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沉慢慢地挪到第六还是第七个摊位的时候,被上面的一只灰瓦罐给吸引住了,它的造型竟然和博物馆见到的那座紫铜釜有些相似,只是没有釜盖的那一部分。虽然和那紫铜釜比起来,两者大小不同,精细程度也远远不及,但这直腹的造型以及沿口凸起的那条棱,还有三个人字形高足,实在雷同。最关键的,上面也有淡淡的微乎其微的魂气留存的痕迹。
“老板,这个瓦罐是做什么用的呀?”苏沉笑眯眯地向那,坐在马扎上戴着翻皮帽低着头的男人询问。
那男人抬头看了苏沉一眼,年轻,模样好看,斯斯文文,讲话也不是附近这几个州县的人。
“这小哥,有眼力见,一眼就瞧中这好物件。咱也不敢瞎吹这是皇帝老儿用过的瓦罐,但这东西可有年头了,据说是以前西番喇嘛用来放供品的盛器。”
苏沉:这是……把魂气盛给菩萨享用?你咋不说是给菩萨洗脚用的呢?回头菩萨踢你一脑门子洗脚水。
这翻皮帽的话苏沉自然是不信的。
苏沉一把扯过那只瓦罐,急得翻皮帽在旁边连声喊叫“你小心点,你小心点,别碰到了我其他东西。”他没料到眼前的苏沉虽然看起来清瘦,手劲却很大,这只约莫二十来斤的瓦罐被对方单手轻轻一提,就稳稳地撩过去了,一点都没有触碰到摊位上的其他物件。
苏沉指尖捏着瓦罐沿口的那条棱边,手掌摩挲着瓦罐表面那层粗糙的釉。对着翻皮帽嗤笑了一声,“老板,你说这是西番喇嘛的供品?”
翻皮帽咧嘴笑道“我做生意实诚,不说假话,包真的。”
苏沉在翻皮帽的惊呼声中直接将瓦罐翻了个面,底朝上。对着摊子上放着的那盏马灯,指着罐底,笃定地道:“西藏喇嘛是会经常用到陶瓦罐作为供品的盛器,不过他们的瓦罐一般用的是塔巴村等地出产的“干巴”红土和“才嘎”石英粗砂混合烧制。烧出来的胎色偏灰褐,胎质里能看得见细小的石英沙粒。你再看你这只瓦罐,胎色灰白,一点火石红都没有,质地细腻得过分,是典型的现代高岭土烧制。再说了,作为寺庙供器的瓦罐,无论是陶还是瓷,都会在器身或底部刻上与佛教相关的纹样或铭文,比如‘唵嘛呢叭咪吽’的六字真言,法*轮纹这些,一件供器怎可能长成像它这个样子。”
翻皮帽完全听不懂什么“干巴”,什么“才嘎”,但他知道遇上个懂行的了!于是讪讪地小声道:“小哥,别介。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这大冷天的出来摆摊也就混口饭吃,您高抬贵手。”说话间,做了个请人走的手势。
苏沉冲着翻皮帽爽朗一笑。
“老板,不瞒你说,我是搞民宿设计的,你这个瓦罐虽然算不上什么古董,但这器型入我眼了,倒是个不错的摆设。两百块钱,怎么样?”
一听生意有戏,翻皮帽又立马精神了,“两百哪能啊,你看着这样子,怎么说也有些年头了。这样,我也不说虚的,五百,不能再少了!”他还比划着生出了一只手。
“三百,不能再多了,你这玩意儿根本值不了钱,还指着卖给谁去。”说罢,苏沉站起身一副作势要走的样子。
“成成成,就当开个张。”翻皮帽赶紧截住他。
苏沉很爽快地扫了放在摊上的二维码转了钱给对方。
“老板,你就给我交个底,这玩意儿你从哪儿搞的。”
翻皮帽见钱已到账,就也不再故弄玄虚,瞒着兜着。
“收东西的时候路过一个村子,有人在猪圈口放着这个,我就顺手捞了!”说完他还有点不好意思。不知道是因为从人家猪圈口顺东西,还是因为猪圈口顺的东西还卖了别人三百块钱。
但苏沉并不介意这些,接着问:“那村子叫什么?”
“兰坞”翻皮帽还怕自己普通话不标准,又接着解释了一句“不是那个烂污,是兰花的兰。”
听到是这个名字,苏沉心中一跳,他接着又问了些别的,后来摊子上又有人俯身下来,瓜皮帽转过头去招呼其他客人后,苏沉倒提着瓦罐的其中一只脚,从地上站了起来,原路退出,直接离开了鬼市。
那头的荣将和阿勇还挤在鬼市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正当他俩快要挤出头,预计今晚一无所获的时候。荣将忽然放慢了脚步,并扯了一把走在前面的阿勇。两人默契十足地在旁边的一个摊位前蹲下,佯装挑选着摊位上摆放着的物品。
隔壁的声音传来。
“东西在哪里?”
“全哥,这种邪性的东西我哪敢随便往外带,放在家里,正用法师给的符镇着呢!”
“我要看东西。”
“这没问题,不过这价钱?”
“东西我都没见着,我怎么和你来说价。”那名顾客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不耐烦,顿了一下又说道“放心,要真是好东西,肯定让你赚一笔。”
“那是那是,我肯定信得过全哥。”
“现在就带我过去看。”
“稍等,我收拾一下摊子。”
接着就是一阵窸窸窣窣、叮铃当啷的声音。
摆放物品的油布周围一圈穿了一根线,摊主捏着两根线头一抽一提溜,很快就成了将所有东西装在了一起的大布袋。他单手攥住袋口从地上起身,顺势往肩上一扛。
“全哥,跟我走。”
待那两个人走出一段距离后,荣将和阿勇从地上站了起来,跟了上去……
全姓男子和那摊贩子嘀嘀咕咕在前面走着,丝毫没有察觉后面吊着两根大尾巴。
摊贩子领着他全哥出了菜市口,走了没一段路后就拐进了附近一条小巷子,显然他家就住在这鬼市的附近。
那两人走到一座平房前,摊贩子拿出钥匙开了门,领着人进去后,又迅速地将门关上。
荣将和阿勇从巷角的一片阴影中走了出来。
“进去不?”阿勇问道。
荣将环顾了一圈那栋平房及其周围,包括那低矮的屋顶后,摇了摇头。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那扇门又打开了,全姓男子从里面走了出来,手上捏了个用黑色塑料袋包裹着的东西,不大,也就一掌大小的样子。
荣将两人对视一样,跟在了他后面。
那名男子又回头往鬼市的方向走,在快接近菜市口地方,有几辆车停在那里,他走到其中一辆银色的小面包前停下,开门钻了进去。打着火后,踩下油门,一跐溜就走了。
车子快开出50米开外时,阿勇觉得自己跑一跑或许也能追上。身边这位如果他想,那是绝对来得及上前,上刀直接切了那面包——车。不过,身边这位并没有动,于是他也没动。
“回头让人查一下这车牌,走,回去找那摊贩子。”
因为刚刚赚了一笔,那人心情相当愉悦,正在洗漱。准备早些上床,继续美美地去刷某音。他正要将毛巾挂回架子上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一阵“笃笃笃”敲门声。心里有些纳闷,这个时候会有谁?别是那姓全的觉得钱给多了,TM的想反悔,没门!心里嘀咕归嘀咕,他还是趿拉着拖鞋走过来开了门,边开边不耐烦地问了句“谁啊?”
门口是两张陌生人的脸,正神情严肃地看向他,摊贩子脸上硬挤出了一丝笑容道:“找错门了吧!两位兄弟。”
“找的就是你。”说话间,站在前面的阿勇从上衣口袋里面掏出一本证件,在男人面前展开晃了晃,又飞快地收回了怀里。
那人其实里面什么也没看着,但看到了封皮上的G徽,心里一哆嗦。干他们这个行当的,多少有点像活在阴沟里的耗子,不敢轻易见光,也经不起查。
“两位警官有什么事吗?”男人把着门问得小心翼翼。
“进去再说。”阿勇一把推开男人握住门把的这一侧的肩膀,直接跨进了屋内。
男人自然不敢阻止,点头嗳了一声,跟在后面关上门。
“请坐,请~”
男人话还没说完,便看到对方已经坐在凳子上了。
“这么晚,两位同志是?”
“不用紧张,你先把证件给我们核对一下。”阿勇满脸肃容,他其实是想先知道下这人叫啥。
那人从桌上的一只包里翻了翻,找出ID证后递给了阿勇。阿勇拿在手上看了一眼后,又往荣将面前递过去,荣将没接,点了下头示意知道了!阿勇就将证件还给了某位“张土根”。
“张土根”阿勇在念这个名字的时候,手指在自己的膝盖上有节奏地敲了敲。
张土根的心又无端地紧了紧。
“刚才从你这边出去的那个人,我们盯了很久了!你们是什么关系?”
“啊?”张土根是着实没有想到对方竟是因为旁的什么人找上自己。原本揪着的心倒是放了放,但一想到刚刚收了一笔钱,不知道会不会因此受牵连而保不住,又很不自在。思量了再三,最后认为,万一对方真惹下了什么祸事,还是避免被牵连上身比较好。
“没,没什么关系,他就我一主顾,偶尔找我掏弄点东西。”
“掏弄什么?”
听到这话,张土根就有点犹豫,和警察实话实说,这玩意儿能说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