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静谧,急促有力的敲门声骤然炸开。
“咚咚咚,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像有什么火烧眉毛的事。
周漾是猛地惊醒的。
心脏比意识先一步反应过来,在她胸腔里狠狠擂了一记。
她睁开眼的瞬间,床头那盏风铃花夜灯已经灭了,房间里一片黑,只有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光,在天花板上切出一道细细的亮纹。
“咚咚咚——”
又来了。
她撑着胳膊从床上坐起来,后背唰地沁出一层薄汗。脑子里飞速闪过无数念头,没一个好的。
自己有小半个月没回这间公寓了,门口的消防栓上有没有被做什么记号?楼道里的摄像头是不是一直都好用?上次在业主群里看到的那个半夜尾随独居女性的新闻——
敲门声停了。
周漾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了几秒。安静。只有自己心跳的声音,在黑暗里咚咚咚地响。
大概是喝醉的邻居敲错门了。她慢慢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告诉自己没事的,睡吧。
“咚咚咚,咚咚咚!”
这一次比刚才更急,更响。不是敲错门,是冲着这扇门来的。
周漾一把抓起枕头边的手机,手指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拨出了陆曼兮的电话。等待接通的那几秒里,她把被子蒙过头顶,蜷成很小的一团,眼睛死死盯着门的方向,大气也不敢出。
电话通了。
“曼兮!”她把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气声,“大半夜有人敲我家门,一直敲一直敲,我现在该怎么办?法律上这种情况怎么保护自己?”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陆曼兮显然也是刚从睡梦里被拽出来,声音还带着惺忪的沙哑,却被周漾的话吓得一个激灵清醒了。
“什么?有人敲门?你先别开门!”陆曼兮的声音急促起来,然后顿了一顿,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哭笑不得,“周漾,你还有心思问我法律问题?我只能告诉你什么叫防卫过当。你先从猫眼看看是谁。”
“我不敢。”周漾攥紧手机,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又赶紧压回去,“万一他知道我在看,直接破门进来怎么办?”
“那你就别出声,等他走了再说。大半夜的,估计是喝多了。”
周漾咬着嘴唇,听着门外的动静。
敲门声还在继续,没有要停的意思,而且那节奏越来越急促,像是敲的人也在着急。
“不行,他一直敲。”她压低声音,“我感觉这声音不太对,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你小心点,千万别开门。有情况立刻报警。”
周漾深吸一口气,轻手轻脚地从床上下来。光脚踩在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她贴着墙根挪到门后,心跳声大得几乎要把耳膜震破。
敲门声又响了一轮。
她犹豫再三,伸手按开了门锁上的可视对讲。小小的屏幕亮起来,楼道感应灯的白光里,站着一个穿白色T恤的男人,头发有点乱,正抬手准备再敲。
周漾刻意把声音压沉,沉到最底,让自己听起来像个男的。
“有什么事吗?”
屏幕里的人愣了一下,放下手,往镜头前凑了凑。那张脸在屏幕里有些变形,但周漾还是认出来了——很年轻,眉骨很高,下巴的线条利落,眼睛被楼道灯光映得亮亮的。
“不好意思这么晚。”那人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带着几分焦急和歉意,“我是楼下的邻居。你家遭大水了吗?我家天花板滴滴答答响了好一会儿了。麻烦你看一下好吗?”
周漾愣住了。
水。
浴缸。
她忽然想起,从工作室回来之后,她放了一缸水准备泡澡。然后陆曼兮的视频电话就打过来了。然后她聊到忘记了一切。然后她去衣柜前挑衣服,去工作台前做日照分析数据,去翻《中国建筑史》,去——
水龙头一直开着。
她“啊”了一声,声音恢复了本来的样子,慌忙冲着对讲机应了一句:“稍等!抱歉!”
转身就往卫生间跑。
光着的脚底板拍在木地板上,啪啪啪的,跑到卫生间门口的时候踩进了一片冰凉的水里。她低头一看,整个人倒吸一口凉气。
浴缸的水早就满了,正无声地往外溢。卫生间里做了防水层,水漫不过门槛,便顺着墙角地砖的缝隙渗了出去。外面的走廊上已经积了一层水,正沿着地板的坡度,缓慢而坚定地向客厅蔓延。她的拖鞋像两只小船,漂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
周漾蹚着水冲进去,手忙脚乱地关掉水龙头。水声停了。卫生间里忽然变得很安静,只有偶尔从浴缸边缘滴落的水珠,一滴一滴砸在地砖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站在水里,粉色草莓睡衣的裤脚已经湿透了,贴在脚踝上,凉丝丝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狼狈样子,又抬头看了看还在不断往客厅渗的水,闭了闭眼。
然后套上那双湿漉漉的拖鞋,快步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门拉开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门外的陈浅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下身是条黑色半截居家裤,露出一截小腿。头发睡得有些蓬松,额前几缕翘着,显然是刚从床上被天花板的滴水声叫醒,匆忙套了拖鞋就上来的。他抬起手正要再敲门,拳头悬在半空,看见门开了,整个人定在那里。
门里的周漾穿着那套粉色草莓图案的睡衣,裤脚湿答答地贴在脚踝上,头发披散着,几缕碎发黏在额角。脸上还带着刚从惊吓里缓过来的苍白,和另一种说不清是尴尬还是窘迫的红。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门槛站着,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空气仿佛凝固了那么一秒。
“……学姐?”陈浅先开了口,声音里满是意外,“是你?”
周漾的脑子里却飞速转着另一个念头——楼下住的不应该是陈亦学长吗?当初陆曼兮帮她找这间公寓的时候,拍着胸脯说楼下是陈亦,还美其名曰“你住他楼上,我出差的时候你帮我盯着点,看看他有没有什么情况”。结果陈亦一直在上海工程项目部待着,一次都没回来过。她也就渐渐忘了楼下还住着人这件事。
“等等。”周漾眉头皱起来,满眼疑惑,“你怎么住在楼下?这里不应该是——”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因为她想起来了,老姜好像提过一嘴,说新来的实习生陈浅和她住一个小区,当时她在改方案,左耳进右耳出,根本没往心里去。
陈浅挠了挠后脑勺,那头蓬松的棕发被挠得更乱了。“陈亦学长把房子转租给我了,我上个月刚搬进来。”
周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没想到啊。”
她的语气干巴巴的,像在念一句没有感情的设计说明。脑子里却在疯狂吐槽陆曼兮——这个号称情报小雷达的女人,居然连自己安插在陈亦楼上的“眼线”楼下已经换了人都不知道。
雷达失灵得也太彻底了。
此刻仿佛有一只无形的乌鸦从两人头顶飞过,留下一串省略号。
周漾率先打破沉默。她硬着头皮扯出一个笑,语气尽量显得轻松自然:“抱歉啊,我家水龙头坏了,我刚刚才修好。你家……没事吧?”
“修好”两个字她说得格外用力,像在强调什么似的。
陈浅歪了歪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很快压回去。“目前还好。天花板有几处在滴水。”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很淡的调侃,“一会儿不知道会不会从小雨转中雨。”
“额——”
周漾的耳根唰地红了。她下意识捏起小拳头,指甲在掌心里轻轻掐了一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自己在谁面前狼狈都行,被花洛夏看见都没关系,被黎里撞见也无所谓,怎么偏偏是公司新来的实习生?怎么偏偏是这个每天早上八点二十九分要被她查考勤、材料损耗率算错要被她骂得狗血淋头的陈浅?
“没想到学姐还会修水龙头呢。”陈浅又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好奇,听不出是在调侃还是真的在感叹。
周漾扯了扯嘴角,努力维持着脸上那点所剩无几的从容。“呵呵,实习跑工地的时候跟师傅学的,以备不时之需嘛。这不就用上了。”
她一边说,一边心虚地往卫生间的方向瞥了一眼。浴缸的水龙头好端端地立在那里,根本没有坏。她默默祈祷陈浅千万别往那边看,千万别发现真相。自己这辈子说过的谎加起来,可能都没有这一个拙劣。
陈浅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卫生间的门半掩着,里面亮着灯,地砖上反射出一层浅浅的水光。一只粉色拖鞋翻倒在水里,像一条搁浅的小船。
他收回目光,没有戳穿。
“我帮你看看吧。都渗到楼下了,要是还有其他问题,明天得让物业来看看。”他说得很自然,像是真的只是在关心水管。
“额……物业估计不管家里淹水吧。”
周漾心里清楚得很,这大概率是卫生间外地漏被水流堵住了。老房子都这样,地漏排水量有限,浴缸满溢的速度一快就来不及排,水就漫出来了。不是什么大问题,但说出去就更丢人了——不是因为水龙头坏了,纯粹是她自己忘了关。
她想着过完今年,等河滨巷那套小楼房的贷款还得差不多了就卖掉,在公司附近重新付个首付买套现房。装修三四个月,通风半年,加起来怎么也得一年左右才能搬家。这期间还是得把这间公寓好好维护着,不能真让它泡坏了。
“抱歉啊,我这好几天没回来了,理解万岁。”她满脸歉意地笑了笑。
陈浅犹豫了一下。那个犹豫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周漾正紧张地盯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征求一个很重要的许可。
“我可以进来吗?”
周漾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拒绝的理由。太晚了。不方便。明天再说。我找物业。不用麻烦你。每一个都很合理,每一个都说得出口。
可就在她张了张嘴准备说“不用了”的时候,脚下突然一滑。
卫生间流出来的水已经漫到了门口,她那双湿漉漉的拖鞋踩在水渍未干的地板上,摩擦力瞬间归零。
身体失去重心的那一刻,她双手在空中胡乱挥了两下,试图抓住什么——门框、墙壁、任何可以稳住的东西——但什么都没抓到。
整个人往后倒去。
陈浅下意识伸出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往自己这边带。可他脚下踩着的也是一滩水,门槛的边沿绊了他一下。他往前扑出去的同时,另一只手条件反射地撑住地面,但还是晚了一拍。
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就这么直直地扑了下去。
周漾的后背撞上地板的前一瞬,陈浅的双肘已经撑在了她身体两侧。
像做俯卧撑一样,他的身体悬在她上方,用双臂死死撑住自己全部的重量。
他的膝盖跪在她身体两侧的地板上,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他的裤腿。
两个人同时停止了呼吸。
周漾的视野里,只剩陈浅的胸膛。
白色T恤被水洇湿了一小片,布料贴在他的胸口,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着。
她听见心跳声,扑通扑通的,分不清是他的还是自己的。
也许两个人的都有,混在一起,像两套叠加在一起的鼓点。
然后她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
舒肤佳香皂,小时候家里衣服用爸爸在矿厂上班,矿上发的劳保肥皂。
用肥皂洗过的衣服,等被阳光晒干晒透后的味道,就是这样的,让人无比地安心。
从他被体温捂热的领口渗出来,混着年轻男孩身上干净的气息,在两个人之间极窄的缝隙里弥漫开。
她的脸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陈浅低头看着她。
他看见她微微张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清澈的眼底映着走廊里漏进来的灯光,亮亮的,像盛着一层很薄的水光。
她的睫毛在轻轻颤,嘴唇抿得很紧,整个人僵在他身下,一动也不敢动。
他忽然想起报恩寺那个下午。偏殿檐下,她蹲在他旁边,手指点着图纸上的转角铺作,说“顺序不能错”的时候,睫毛也是这样轻轻颤着的。
那时候他十二岁,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注意一个陌生姐姐的睫毛。
现在他二十二岁了,还是不明白,只是胸口那个地方跳得有点快,快得不讲道理。
“……没事吧,学姐?”
他的声音有点哑,不知道是因为半夜被吵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慢慢撑起身体,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轻轻把她从地板上带起来。
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搬一件易碎的榫卯模型。
其实他自己的手肘也在隐隐作痛,但他没顾上看。
周漾被他半扶半抱地挪到了窗边的沙发上。
她一手撑着沙发垫,一手扶着腰,屁股刚沾到坐垫就赶紧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
然后她看见了他手肘上的血。
“你流血了!”
那道口子不大,但有点深,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磕的。
鲜血顺着手肘的弧度往下淌,在他小麦色的小臂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红线,最后在手腕的位置聚成一小滴,摇摇欲坠。
陈浅低头看了看,像是这才发现自己受了伤。“没事。”他说,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周漾没理他。她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拖着还有些发软的腿走到电视柜旁边,蹲下来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药箱在里面,她记得的。
搬进来那天陆曼兮帮她收拾东西,把药箱塞进了这个抽屉,说独居的女人家里什么都可以没有,碘酒和创可贴必须有。
她抱着药箱回到沙发边,在陈浅面前蹲下来。
打开箱盖,翻出碘酒和棉签。
碘酒的瓶子还是新的,封口都没拆。
她拧开盖子,把棉签伸进去蘸了蘸,褐色的液体沿着棉签的纤维慢慢洇上来。
“抬手。”她命令道。
声音是她惯常的、在公司里发号施令的那种语调——干脆,简短,不容置疑。
可拿着棉签的那只手却在微微发抖。
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刚才那场惊吓的余波还没散尽。
陈浅乖乖抬起手臂。棉签碰到伤口边缘的时候,他的肌肉微微绷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周漾低着头,很轻很轻地给他擦拭伤口周围的血迹。
碘酒的气味在两个人之间弥漫开来,有点刺鼻。
她的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侧,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发梢蹭过陈浅的手臂,痒痒的。
“不知道有没有过期。”她忽然嘟囔了一句,把碘酒瓶子翻过来看底部的生产日期。
“??”陈浅一脸无语地看着她。
确认没有过期之后,她继续低下头给他处理伤口。
动作比刚才更轻了,轻得像在给一张很薄的图纸描边。
棉签沿着伤口的边缘一点一点地移动,把血渍擦干净,再涂上碘酒消毒。
陈浅低着头看她。
她穿着那件粉色的草莓睡衣,领口有一小圈白色的蕾丝边。头发披散着,从头顶看下去,能看见她头顶一个小小的发旋。
她的手指很白,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没有涂甲油,干干净净的。
这样一双手,画过谷雨杯金奖的图纸,签过花漾工作室的项目合同,此刻正小心翼翼地、笨拙地给一个实习生处理一道根本不算什么的小伤口。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像榫头滑入卯口的那一瞬,咔嗒一声,很轻,但整个结构都随之稳住了。
周漾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很近,近得能看见彼此瞳孔里映着的灯光。
周漾的眼神迅速从柔软切换成了戒备。
她眯了眯眼,手上忽然加了力气,棉签在伤口上重重按了一下。
“啊啊——疼!”
陈浅猝不及防,疼得叫出声来,整个人往沙发靠背上弹了一下。
周漾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神里带着明晃晃的威慑。像模数那只猫做了坏事被抓现行时的眼神,冷冷的,但眼底藏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心虚。
“今天的事,”她一字一顿地说,声音压得很低,“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明白吧?”
陈浅后背一凉,立刻举起三根手指头,做发誓状:“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周漾盯着他看了两秒,确认他眼里的诚恳不是装的,这才低下头,把最后一点伤口处理完。
撕开创可贴,端端正正地贴在他手肘上。
创可贴是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白色的小兔子。
陈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肘,嘴角抽了抽。
“只有这个了。”周漾面不改色地把药箱合上,“花洛夏买的。”
这倒是实话。
药箱里所有的东西都是花洛夏采购的,从碘酒到创可贴,从退烧药到暖宝宝,清一色都是“花洛夏审美”——要么是粉色的,要么是印着小动物图案的,要么是带着蕾丝花边的。
周漾自己用的时候也觉得羞耻,但总不能在创可贴上再贴一层胶带。
包扎完毕。
周漾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客厅。
水已经从门口蔓延到了沙发边缘,地板上一层薄薄的水光,映着天花板的灯,亮晃晃的。
她的粉色拖鞋还翻倒在卫生间门口,另一只不知道漂到哪里去了。
她从卫生间门后找出拖把和水桶,又从厨房水池下面翻出两条干毛巾。正准备弯腰开始收拾,手里的毛巾就被陈浅一把抽走了。
“我来。”
他没等她回答,已经蹲了下去。
毛巾铺在地板上,吸饱了水,他拿起来拧进盆里,再铺下去,再拧。动作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干活的熟练。粉色洗脸盆里的水慢慢涨起来,地板上那层水光一点一点往后退。
他拧毛巾的时候,小臂上的肌肉会微微绷紧。那个贴着粉色兔子创可贴的手肘,一下一下地动着,创可贴上的小兔子跟着一颠一颠的。
周漾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了起来。她赶紧把它压下去,清了清嗓子。
“我去收拾卫生间。这里就拜托你了。”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很快,像在逃离什么。
卫生间的门在身后关上。她站在那滩还没退尽的水里,低头看了看自己。
粉色草莓睡衣的裤脚湿透了,黏在小腿上。
头发乱蓬蓬的,碎发贴在额角和脸颊上。脸上还带着不知道是惊吓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留下的红。
她蹲下来,把翻倒的拖鞋捡起来摆正。
又拿了一块抹布,开始擦浴缸边缘和地砖上的水渍。擦着擦着,动作慢下来。
她想起刚才摔倒的时候,陈浅撑在她身体上方的那几秒。他的胸膛离她很近,近得能听见T恤布料底下心跳的声音。
舒肤佳皂感,混着他体温的热度,像一层很薄的雾气笼罩着她。
她使劲摇了摇头,把那个画面甩出去。又使劲擦了几下地砖,像是要把那个画面连同水渍一起擦干净。
自己辛辛苦苦树立了那么久的形象——雷厉风行的周工,说一不二的周理事,每天早上八点二十九分查考勤、材料损耗率算错要骂人的周学姐——就因为这一浴缸忘了关的水,彻底泡汤了。
以后还怎么在实习生面前立威?
她叹了一口气,把抹布丢进水桶里。
等两个人把“水灾”现场收拾完毕,窗外已经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亮光。
周漾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五点十二分。
虽然她偶尔熬夜画图,但是很少一天这么高能量运转,熬夜的日子,第二天她就尽量把工作在白天昨晚,晚上准时睡觉。
陈浅站在门口,裤腿湿了大半截,白色T恤下摆也沾了水渍。
手肘上那只粉色兔子创可贴在玄关的灯光下格外显眼。他的头发比刚上来的时候更乱了,有一绺翘在头顶,像一簇没有被压下去的野草。
“那……我先下去了。”他说,手搭在门把手上,却没有立刻转动。
周漾站在门内,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交叠在身前,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睡衣的下摆。“嗯。”她应了一声。
“伤口记得别沾水。”她又补了一句。
陈浅点了点头。门把手转开,他迈出去半步,又回过头来。
“学姐。”
“嗯?”
“你家水龙头要是下次再坏,不用修了。”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直接叫我。我跑工地的时候也跟师傅学过两手。”
周漾愣了一下,然后瞪了他一眼。
陈浅笑着转身走了。拖鞋踩在走廊地面上,啪嗒啪嗒的,声音越来越远。楼道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在他身后。
周漾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见他的脚步声一路下到十四楼,然后是开门的声音,关门的声音。
安静了。
她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打开和陆曼兮的聊天界面。
“曼兮!!!”
“陈亦把房子转租了你知道吗!!!”
发完这两条,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也扑进沙发里。脸埋进靠垫,发出一声长长的、闷闷的哀嚎。
客厅的地板已经被陈浅擦得干干净净,一点水渍都没留下。只有空气里还残留着很淡的碘酒气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舒肤佳皂香。
手机在沙发缝里震了一下。陆曼兮的回复到了。
“什么?????他把房子租给谁了?????”
周漾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打字:“陈浅。我们公司新来的实习生。”
“??????那个大五的小学弟???住你楼下???”
“嗯。”
陆曼兮发了一长串惊叹号过来,然后是一排捂嘴笑的表情包。最后跟了一句:“姐妹,这什么偶像剧剧情。”
周漾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偶像剧什么偶像剧。她的光辉形象已经彻底葬送在那场水灾里了。
从今以后,在陈浅眼里,她再也不是那个每天早上八点二十九分查考勤的铁面周工了。
她是那个穿着粉色草莓睡衣、忘了关水龙头淹了自家地板还连累楼下天花板、最后在实习生面前摔了个四脚朝天的倒霉女人。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又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可嚎完之后,嘴角却不争气地翘了一下。
很轻。
轻得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窗外,城市的轮廓在灰蓝色的晨光里渐渐清晰起来。高架桥上已经有早班的车流在移动,一盏一盏车灯连成断续的线。
远处有几扇窗户也亮起了灯,有人和她一样,一夜没睡。
周漾从沙发上坐起来,揉了揉脸。不行,没时间颓废了。今天下午还要去见赵涔亦。
赵涔亦。
这个名字像一盆凉水,把她从粉色草莓睡衣和兔子创可贴的混沌里浇醒了。
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那件雾霾蓝的真丝衬衫还挂在最外面,熨得平平整整,领口的标签都没拆。她伸出手,指尖在光滑的丝面上轻轻划过。
然后她走进卫生间,开始洗漱。镜子里的女人眼睛底下有一圈浅浅的乌青,但眼睛很亮。
她用冷水洗了脸,拍上爽肤水,涂了面霜,又破天荒地刷了一点点睫毛膏。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一口气。
不管昨晚发生了什么,不管楼下的实习生以后会怎么看她,不管陆曼兮发来多少排捂嘴笑的表情包——今天下午,她还是那个周漾。
谷雨杯金奖的周漾。
雪城大学全奖的周漾。
花漾建筑设计工作室的理事合伙人周漾。她会带着那份十二条待确认事项的清单,准时出现在繁星集团的会议室里,用她最平稳的语调,最精准的措辞,最得体的表情,和赵涔亦把每一条参数都对完。
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把雾霾蓝衬衫从衣架上取下来。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陈浅的消息。
“学姐,你家水龙头要是下次再‘坏’,直接叫我。我真的跟工地师傅学过两手。”
周漾盯着那行字,尤其是那个打了引号的“坏”字,盯了很久。
她打了两个字:“收到。”
想了想,又删掉。
重新打:“知道了。今天不用来公司了,去医院看看伤口。还有——谢谢。”
发送。
手机屏幕暗下去。她把它翻过来扣在梳妆台上,开始解睡衣的扣子。
镜子里,粉色草莓图案的衣角从肩膀上滑落下去,露出削瘦的锁骨。
她伸手去拿那件雾霾蓝的真丝衬衫,指尖碰到丝滑的面料,忽然想起昨晚上在走廊里,陈浅撑在她身体上方时,白色T恤领口里渗出的那股舒肤佳香皂的味道。
和这件真丝衬衫的气息完全不同。
真丝是凉的,是滑的,是精密的,是不沾身的。像赵涔亦回复的那七个字——明早9点,带最新版日照分析数据——精准,简洁,没有一丝多余的温度。
而舒肤佳柠是阳光的,是干净的,是贴近皮肤之后才闻得到的。
周漾把真丝衬衫从衣架上取下来,披在身上。凉凉的丝面贴上肩头的那一刻,她微微打了个颤,最后还是脱下换了一件白色T恤衫。
十四楼。
陈浅回到自己的公寓,把地上接漏水的盆挪了挪位置。天花板的滴水已经变成了很慢很慢的渗,几秒才落下一滴,在水盆里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他直起腰,手肘上的兔子创可贴在视野边缘晃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那只粉色的小兔子正瞪着圆眼睛看着他,表情认真得像在盯一张图纸。
他忽然就笑了。
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凌晨五点半,对着手肘上一只兔子创可贴,笑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手机,看到周漾发来的消息。
“知道了。今天不用来公司了,去医院看看伤口。还有——谢谢。”
他读了三遍。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标点,第三遍看那个破折号。破折号后面跟着“谢谢”两个字,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加上去的。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收到!学姐。不客气哟~”
加了一个波浪号。发完他就后悔了。波浪号是不是太轻浮了?但他撤回不了了。
他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大字摊开躺倒在床上。一米五的单人床,他一个人躺着刚刚好,翻个身也不会掉下去。可今天怎么躺都觉得不太对劲。
他翻了个身,又翻回来。
手掌放在脑袋后面枕着头,闭上眼,全是粉色草莓睡衣。
睁开眼,天花板上有昨晚漏水留下的一小圈浅浅的水渍,形状像一朵云。
他的脑袋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黑色的小人跳出来,眉飞色舞地说:“粉色草莓睡衣!你看到了吧!好可爱!你以后给女朋友一定要买一套同款!明天就去问学姐要链接!”
另一个白色小人一巴掌把黑色小人拍开,义正辞严:“清醒一点!她是你学姐,你领导,你是实习生,她是资本家。那套睡衣只是她万恶伪装下的偶尔失误,你不能被迷惑!”
黑色小人从地上爬起来,揉着脸,小声嘟囔:“可是她给你贴创可贴的时候手在抖诶……”
白色小人又补了一巴掌。
陈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芯里有洗衣液残留的很淡的香味,和楼上那套粉色草莓睡衣上的气息大概是同一个牌子。
因为她和他的洗衣液,都是从楼下同一家超市买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意识模糊之前,最后一个画面是报恩寺偏殿的檐下,雨帘哗哗地落。
扎马尾的姐姐蹲在他旁边,手指点着图纸上的转角铺作,说:“先装泥道拱,再安华拱,顺序不能错。”
她的睫毛轻轻颤着,像蝴蝶翅膀上落了一层很薄的光。
那个画面和今晚的某几个瞬间叠在一起——她蹲在他面前给他涂碘酒时垂下的碎发,她坐在水里仰头看他时眼底晃着的灯光,她被他从地板上抱起来时攥住他T恤前襟的那只手。
然后梦境像浸了水的宣纸,所有的轮廓都洇开了。雨声和心跳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床头柜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周漾发来一条新消息:“创可贴记得今天换一片。伤口别沾水。”
发送时间:05:47。
他没有看见。
呼吸已经变得绵长而均匀,攥着被角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嘴角有一点翘。
不是笑,只是翘着。
像去年春天早就种下的种子,种的人早就放弃了它,今年又发出了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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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邻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