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洗魂匠(二)

这是一件元代紫铜釜,其高度大约为30厘米,口径50厘米左右,釜盖呈穹顶状隆起,顶部装饰着一个鸟形的扣环,便于提携;釜身呈直腹,体量很大,沿口外侧有一圈宽阔的棱边立起;三个呈人字形的高足相连,足部线条显得刚健有力,整件紫铜釜看上去工艺精致,气势也很雄伟。

但在苏沉眼里,更为引他注目的,是在这件器皿的周围缠绕的,那丝丝缕缕的黑色魂气。这些魂气不能说有多浓烈,只能说很斑驳很杂。这让他想起了大遮山古寺下面的那只惑,当然,两者之间魂气的厚实程度还是有天差地别的,就是这种“杂”很像。

这件器皿的四周罩了透明的亚克力板。苏沉抬头环顾了一圈,他注意到,四个方向都有摄像头对着中间,上午这个时间点,访客虽然不算多,整个展厅内也一直没断过人。苏沉先熄了马上拿出清祓,收起这些魂气的打算。仅仅举起手机,从各个角度对着这紫铜釜拍下了好几张照片。

因为有了它,苏沉也没心情继续参观了,直接从第三展厅转了个弯,走到了出口通道。

回到酒店后,他打开电脑,上网搜索与这件展品有关的资料。有意思的是,这件元代紫铜釜并不是通过常规的考古发掘出来的,它竟来源于两个村子之间的械斗。

20世纪80年代,邛都西面的大山中,有座先民村,一户姓段的人家,将独生女儿许配给了附近兰坞村一户姓全人家的儿子。双方议定的陪嫁物品中就有这件紫铜釜,然而,到了送嫁的那天,这紫铜釜并没有和新娘一起嫁到全家。全家人追问缘由,原来竟是娘家的村里人不同意,村长甚至亲自带人跑到新娘家将东西扣下了。全家人知道这件事情后,立即集结了整个村子的青壮年,跑到新娘家所在的村子讨要东西,双方从口角争执很快就演变成了激烈的械斗。两个村子都动了真格,不说棍棒锄头,连村民自制的□□都用上了,最后死了好几个人,其中就包括女方的父母。后来警察赶到,才制止了事态进一步恶化。新娘子连滚带爬地赶回娘家,发现家里人的惨状,接受不了,在警察的眼皮子底下,也一起走了。

这件紫铜釜作为整个事件的导火索,当时就被警方作为关键证物收缴,后来又经文物专家鉴定,认定其为一件元代器物,具有极高的文化价值。由于原主人全家遇难,这件珍贵的文物就收归了国有,凉番州的州历史博物馆建成后,它成为了馆内重要的藏品之一。

尽管这整个事件带有一定的戏剧性,苏沉的心中却产生了很深的疑惑。先不管其上面的魂气如何,如果仅仅是一件陪嫁品,说破天也只是两家人之间的私事,如何能让两个村子之间争得你死我活?因为知道它是元代的古董?这理由显然不成立,如果谁单纯是知道并觊觎它的价值,偷偷下手应该效率和成功率都会更高一些,不可能全村人都牵涉其中,出面蹚这浑水,这里面必然是有其他的原因在。

资料中另一个引起苏沉注意的是,女方那户人家姓“段”,这让他不由自主联想到某人提到过的“那条姓段的……”。

第二天,苏沉很早就到了博物馆附近,等它开门就进去了。这个时间,闸口处的保安还在开机器,所有的展厅自然都是冷冷清清。

苏沉直接抄了近道,走进三展厅。由于关闭了一晚上,空气流通不足,展厅内代谢出的一股味道闷闷的,还有些呛鼻。

抬脚走到那置放了紫铜釜的台子前,苏沉在脱外套的同时,又瞄了眼头上的几处摄像头。他将取出的清祓,利用脱下的外套和自己的身体作遮挡,悄悄展开,右手微曲飞快地掐诀。丝丝缕缕的魂气便从眼前的紫铜釜上剥离,通过亚克力板结合处的缝隙被吸入了清祓之内。

博物馆监控室里的保安,留意到有个人大清早跑到一座展品前,几乎贴着它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后,又走了。这整个举动说不出哪里有点别扭,保安不放心,最后亲自到现场看了一圈,确认藏品没什么损失后才作罢!

回到酒店后的苏沉,将门窗关好,窗帘子拉得密密实实。

清祓展开后,飘浮在半空中,从里面出来的魂气没有形成团,而是丝丝缕缕,向着屋内各处不断散逸着。

很快,整间屋子堆叠满了各种各样浅淡的人的轮廓,真的只是轮廓,如果眼神不好的人,可能只会觉得眼前蒙了一层菲薄的雾霭,还是那种连成一片的。

苏沉安静地打量着眼前出现的“壮观”景象,如此稀薄的魂气,怕是找到他们当日殒命的地方,都未必能获得什么有用的链接。更何况,这些轮廓似乎穿着各种奇装异服,什么朝代、什么地域都有的样子,认真去计较,除了能大致推断出个年代外,很难在它们的身份上可以有突破。苏沉环顾了半天,最终目光落在了其中几个现代人的身影上,注意到有穿了宽敞无比的枪驳领西服的男子,还有穿厚棉袄扎大头发的女子,这装扮算来正是三四十年前的风格。

苏沉的手指在桌上随意地划着“先民”和“兰坞”几字……

他准备去看看。

凉番州虽然历史悠久,但其整体的城市文明的发展程度实属一般,从州府到那先民村,比起丘汶到凉番州可不容易多了。

苏沉先是到客运站乘坐大巴到了邛都下面的布托县,这个县城人口稀少,仅有小几万居民,还不如沿海发达地区的一些城镇的人口数量。满大街几乎都是少数民族的身影,以彝族为主,其他还有汉族、苗族、藏族等,据说总共有不下十来个不同的民族在此混居。布托县没有那种连锁便捷商务酒店,不过苏沉自带了生活用具,即便住宿环境差一点,他也能将就。实际上,布托县是有一家五星级的酒店,虽然也开放给散客,但据说还是以ZF接待为主。不过,我们苏老师骨子里的自由散漫,让他不太习惯“被接待”,而且,这酒店的价格也有点不符合一名大学青年教师的人设了。

此刻,荣将与阿勇却正下榻于这唯一的一家五星级宾馆——布托新际大酒店。

觉凡:今晚布托开鬼市。

重将:地点?

觉凡发了一个位置给重将。

重将:晚上过去看看。

关于布托的鬼市,在他们前期调查的资料中提到过。表面上,这是个定期开市的古玩交易场所。只不过放在摊位上交易的东西除了那些真假古玩、纪念币之外,经常还有另一种特殊的商品出现,俗称“含灵”之物。布托的鬼市,背后就有无生门的影子,而他们也是这些“含灵”之物最大的买主。

这处古玩交易市场是借用了布托菜市口的一块地,白天都是附近的农民在卖菜,逢农历尾数逢五的晚上八点开鬼市,一般持续到十一点左右,摊主们会陆陆续续收摊,散场。鬼市上不管是买的还是卖的,都远不仅仅是布托这一个小地方的人。

荣将和阿勇九点左右到的鬼市,正是这里最热闹的时候。每隔几米,就有一盏裹了纱罩的灯被悬挂在旁边的脚手架上,两侧的摊位将菜市口挤得只剩下一条狭窄的通道,各种蓝布、帆布、油布、木板架层层叠叠地铺陈在地上,密密麻麻。摊位上,也有各种的马灯,手电筒等光源在亮着,这些光团在人群中撞来撞去,再加上摊主带着各种口音吆喝声,以及与客人之间讲话的声音,使得这片区域和整个城市的静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两人挤在人群之中,目光在地摊上那些奇奇怪怪的物品间游移,什么铜炉、青瓷碗、鼻烟壶、月份牌、粮票、旧徽章等等,兴趣不大!毕竟在这个时代,“含灵”的东西不是白菜货,比真古董还稀罕,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遇到的。不过,在看到有人在谈交易的时候,二人总会假装蹭热闹一样,凑过去听一嘴,实在是在留意有没有和无生门相关的消息。

走在前面的阿勇,转头准备对荣将说什么事,眼尾处好似瞥到了什么,脱口而出道:“荣头,那个是?”

荣将接口道:“什么?”

阿勇再仔细看了一眼,却并没有发现某个熟悉的身影,喃喃道:“哦,没什么!”

荣将狐疑地顺着他的视线也回头望了一眼,确实——没什么!

阿勇刚才看到的人确实是苏沉,他是听了旅店老板的介绍,特地跑过来见识一下这有名的鬼市。对于一个做文化研究的人,这种场合还是有一定吸引力的。看到摊子上林林总总的物品,除了那些一看,就是做假都做得很没诚意的,他也会像个普通的玩家一样,上手看看那些铜炉的绿,青瓷碗的釉,梨花木匣子上的漆,再听摊主们聊一聊(编一编)和它们之间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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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祓(f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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