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汶是H省一座三、四线城市。原来一直叫丘坟,听着挺膈应,千儿八百年来,本地人差不多也膈应习惯了。后来在90年代初,此处空降了一名姓郑的一把手,他觉得叫“丘坟”实在晦气,不利于这座城市打造出金名片,严重阻碍了招商引资、经济发展(个人政绩)。于是,乘着行政区划调整的机会,提出一并进行城市名称变更。
当时,在全市范围内通过各类主流媒体,进行了好一通声势浩大的“我的家乡我命名”征集宣传,那会儿具有主人翁意识的热心市民还挺多。活动结束,市ZF宣传部一汇总,林林总总收到的各类意向命名居然不下万条,其中不乏通过对方志地理的深度发掘,追根溯源,取出的一些或飘逸或亮堂或大气的名字。最终却不知为何,只是把“坟”改成了“汶”,听起来和原先无甚差别,纯纯落了个雷声大,雨点小。
再然后,那位郑书记待了不到半年就遭遇了一趟意外,因为身体原因,很快就从市一把手的位置挪到省里的某处闲职机构挂职去了。此人除了把“丘坟市”改成“丘汶市”之外,显然也没有在此处留下其他值得念叨的业绩。
晚上10点来钟,空寂无人的窄巷里,一个穿着白色短袖T恤,围腰挂着同色的运动衫、灰色运动短裤,背着双肩包,一侧还用网袋荡着一只篮球的清瘦小伙走在晦暗的路灯之下。从背影看,也就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量不低,穿着普通,极可能是就读于此处附近丘汶唯一那所本科院校——H文化旅游大学的学生,这所大学是由原先的旅游职业技术学院升格而来的,所以本地人还是习惯用旅职院来称呼它
“你挑着担,我牵着马……”
一声突兀的手机铃声划破了幽暗的寂静。年轻人掏完裤兜掏衣兜,最后从那件挂在腰上的运动服口袋里摸出了一只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后凑到耳边。
“喂”
“苏沉,你在哪儿?赶紧过来一趟吧!”一个中年男子略带急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出什么事儿了?”年轻人脸上戴了副黑色细边框眼镜,听着对方的话,那藏在镜片后面有点好看的眉毛略微蹙了一下,回话声音却依旧清冽平缓。
“来了再说。”
年轻人看了眼前后无人,幽长的巷子,还得拐到附近主大街上才可能打到车,心下略估摸了一下后道:“半个小时差不多能到你那儿,门禁码可以先发我,到了我直接进去。”
对方蹦出一个“好”字后,便直接挂了电话。
还没等绕出眼前巷子,这叫苏沉的年轻人手机上就收到了一条短信,戳开后简简单单躺着一只二维码,把手机塞进后面的裤兜后,脚下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伐。
半个小时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大门口。
苏沉朝着门口站姿笔直的警卫出示了手机上的二维码,在机器上刷开了闸门,正准备熟门熟路地进去,却被那名年轻的警卫喊停了一下,声音中带着一丝生涩的警惕。
这个时间点,整个刑侦支队除了个别值班的,早就走得院子没剩几个人了。这名警卫应该是个新来的,以前没有见过苏沉,打量他这一身学生气的装扮根本不像是个来公务对接的,新人怕出岔子,就不放心地想要多问几句。
“这么晚,你找谁?”
“找你们刑事技术科的陈科长,和他约好了的。”苏沉扭头朝警卫浅浅一笑,解释了一下。
“陈科长?”小警卫继续狐疑地打量着苏沉,就他所知,刑事技术科平日里主要做一些法证鉴定、证物管理的工作,虽然算是核心部门,但朝九晚五,一般不会有还需要加班加点的时候。
苏沉见状,虽然刷开了闸门,倒也没继续往里走,而是拿起手机直接拨出了通话记录中最近的那个电话——陈远风。
“在门口,出来带我一下。”在对方那声疑惑的“啊?”还没收声前就挂了电话。
没多大一会儿,一个高大壮实的身形从一幢楼的门口闪现了出来。
“不是给你发了门禁码么,没收到?”
苏沉反手向着此刻正神色讪讪的小警卫挥了挥手,朝那来人走去,与他照面后只略点了下头,就跟在对方后面进了那栋楼。
两人走到二楼西边最顶头处的那扇门前停了下来,上面贴着刑事技术科的铭牌,陈远风熟稔地验证了指纹开门,待苏沉进入后又一把,将这扇厚重的房门关上。
里面的空间总共大约三百平方米,被大幅的透明玻璃分隔成了一个个独立的功能区。靠内侧位置,是一排排高大的金属质地置物柜,上面贴着醒目的标签,分门别类地放着各种案件的证物资料;中间是一处实验室,平台上陈列着各类长相奇特的分析仪器,辅以试剂架、标本柜及水槽等设施;临窗区域以办公为主,设置了七八个工位,现在自然是一个人都没有。那处还有个独立的小办公室,这会儿办公桌上正亮着台灯,灯下散乱堆叠着文件资料、一只只证物封装袋以及还未及清理的一些零食包装——那处正是身边这位陈科长的专属宝地。
“这么急地找我来……”
苏沉话还没说完,头顶的LED灯突然“滋滋啦~”地炸了一下,鼻下突如其来地漫入一丝若有似无、对他而言却并不陌生的咸腥味儿。
身边的陈远风虽然没有闻到什么味道,但在灯光炸开的瞬间脸色僵硬了一下,脚步稍作停顿后,硬着头皮继续朝自己办公桌的方向走去。
“东西就放在桌上,你过来看看。”
来到陈远风的桌前,无需他开口,苏沉已经探手拿起了其中一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枚略有年头但不算古旧的胸针。
“这批东西今天一早刚送来的,是一出入室偷盗伤人的案子,被抢的是个农村老太太,这会儿人还在医院里抢救,你手上这个东西,当时就攥在伤者的手上,怀疑上面可能留有犯罪嫌疑人留下的痕迹。”
苏沉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看到胸针周围明显笼起的一丝丝黑雾,即便不掐明魂诀,他一上手都能明显感觉里面有什么东西像是要挣脱出来,只是他并没有起声打断说话的陈远风。
“小汪,就是去年新来我们科里的那个女研究生汪水水,你见到过的。她对证物进行初步外观检查后,正准备用化学药剂作进一步痕迹检验,突然就晕倒了,晕倒前还大喊了一声。当时担心小姑娘别是身体有什么问题,就立即安排了俩同事送她去人民医院,结果车还没开到半路,人就醒过来了,啥事没有似的。后来还是不放心继续让人陪她做了全身检查,确实是啥事没有。”
讲到此处,陈远风顿了顿,表情又凝重了一些。
“因为小汪的突发状况,部门堆积了一些工作,我就留得比较晚。在打你电话前,正准备收拾完证物就离开,拿起这只装胸针的袋子时,我感觉自己的脑袋被狠狠地锥了一下,眼前有那么会儿突然变得乌漆麻黑,好不容易强忍着才没喊出声来,当时感觉这附近的灯也像刚才门口那样滋啦闪烁了一会儿。再想到白天小汪的事情,觉得还是找你过来看下,免得后面又出什么幺蛾子。”
刘处长坚定的唯物主义世界观早在几年前刚认识苏沉那会儿就彻底崩塌过了。
“东西我要先带走,在你这里不方便。”苏沉捻了捻手上的塑料袋,抬眼看了下周围。
陈远风略犹豫了一下后点头道:“可以,不过得尽快,今天周二,周五前得还回来。咱们一起走,我先送你回去。”
正要出门当口,刘元风又似想起了什么,不放心地又问了一句:“除了这胸针,其他几样要不要也看看?”
“那些都没问题。”苏沉语气极为肯定地摇了摇头。
丘汶这座城市原本就不大,夜间马路上的人和车又比白天少了许多。陈远风开着他那辆跑了好多年的国产SUV瑞虎,一脚油门就从市刑侦支队开到了H文化旅游大学的西侧门车辆出入口处,前后总共不到15分钟。
坐在岗亭里面正刷着小嫂子视频的保安见自动道闸没开,知道来的不是校内车辆,便打开窗子探出脑袋冲着陆远风所在的驾驶室方向喊了句“没有提前报备过的校外车辆开不进去。”
苏沉欠了下身子,绕过陈远风,略靠近那扇正降下来的窗口附近,冲着那名保安笑眯眯地招呼道:“袁哥今天值夜班啊,我朋友送我回来,麻烦行个方便。”
“是苏老师啊,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保安一看是苏沉,立即堆起满脸的笑,这手按下道闸的启动键,那手对着那重新启动的车子挥了挥。
苏沉确实是住在H文化旅游大学里的,只不过他并不是这里的学生,而是早几年被学校作为青年人才引进的资格副教授。他这一副白面清秀的模样和刚来的时候并无二致,除了上台讲课时着装会稍显正式外,平日里都是以基础款的运动系列为主,所以走在校园内外常常会被不认识他的人误认为还是名大学生。
西侧门离教师单身公寓很近,陈远风将车子停在了大门口的台阶前面。
他目送着苏沉走上台阶,在对方进门前又不放心地提醒了一句:“东西记得周五前要还回来啊!”
苏沉头也不回地径直往里走,举起那只抓着装有胸针塑料袋的手,随意地向后挥了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