷接着吁——了一声停下了骡子,指着前面一条掩匿在林木中的狭窄山道说“就顺着这一条小路,翻过这个山头,再往里面走上一段,会看到一片竹林子,看仔细些,里面有片房子,就是先民村了,中间没岔路。”
“谢谢大爷,大爷还知道兰坞村在哪儿吗?”
瘦大爷有些纳闷,因为胖大爷和他说起过苏沉是去先民村找同学的,这咋又问起兰坞村了呢?他咋就知道还有个兰坞村呢?但瘦大爷不爱多话,既然苏沉问起,他也就照实回答。
“先民村出来,沿着山道继续往里走,有个山民歇脚的路廊,里面还供着个土地菩萨,那边有个岔路口,沿着左边那条下去,见到的第一个村子就是兰坞。”
大爷虽然普通话不标准,但连说带比画,表达得很清楚。
“谢谢啊!”
正在分道扬镳之际,已经给骡车掉完头的瘦大爷突然转身,对身后的苏沉又说了句“找到你那同学后,也不要在这山里乱跑,大山里不安全,容易迷路。”
瘦大爷也是位好大爷!
苏沉笑着冲大爷点点头,用力挥了挥手!
由于在骡车上休息得很好,苏沉虽然背着个大包,走起山道还很轻松。
上山的路,以苏沉的脚程,走了差不多有二十分钟。
中午,山顶的阳光也正好,苏沉找了块平坦一些的石头坐下,翻出早上从胖大爷店里带出来的烧饼啃了起来。
他包里其实还放着一些诸如压缩饼干、牛肉条、午餐肉之类的食物。不过,由于不知道进山以后具体是个什么情况,这些东西他肯定得尽量省着点用。
吃完东西,苏沉也没多休息,收拾起东西就继续赶路。
这次没走多久就看到了一片竹林,有一些人字屋顶随着竹枝的晃动,在其中若隐若现。
先民村的房子都是石头和夯土垒出来,也没几户人家。那些在门口用竹簸箕摊晒着各种东西的,肯定是有人住的。还有些院内杂草丛生,野草都比人还高的,必然就是荒在那儿了。
苏沉扫视了一眼,挑了一户门口晾着两双大棉鞋的人家,敲了敲院子门。
“谁呀!”女人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说的是山里的土话。不一会儿,从里面走出一个穿着绛红色碎花棉袄的中年妇女,看上去四十五六的样子。
她属实没想到门口站着个陌生人,先是警惕地看了一下,结果发现这个陌生人竟然是个眉清目秀,白净斯文的男孩子,又觉得很稀奇。
“你啥事呀?”
“大婶,渴了,有水不?”
苏老师温和纯真的笑容对妇孺同胞是很有杀伤力的。
“啊!有有有,先进来。”
大婶赶紧拉开院门,从屋中先挪出了一把小椅子,放在院子能晒到太阳的地方,示意苏沉先坐下,又转身进去给他倒水。
村子里是难得能见到外面人的,且又是长得这么讨喜的客人。大婶递了一碗水给苏沉后,自己提着个板凳也在旁边坐了下来。
“小伙子,进山干嘛的?走亲戚?”
“放假了,出来玩玩。”
“这山里大冬天能有什么好玩的!你一个人啊?”
苏沉笑着点了点头。
“这不瞎胡闹么,听婶子一句劝,赶紧下山去。”大婶满脸不赞同,那神情像在说自家晚辈。
“嘿嘿,来都来了!”
大婶看着苏沉笑嘻嘻毫不在意的一副模样,瘪了瘪嘴。
苏沉见状继续说道:“我是搞民俗研究的,布托这边多是少数民族,有很好的素材。大婶您是什么族的?”
“汉族,我们先民村这里的人家都是汉族。”
“啊?在这布托,汉族可真能算得上少数民族。”苏沉调侃了一句。
大婶也哈哈笑了起来“也有其他民族的媳妇嫁进来,只是都嫁鸡随鸡了!”笑完后又问道“你这打算在山里待几天啊?找到住的地方了?”
“就拍些照片,找人聊聊天,待上个三两天就走,还要赶回家过年呢!”
“住的地方找好了吗?”大婶又追问了一遍。
“我背包里有帐篷,哪里都能过夜。”苏沉拍了拍放在椅子旁边的那只旅行包。
“怎么能在荒山野岭里过夜。”听到这话,这大婶顿时急了“你们这些年轻人,真是啥都不懂忌讳。”
“啊?”
“有些事情和你们小年轻也说不通。”她有点犹豫,再看看苏沉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还是提出了她的建议。“我家西边的房间是我儿子的,他现在去布托干活了,房间空着。你要是不嫌弃,给你整个铺盖卷出来,也能凑合睡人。我家男人这会儿进山了,等下就回来,他隔个几天就要去趟特里镇上,给人送山里的药材,到时候你可以和他一起下山。”
“那可太好了,不过婶子,也不麻烦您收拾什么房间,您就让我在您这院子里支个帐篷睡觉可行?”
大婶其实不太清楚怎么支帐篷睡觉,但想着睡院子里,怎么着总比睡林子里强,就点点头应下了!
太阳落山前,她男人回来了,也是个性格开阔的人,大婶和他说起苏沉要在院子借宿的事情,他还怪他女人,家里明明有空着的房间,怎么让客人去睡院子。最后还是苏沉再三解释这是他自己的意思,男人才算作罢!
晚上吃饭的时候,男人一定要拉着苏沉陪他喝两杯。苏沉却之不恭,刚好他也想多打听些关于先民村和这山里的事情。
“我们整个村子都姓段,祖上也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迁过来的。”
“这地方可有点偏,是为了避战乱吗?”
“谁知道呢,几百年前的事了!”
“这村子,现在看着可没剩几户人家。”
“嗯,以前人多,这些年很多人都搬到外面去了,山里连手机信号都没,年轻人更待不住。我们是习惯了,反正出去也找不到好活计,就留在山里种种地,采采药。”
“山里的收入一直都是靠种地采药?”
“是呀,以前祖上还有一门手艺,不过已经失传了!”
苏沉心中一动,追问道:“是什么手艺?”
男人举到嘴边的酒盅停了下来,不自觉地看了旁边的女人一眼,嘿嘿一笑道“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没有了也好。”
苏沉愈发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大叔,我是做民俗采风的,您就讲讲呗!”
边上的女人帮他敲了敲边鼓,笑着对她男人道:“你就捡能说的和他说说呗,反正现在和咱先民村也没有啥关系了!”
男人思忖片刻,或许也是乘着几分酒劲,点头道:“行吧,不过我也是听咱老一辈人说的,毕竟那时候我也还小呢。”
“您说。”苏沉举了举杯子。
男人一口酒闷下去,便启开了这个话匣子。
古时候,段氏是一个庞大而神秘的家族,最厉害的那一拨人是不怎么入世的,留在先民村的这些,虽然也是家族的一部分,但只能算是很外围的一支,之所以被边缘,可能是因为有人排挤,也可能是其他一些原因,几百年前的事,具体就不好说了。
不过,因为祖上留了一门手艺下来,所以他们对整个段氏家族来说也并不是毫无用处,虽然这手艺并不为先民这边的段氏独有,家族里面还有其他几家也会。只不过,这到底是关系到大家吃饭的家伙,为免乱了规矩,段氏一开始就定下了,每家都只能一代传一代的规矩。
这门手艺做出来的东西,是家族里很重要的一项物资,定期都有人来收,又因为难得,所以价格给得很高。听老辈人讲,要是能出个三五件,就可以养活咱整个村子全年的生计。大家虽然眼热,但由于规矩定在那里,有手艺的人家也都想保住自己的利益,而且,先民这边的祖上为了平衡后代的福祉,自己又额外添加了一条——会这门手艺的人家,得抽出其中三成的收益,用作村里的供养。由于以上的这些原因,这么多年下来,先民这边的子孙后代竟然一直安安分分,并没有谁因为觊觎这项手艺而造出什么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