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漾推开办公室的玻璃门,去休息区倒一杯水,还没来得及拧开保温杯盖,鼻子一酸。
“阿秋——”
接连打了三个喷嚏,一声比一声响。食指关节抵着鼻梁轻轻叩了三下,她小声嘟囔着:“谁在骂我,耳朵好烫。”
没有人回答。
二十三楼的夜安静得像一张摊开的图纸,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鸣。
接了热水兑了凉水便急忙回办公室。
她拉开椅子坐下,电脑屏幕亮起来。
右下角的时间跳到01:03。从下飞机到现在,17:23调取完最新规范文件,19:05准时出现在宴会厅,21:47回到工作室——每一项都在她今天的日程表上打了勾,分秒不差。
花漾工作室的灯光终于熄灭了。
周漾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关上办公室的门。
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在她身后。
她没有回河滨巷的房子。
太远了,开车要四十分钟,明天早上九点还要去繁星集团。她在心里默算了一遍通勤时间,决定回园区租的那间公寓。
出租车停在楼下的时候,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年轻女人靠在后座上,脸朝向窗外,霓虹灯光从她面庞上滑过去,明明暗暗的。
她没有表情,只是手指不停地划着手机屏幕,像是在翻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司机收回目光,踩下油门。
周漾确实在翻东西。她把今天所有的微信聊天记录从头翻到尾,从尾翻到头。和花洛夏的,和黎里的,和陆修远的,和老姜的,来复盘今天还有什么工作遗漏。
翻到赵涔亦那个对话框的时候,拇指就停住了。
他的头像是一张纯黑的图,什么都看不清。像他的名字一样冷。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扣在膝盖上。
窗外的灯光一道一道掠过去,她的脸在明暗交替中忽隐忽现。
心跳却不争气地快了起来,像七年前那个坐在单车后座上的女孩,双手揪着他的衣角,脊背僵直,一动也不敢动。
那是大二下学期的春天。
建筑学院组织去东山测绘古村落,她分到和赵涔亦一组。
测绘结束的时候天色已晚,她的自行车链条掉了,蹲在路边摆弄了半天,手指沾满黑色的机油,链条还是挂不上去。
赵涔亦推着车从后面走过来。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把自己的车支好,蹲下来接过她手里的链条。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三两下就把链条挂回了齿轮上。
然后他站起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手指上的油污,跨上车,微微侧过头。
那是一个无声的询问。
她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慌忙坐到后座上。
双手不知该往哪里放,最后只敢揪住他衣角的一小截。
棉质的白T恤,洗得很旧了,边缘有点起毛。风从耳边掠过去,他的衣角被吹起来,蹭过她的手背,痒痒的。
他一路没有说话。她望着他的后背,T恤被风鼓起来,像一张帆。
他的脖颈微微涨红,喉结偶尔滚动一下,踩脚踏的节奏稳定得像钟摆。
那时候她忽然想起外国建筑史课上教授讲过的大本钟——板正,威严,挺拔,却缭绕着终年不散的雾。
她在那团雾里坐了很久,始终没有看清过他。
后来她在图书馆里假装请教问题,把《营造法式》摊开在他旁边的桌面上,眼睛却偷偷瞄他批注时的侧脸。
他握笔的手很稳,在书页边缘写下的批注工整得像印刷体
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这些事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像一张旧图纸,叠了又叠,压在抽屉最底层。
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出租车颠了一下,周漾的身体跟着晃了晃。
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拇指不知什么时候又按亮了手机屏幕。赵涔亦的对话框还停留在空白的状态,只有一行灰色的小字:你已经添加了赵涔亦,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她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输入栏的光标闪了三次。她打了一行,删掉。
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调出项目沟通模板,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去。
“赵总监,关于天合世界城餐饮区动线设计,有几处参数需与您确认。”
发送前她检查了两遍标点符号。句号有没有漏,逗号有没有错,称呼有没有不妥。
然后把附件压缩包重命名为“TH-20240912-ZY”——TH是天合世界城,年月日精确到当天,ZY是姓名首字母。
她做项目文件命名一向如此,花洛夏说过她,说她把文件整理得像档案馆,一丝不苟得近乎偏执。
她按下发送键。
手机屏幕暗下去。
出租车拐进园区大门,减速带轻轻颠了一下。
公寓电梯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跳到十五层的时候,手机在她掌心里震了一下。
她低头。
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
“明天下午四点,带最新版日照分析数据。”
发件人:赵涔亦。
周漾盯着那行字,指甲在钢化膜上划出一道细响。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的感应灯亮起来,她站在电梯里没有动,直到门快要合拢了才慌忙伸手挡了一下,迈出去。
她站在走廊里,打开手机,建立了一个新文件夹。
名称命名为“赵涔亦-项目对接”。把刚才的聊天记录截图,按时间重命名,归档。然后把对话框置顶。
置顶之后又取消。
取消之后又置顶。
最后取消了。
她握着手机站在房间门口,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攥成拳头。
“啊啊啊啊啊啊——”
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不大,却把走廊里的感应灯全都喊亮了。
她赶紧捂住嘴,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飞快地按密码开门,闪身进去,把门在身后关上。
背靠着门板,心跳得砰砰砰的。她把手机举到眼前,又把那条消息看了一遍。
七个字,两个标点,一个阿拉伯数字。
她翻来覆去地看了五遍。
然后她切到和陆曼兮的聊天界面,手指快得几乎要把屏幕戳穿。
“慢慢~我见到赵涔亦啦!!!”
发送键刚按下去,一个视频电话就弹了过来。
周漾手忙脚乱地接起来,屏幕上出现陆曼兮敷着面膜的脸。
“什么情况!?”陆曼兮的声音从手机里炸出来,面膜纸在嘴唇的位置裂开一道缝,露出两片快速翕动的嘴唇,“你见到谁了?赵涔亦?那坨冰块,那个人?”
周漾一脚把高跟鞋踢掉,整个人扑进落地窗边的沙发里,把脸埋进靠垫,发出一声闷闷的尖叫。
“姐妹,到底什么情况?”陆曼兮急了,面膜也不敷了,一把扯下来,“你倒是说话呀!”像在代理离婚案件时审问出轨的被告方。
说是审问,其实更像一场单方面的痛心疾首。
“他跟你说啥了?展开说说,一个字都不许漏。”
“明天下午四点,带最新版日照分析数据。”
陆曼兮沉默了两秒。“就这?”
“就这。”
“周漾。”陆曼兮凑近镜头,面膜残留在脸上的精华液反着光,“你为了这十六个字,激动成这样?”
周漾把脸重新埋进靠垫里,声音闷闷的:“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控制不住。”
“所以你就这么答应了?”
周漾从靠垫里抬起脸,头发乱蓬蓬的,眼眶有点红,分不清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一条消息,你就带着最新版数据,屁颠屁颠跑去繁星集团见他?”
“工作需要。”她说。
“工作需要。”陆曼兮学着她的语气重复了一遍,然后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周漾,你摸着你的良心说,就赵涔亦回复的那十六个字——‘明天下午四点,带最新版日照分析数据’——标点符号都没多一个,换别个甲方给你发,你会提前两个小时开始挑衣服吗?”
陆曼兮叹了一口气。“你啊,铁定是还没把他给忘了。这么多年了,我还以为你早放下了呢。”
“我以为我放下了。”周漾的声音从靠垫里传出来,“我真的以为我放下了。都七年了。可是今天在宴会上看见他,我就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这七年像没存在过一样。”
她见过周漾在谷雨杯拿金奖时笑得眼睛弯弯的样子,见过她在雪城大学深夜画图时咬着笔杆的样子,也见过她七年前因为赵涔亦的不告而别第一次喝醉的样子。
那是七年前。
七年后,周漾还在等他回头。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什么?”陆曼兮的声音忽然软下来,不再是刚才那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而是真正的心疼,“你就像一个在火车站等船的人。漾漾,火车站永远等不到一艘船的。”
“我……。”她轻声说。
“你什么呀你……。”陆曼兮伸手,隔着桌子握住她拿咖啡杯的那只手,“你别说你知道,你知道就不会七年都不谈恋爱了。你知道就不会他一条消息就紧张成这样了。你知道就不会——”
她忽然停住,因为她看见周漾的眼眶红了。
“我不是在等他。”周漾说,声音有一点哑,“我只是……”
她没有说完。
只是什么?只是忘不掉?只是放不下?只是每次想往前走的时候,总会想起他蹲在苏州老宅天井里抚摸冰裂纹花窗的样子,想起他说“琉璃能让雨天也有阳光”时光芒,想起他在MIT毕业演讲上说“真正伟大的建筑应该像榕树的气根,既触摸天空又深扎土地”时眼里的光。
那是她爱上的赵涔亦。
不是后来那个用十六个字回复她的赵涔亦。
“我知道你爱他什么。”陆曼兮叹了口气,收回手,靠进椅背里,“你爱他眼里的光。你觉得他身上有你想要的东西——对建筑的热爱,对传统的敬畏,对理想的坚持。你觉得你们是一样的人。”
周漾没说话。
“可漾漾,七年了,他会变的。”陆曼兮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自己也不愿意相信的事实,她代理过太多离婚案件了,一年半年就改变的大有人在。
陆曼兮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才又响起来,变得很轻很软,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算了,以毒攻毒,既然还念念不忘,就别错过了。你得制造机会和他产生更多的交集,最起码得让他知道你暗恋过他吧?不然你这七年不是白暗恋了?”
周漾抬起脸。
屏幕里的陆曼兮正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可我一个母胎单身,一个家事代理律师也教不了你什么。”陆曼兮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自嘲的笑,“你自己看着办吧。”
挂掉视频,周漾从沙发上坐起来。
房间里很安静,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
她盘腿坐在沙发上,盯着窗外的光带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下了某种决心。
拉开柜门,里面的衣服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她的衣服不多,颜色也单调,黑白灰淡蓝占了九成,剩下的那一成是花洛夏硬拉着她买的。
花洛夏说过:你现在的形象也是别人对咱们花漾的印象。
标签都还没剪。
她的手从一排衣架上划过去,最后停在了一件雾霾蓝的真丝衬衫上。
那是去年生日花洛夏送的,说这个颜色衬她的肤色。她一次都没穿过。
她把衬衫取下来,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条米白色的阔腿裤。
比了比,又放回去。
换了条烟灰色的西装裤。又比了比,还是放回去。
最后拿起一条藏蓝色的半身裙,对着镜子在身上比了比。
镜子里的人穿着粉色草莓图案的睡衣,头发乱蓬蓬的,举着一条裙子,表情严肃得像在做方案汇报。
周漾忽然觉得自己很好笑。
她把裙子挂回去,关上柜门。
还是先做自己吧!
走到工作台前坐下,打开平板,调出日照分析数据的表格。
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又退出来,点进和赵涔亦的聊天界面。
那个对话框还静静地躺在那里。她发的最后一条是“TH-20240912-ZY”的压缩包,他回复的那七个字压在上面。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开表情包,选了一个笑脸,点了发送。
发送之后她盯着那个黄色的小圆脸看了两秒,忽然觉得太幼稚了。想撤回,手指悬在消息上方,犹豫了半天。就在犹豫的当口,她又鬼使神差地打了两个字。
“晚安。”
发送。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两只手捂住脸。掌心底下,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手放下来,偷偷翻起手机的一角,眯着眼看屏幕。
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翻过来,打开对话框。
那个黄色的笑脸和“晚安”两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压缩包的下面。
他没有回复。
周漾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工作台边。
浅灰色墙面的洞洞板上,工具按使用频率从左至右排列得整整齐齐。
《中国建筑史》被夹在两块亚克力板中间,像一件被封存的展品。
她伸手把书抽出来,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书页已经泛黄了,边缘有些卷,是大学时候反反复复翻过的痕迹。
她想起大二那年,在图书馆里,她把这本书摊开在赵涔亦旁边的桌面上,假装在看。
余光里他握着笔在《营造法式》上批注,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细细的,像春蚕啃桑叶。
她把书合上,放回洞洞板上。
然后她走进卫生间,把花洛夏借给她的那件粉色旗袍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装进防尘袋里。
手指抚过领口的盘扣,真丝的料子在指尖凉凉的,滑滑的。她想,明天拿去干洗,下周还给花洛夏。
换上那套粉色草莓图案的纯棉睡衣,她在平板前坐下来,打开明日会议的准备文件。
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调出日照分析数据表。
她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脑子里却什么数据都没记住。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从头再看。
这一遍,她看进去了。
她把数据重新核对了一遍,把需要和赵涔亦确认的参数一条一条列出来,做成清单。
又在清单最上面加了一行标题:“与赵涔亦对接——待确认事项”,字体加粗,字号调大。底下列了十二条,从餐饮区动线尺度到无障碍坡道坡度,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对应的规范编号和页码。
她盯着清单看了一会儿,又在最后加了一条:日照分析数据——最新版已附。
然后她把文件保存,重命名为“TH-待确认事项-20240913”,存进“赵涔亦-项目对接”的文件夹里。
做完这些,她调出从公寓到繁星集团的地图,把三条备选路线逐一比对。
最短路线18分钟,但早高峰容易堵;绕行路线22分钟,红绿灯少;地铁加步行,35分钟。
她在三条路线之间切换了四遍,最后在备忘录里写下:7:45出门,预留15分钟缓冲。
明明是去公司的路她走了多少遍,还是想早一点见到他。
平板右上角的时间跳到03:17。
周漾终于从工作台前站起来,走进卧室。
床头那盏风铃花图案的夜灯散着暖黄色的光,她把定时设置成三十分钟后关闭,躺进一米五的床铺里。
枕头很软,被子有洗衣液淡淡的香味。她侧躺着,把手机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那个对话框。
还是没有任何新消息。
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翻了个身,又翻回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意识逐渐模糊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着那十二条待确认事项。
日照分析数据的第三项参数需要再核对一遍,餐饮区动线的转折半径和赵涔亦之前做过的某个项目有类似之处,明天可以提一下。
然后思绪就飘走了。
飘回大二那个三春向晚的晴天,他单车后座上,风从耳边掠过去,他的衣角蹭过她的手背。
她望着他的后背,想,他知不知道呢。
知不知道后座上坐着的这个女孩,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知不知道她在图书馆里坐在他旁边的时候,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他握笔的手,他垂下的眼睫,他翻书时指尖轻轻捻起页角的样子。
他大概不知道。
他连毕业典礼都没来。
周漾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床头的夜灯已经自动熄灭了,房间里只剩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光,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细细的亮纹。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里,她躺在大学宿舍的上铺,盯着天花板上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一遍一遍地回想白天和赵涔亦有关的每一个细节。
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个动作,甚至路过她身边时带起的那一阵风。
那时候她想,等毕业了就告诉他。
后来毕业了,他没有来。
她把那些话叠了又叠,压进抽屉最底层。
七年了,她以为那些话早就落了灰,褪了色,变成一张再也辨认不出字迹的旧纸。
可今天在宴会上,他站在陆修远旁边,隔着满厅的灯火和觥筹交错,她一眼就认出了他。
七年。她一眼就认出了他。
周漾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蜷成一团。
被子里很暗,很安静,只有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的,像七年以前单车后座上那个春天的傍晚。
人往往在最接近幸福的时候,才最强烈地感受到幸福。
就像周五的下午总是比周六更让人快乐,因为期待比拥有更让人心动。
周漾也说不太清楚,此刻的自己究竟是期待多一些,还是害怕多一些。
像站在一扇门前,门缝里透出光来,却不知道推开之后,门后等着她的是什么。
但她知道,明天早上九点,她会带着那份日照分析数据,准时出现在繁星集团的会议室里。
她会把十二条待确认事项一条一条地过完,用她最平稳的语调,最精准的措辞,最得体的表情。
然后——
然后的事,然后再说。
窗外的城市夜色很深了。
高架桥上的车流稀疏下来,远处几栋写字楼还亮着零星的灯。
有人还在加班,有人在赶路,有人已经沉入梦乡。
这些繁华和奔波,和周漾房间里此刻的静谧隔着落地窗,隔着窗帘,隔着一层薄薄的睡意。
她在暖黄色的夜灯光里翻了个身,手指无意识地攥住被角。
嘴角有一点翘。
不是笑,只是翘着。
像春天枝头还没绽开的芽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悄悄生长。
床头柜上,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
她没有看见。呼吸已经变得绵长而均匀,攥着被角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屏幕上的光映在天花板上,亮了几秒,又暗下去。
那个对话框里,赵涔亦的头像旁边,多了一行字。
“早点休息。”
发送时间:03: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