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失踪案(二)

学校提供给苏沉的宿舍是独立的套间,一室一厅,面积却参照了该校副教授的标准,他又不喜欢冗余的布置,所以空间显得极为宽敞。

开门进入后,苏沉穿过客厅直接走到卧室。房间灰白底色,垂着亚麻色窗帘,衣柜是嵌入式的,房间里的大件除了一张1米5的床之外,还有一张硕大的实木书桌以及书桌侧面相同材质的一面书架。他将抓在手里的物证袋甩在了书桌上,啪嗒声响起的时候,头上的灯又像是被电流滋过一样闪了闪。苏沉拉开旁边的抽屉,从中取出了一块灰扑扑的手巾一样的东西直接盖在了上面后,又从另一侧的衣柜扯过一套家居服径直进了卫生间去洗漱。这一天下来,运动后的汗津虽然早就风干消退,但毛孔却被余下的尘垢封印住了,苏沉是个表一如一爱干净的,已经硬着头皮忍自己老半天了。

那块盖在证物上灰色方帕,初看似是一块粗麻布,可一旦触手,其实要比丝绸更冰凉滑腻几分,若是光线适宜,仔细打量,那布料的经纬间还能瞥见几丝流光。这块布并没有其他的暗纹杂色,却在正中央的位置用赭色的颜料印着一幅拳头大小的纹章,写着的“清祓”两字,不过这古旧金文如今应当没几人能识得。

几分钟后,苏沉推开洗漱间的门,带着氤氲的水汽走了出来。摘下眼镜的他,褪去了人前那份刻意维持的人畜无害与乖巧,流露出更为本真的气质。1米78左右的身高,因为脸型小巧,日常穿衣时就显得格外清瘦。可实际上,苏沉身上肌肉线条匀称流畅,绝不是弱不禁风的文弱书生那一卦。他的五官算不上硬朗,眉眼极为俊秀,眼珠略偏一点点棕色;鼻梁笔直,是挑不出瑕疵的悬胆鼻;双唇薄而轮廓清晰,透着健康的淡粉;下颚线条柔和却不失力度,周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冷冽的英气。

随手一扔刚擦完头发的毛巾,苏沉回到书桌前,刚一揭开那块灰色的方巾,屋内的灯光就开始疯狂地滋啦乱跳,仿佛在传递着某种愤怒焦躁的情绪。

“别闹了,出来吧!”苏沉曲起修长的手指在靠近胸针的桌面笃了三下。

一缕缕肉眼难以察觉的黑色气息从袋子中渗出,缓缓向房间的一角聚集,最终凝结成一道稀薄的黑色人影,没有五官。尽管屋内的灯已经恢复正常状态,但黑影周身散逸着起伏不定的气息,仍显露着一股子狂躁与愤怒。

苏沉太清楚这是什么东西了,这是亡者附在遗物上的带着灵魂杂念的东西,他们称之为“魂气”。

通常情况下,人死后灵魂如同灯火熄灭般消散,自然进入轮回。即便生前存有未了的心愿或遗憾,在天地大道的法则约束下,也会悄然消融于世间,聚不起什么魂气。但那些非正常死亡、死状极为惨烈且渴望复仇的亡魂,或是尘世间有特别牵挂的人或事,使其甘愿承受大道消磨之苦,则会想方设法留下来。依附于和自己相关的物体之上能更好地帮它们积蓄力量,并在一定程度上减少天地规则对它们的影响。

眼前这一只虽然也聚起了魂气,但显然不属于强悍的那一类,身上的黑色并不凝实,周身只有轮廓,完全看不出五官样貌,从黑影的形态上判断,似乎穿了条及膝的裙,前身是个妙龄女子的可能性大些。

对于这只魂气的能耐,苏沉一早在心中就有估算。稍微厉害的魂气能通过意念影响人的行为,更胜一筹的甚至可以物理方式直接发起攻击。根据陈远风的叙述,它虽然直接攻击了那名女警员以及陈远风本人的脑部神经,却并没有传递出其他更复杂的意念,更没有对他们的行为产生实质性影响。不过这样的魂气虽然伤害性不大,交流起来却着实有些麻烦,因为它只是不断表达着负面的那些情绪,却难以顺畅地获悉造成它这样情绪的根源。

要拔除胸针上那些黑乎乎的魂气,对苏沉而言并非难事,只是那般直接打散的粗暴做法,有违“清祓”的本义。毕竟清祓师是通过梳理世间弥留的恩怨,在根本上消解污浊,从而纯净阳间气机的存在。

苏沉抬起右手指向角落,凌空划出一道手势。四周空气骤然收紧,将那团黑影狠狠压缩,体积急剧收缩。一道凝成实质的尖锐厉啸猛地从中迸发。这声波攻击足以撕裂普通人的神智,轻则意识溃散沦为痴傻,重则头颅如遭重击,造成生死攸关的损伤。可苏沉不是普通人,这尖啸落在清祓师的术法里,就像滑进了一团绵柔温润的云朵,落地无声地被包容……

即便这只魂气已经被压实,苏沉能感应到的信息仍寥寥无几,侧耳凝神,就依稀听得一个年轻的女性声音在凄厉地嘶喊。其实他也可以驱使这团魂气,循着它的本能直觉找到她一些执念深重的地方进行查探,但已经这么晚,刚洗完澡的他显然并不想出门再跑一趟。想了想,还是给陈远风发了条微信,准备开启经典的“排除法”。

陈远风这会儿刚到家,看到苏沉发过来索要案件资料的信息,一秒钟也没有迟疑,上手隐去了一些敏感的单位信息后,直接拍照发给了他。

“陈萍?”(正躺在医院里的老太太)

还算平和的“滋啦”

“王小枫?”(老太太的儿子)

更为平和的“滋啦”

“王长寿?”(老太太前年去世的丈夫)

它在犹豫到底要不要“滋啦”

“王少芬?”(老太太早年失踪的女儿)

疯狂不停地“滋啦滋啦~滋啦滋啦”

可能警方并不认为20年前的一个失踪人口会和眼前这桩盗窃伤人案存在什么关联,所以在陈远风发过来的资料中并没有提及和王少芬相关的其他信息,但显然,眼前这只魂气九成九来自于那位“失踪”了20多年的王少芬。

得让陈远风想想办法,找找20年前那个失踪案的资料。不过这么晚了,想调档案也不是件容易事儿。苏沉琢磨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明天再和陈远风提这个事儿。

既然眼下也没什么能做的,苏沉将那块灰色的方帕重新盖在了装胸针的袋子上。随之,屋子里所有由那魂气引起的声色光影在瞬间隐去,褪了个干净,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一样。

苏沉这学期周三的课排得很满,所以第二天刚一起床,就先给陈远风留了个言。等到下午五点最后一节课结束,他才正儿八经去翻看手机。不过陈远风并没有发什么文件或图片过来,只是留了段语音约他晚上一起吃饭。可能因为苏沉一直没有回他消息的缘故,后面又追了两个未接电话。

于是,苏沉一边收拾着讲台上的各种教具,一边拿起手机回拨了过去。电话那头一接通,陈远风便说他这会儿就在学校附近,询问苏沉所在的位置,他马上开车过来接。听陈远风这么说,苏沉索性就不回公寓了,拎了装有电脑和教材笔记的公文包,站在教学大楼前等他。

陈远风来得果然很快,车在苏沉身边一把停下。两人照面的时候,陈远风看着苏沉这一身正正经经的装扮,忍不住上上下下多打量了几眼。两人虽然认识好多年,他其实也很少看到这个状态下的苏沉,不得不说,这斯斯文文的小模样,还怪好看嘞!

等到苏沉上车坐稳副驾驶座位,陈远风轻踩油门,打着方向盘感叹道:“本来想请你去江边吃烧烤,现在有点犹豫了!”

苏沉自然听出对方话语中调侃的意味,并没有马上回应。只是一脸平静地脱了身上的西服搁在旁边,松了衬衫上面的两颗纽扣,系紧安全带,接着,又将两边的袖扣解开,折上几道,一把撸到肘下。

陈远风观摩了他这一系列的动作,心说:斯文后面是得跟个败类,这杀伤力——TM简直了!驾驶着瑞虎毫不犹豫地轰起油门朝着江边的烧烤摊继续驶去……

除却一些公务交际,陈远风私下请人吃东西,每每都喜欢往江边跑。撸几个串儿,哪怕因为开车不能喝酒,这拂面而来,夹杂着烟熏火燎气息的江风,总让他的身心格外自在,有助于暂时忘却一个血淋淋的事实——自己是个四十有余的中年糙汉。

这边的烧烤摊一般要**点之后客人才会多起来,显热闹。他们到得其实有点早,老板还正在处理晚上会用到的食材。这些年,苏沉跟着陈远风一起来过这里太多次,作为烧烤摊常客,两人和此间老板的关系早就极为熟络。

“老赵,整上二十个大串羊肉,其他你就看着给配,再来瓶大可乐啊!”陈远风挑了一处上风口的位置坐下后,朝着烧烤店老板大声吩咐道。

“得嘞!”烧烤店老板笑眯眯地应声,撂下手里正摆弄着的韭菜串,随即打开了旁边冷藏柜,从中取出一瓶冰镇可乐,还顺带拿了两只一次性塑料杯,送到两人的桌上。

“忙你的吧,自己来。”陈远风一把捞过老赵手里的大瓶可乐,自己拧开了盖子,丝滑地倒上两满杯,递了一杯到苏沉面前。

这叫老赵的老板也不和他俩多客套,笑着打了声招呼后就返回去接着给他们准备烤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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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祓(f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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