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多年前,先民最后会这手艺的人只生了一个女儿,开始村里其他人并不知道他因为宠这个女儿,竟把手艺传给了她,毕竟他女儿是要外嫁的。直到有某个与他家亲近的人在送嫁当日透了一个消息出来,他们家祖传的那只紫铜釜也要一起嫁过去,这下就捅马蜂窝了!
村里人都知道这物件和那项手艺是连在一起的。这么做,相当于直接断了村里最重要的一条财路,又哪里会肯。当时,村长就带人去了他家准备把这桩婚事拦下。后来好说歹说,因为男方是姑娘家自己看上的,村里最终同意,人可以嫁过去,但姑娘学到的手艺到了夫家后不能再使用,紫铜釜和手艺得继续留在先民村。当时,大家也都说好了。
万万没想到的是,那老头子糊涂,他生的姑娘更是个糊涂的。早在结婚前,她就瞒着家里人,偷偷将这手艺传给了自己未婚夫并向对方交了底。她要嫁的那户人家本就不是什么好人家,哪里舍得放开这只会下金蛋的母鸡。不知怎的,竟鼓吹了他们村子里的人一起上先民村闹事、抢嫁妆。两个村子就火拼了一场,最后有死有伤,损失惨重。手艺人一家都死了,包括后面赶回来的女儿,紫铜釜也被警察给收走了,先民村也就彻底断了这门手艺。
“那可真是有点可惜啦!”听完大叔讲故事的苏沉喟叹了一声。
“有啥可惜的。”一旁的大婶很不以为然地接口道:“那些死人财不如不发。”
“啊?”苏沉假装没听懂。
“你这嘴巴,要早个几十年,全村人都得和你急。”大叔无奈地说了大婶一句,也有点故意打断她的意思。
两口子这么多年,大婶怎会不懂自己家男人,也就不继续往下说了。
“后来那姑娘的女婿学到这本事了吗?”苏沉把话题偏了偏。
“哼,听说那玩意儿自己不干这行当了,传给了他儿子。”
“那他们干得怎么样?”
“这可不好说,不过没了老辈留下的那只紫铜釜,想来总是要不方便许多。但老实讲,这里面的那些门道,除了干过这活计的,外人很难说得清楚。”
“你们段氏家族那些来收东西的人,听起来挺厉害的,他们不管这事?”
“哼哼,那些人——就不是一般人,他们只讲规矩和利益,就是不会讲情义。你婶子说得对,现在这样就挺好,年轻人都出去了,以后子子孙孙像外面人一样生活,不用吊死在这山里边。”
这夫妇俩是难得明事理又看得开的!
苏沉本来还想侧面再打听打听无生门,后来想了想还是没开口。他觉得对他们夫妇,乃至对整个先民村而言,以后再不要与这些事情有牵扯,其实是最好。
第二天,还是在他家吃的早饭,吃饭的时候,苏沉和他夫妇说这一天都要出去附近走走,做做访谈。
男人很认真地告诫他:不要走远;山里没路的地方不要乱跑;如果往里走,岔路口左边的第一个村子不要进去,那就是昨晚说的,和先民村结仇的那个。
苏沉连连点头……
这一整个白天,苏沉确实没有进去过兰坞村,明知有问题,就先不大摇大摆地过去吸引眼球。
入夜之后,苏沉猫出了帐篷,轻盈地踩在山道上,朝兰坞村的方向跑去。
兰坞村看上去要比先民村多几座房子,应该住的人也多些,苏沉小心地在村中穿行,他要避的不是人,是村里的那些狗。
山里人家没什么娱乐,晚上睡得就早,苏沉走过那些昏暗的房舍,不时能听到从里面传出的鼾睡声。因为翻皮帽说过那只三足瓦罐,是从人家的猪圈门口顺的,所以苏沉就尤其留意村子里那些,随处可见的盆盆罐罐,他还顺手开了好几只人家腌酸菜的老坛。
来到石板路上坡拐角的一个地方,苏沉鼻翼一动,朝着那味道来源的方向紧走几步。
这是一幢二层砖石混建的小楼房,这样的房子放在外面自然稀松平常,但这是大山里面,就很难得。
这会儿,房子西侧一层的窗口处竟还透着昏黄的灯光,这咸腥味道显然就是从那间屋子里传出来的。
苏沉正要从沿着围边绕进人家院子看看究竟,心中倏然一惊。
这院子里还有其他人!
他迅速将自己的身影隐入一旁的柴垛后面。
院子里的人似乎很沉得住气,一直没发出什么动静,显然并不是起夜这些,这就有点麻烦了……
不过,从那透着灯光的房间,却传出了一阵阵,像是刀口在缸边刮擦发出的滋滋声,响了足有四五分钟。接着,伴随着笃笃笃有节律的敲击声,有个男人,声音压得很低,开始用一种古怪的语调在吟唱,这声音飘荡在山村的深夜中,显得十分诡异。如此循环往复,差不多过了一刻种时间,屋内这些奇怪的响动总算平息了下来。
只是安静没多久,又传出一些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里面那人在来回走动,收拾什么东西。很快,随着屋内的灯光熄灭,有个穿着大棉袄的中年人从里面走了出来,这人正是荣将他们在鬼市上见到过的那位“全哥”。
全姓男子带上门后,显然并没有留意到自己的院子已经成了个大眼筛子,里里外外趴着两拨人。他抬头看了眼天上的月色,捏了捏手上拿着的一包东西,大步通过院门,往外走去。
不一会儿功夫,有一条黑影从院子里现身,悄无声息跟随在前面的男子身后,那人戴着一顶滑雪帽,虽然身形与狸猫比起来显得又胖又大,但走路的轻盈程度却是不遑多让,显然是一名难得的高手。
眼前的情形显然出乎了苏沉的预料,为了避免被前面那人察觉,他又刻意敛了敛自己身上的气息,保持了足够的安全距离,尾随在那人的后面。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跟出了一段距离之后,他身后的院落中又浮现了一个身影,悄悄地挂在他身后,显然这人也是早就发现了外面有人。
这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黄雀下面还有弹弓……
“黄雀儿”在后面盯着前面“螳螂”起伏的后脑勺,心里渐渐疑惑,这“螳螂”后脑勺上,那个露在帽子外面的小揪揪居然看着有些眼熟,特么的还越看越眼熟。
而长了眼的“弹弓”,看着前方裹得臃肿“黄雀”,更是眉头紧紧蹙了起来,这化成灰,啊呸~都知道是哪一只啊!可怎么就莫名其妙出现在这地方了呢???
三人保持着彼此微妙的距离,跟着那名男子从兰坞村的后山绕了上去,一条食物链,挂着两个大问号,在冬夜的山林里集体游荡……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的山路,男人到了坡顶,往垂直山路的方向横进去了几步,走到一处也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坟墓前停了下来。这座坟墓的坟包夯得很紧实,底下四周垒了一圈青石块,前面用同样质地的青石竖着一块碑,只不过那墓碑经过雨打风吹,岁月的侵蚀,上面又糊满了青苔,凿了什么显然已不可见。这座坟墓尽管称不上什么气派,但跟山民们现在随意垒的那些土坟包比,实在是要显得规整很多。
男人在墓碑前弯下腰,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声音,展开手上捏着的袋子,从里面摸出了一个、两个、三个圆鼓隆嘟的苹果,横成一排摆放在了那墓碑的前面。做完这一切,他居然一刻也没有多耽搁,直接沿着原路返回了!
前面的人走后,荣将走到那座坟前仔细检查了一遍。发现那苹果是塑料做的,做得跟真的一样。放苹果的地方下面分别有针一样的东西,刚好能把苹果固定住,想来是为了避免被山里的动物给叼走。
一直跟在他后头的阿勇看到这番情形后,忍不住暗自吐槽了一下,自己深更半夜不睡觉,就为了看个神经病跑人家坟头去放两苹果?
但那人还真是回到家后就直接睡觉去了!
接下来的时间,显然就是属于螳螂、黄雀和弹弓的了!
刚才还在院子里的时候,阿勇就被提醒了外面有其他人,所以他才会一个人跟着那男人先走了出去,这多少也有点当饵的意思。现在蝉已经回窝里去了,螳螂准备反扑一下黄鹂,他猛地转身,眼神凌厉地向身后看去,结果!
“苏……苏老师!”阿勇目瞪口呆地僵在了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鸭蛋。脸上的表情好似见到了一只活鬼。
苏沉正不闪不避地站在他身后,露出了他那张人畜无害的招牌笑脸,还像只招财猫般地冲阿勇摆了摆手,用嘴形无声地说了个“嗨~”
可怜的阿勇在木了几秒钟后,视线似乎偏了偏,投向了苏沉身后的某处。
苏沉莫名其妙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升起一股不太好的预感,他缓缓地转过身子……
“擦~”
后面的荣将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脸上的那副神情——复杂难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