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天色还是灰蒙蒙的,雾紫色的云层薄薄地浮在天际线上,像一层没来得及散尽的梦。
周漾站在咖啡店的柜台前,把零钱递过去的时候,感觉到脚踝被什么东西蹭了一下。
低头一看,一只三花猫正仰着脑袋看她,尾巴竖得笔直,尾巴尖微微弯着。
“喵~”
“模数。”她蹲下来,“你来接我上班吗?”
模数没有回答,只是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了拱。
周漾把它捞起来抱进怀里,一团暖烘烘的。
它伸出粉色的舌头舔了舔她的手腕,一下,又一下,湿漉漉的,带着猫科动物特有的、粗糙的温柔。
“几天不见,学会黏人啦。”周漾轻声说。
模数当然不会回答。
它只是把下巴搁在她的小臂上,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周漾低头看了看它,把浅鹅黄的西装外套拢了拢,把它裹得更紧了一点。
咖啡好了。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
她一只手抱着猫,一只手端着杯子,往办公楼的方向走。
凌晨五点的玻璃幕墙上凝着一层薄薄的冷霜,把整栋楼映成一种冷淡的灰蓝色。
她站在电梯前,按了上行键,然后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团暖烘烘的三花猫。
模数已经彻底放松了,四只爪子蜷在胸前,尾巴从她手臂边缘垂下来,随着呼吸一颤一颤的。
电梯还没来。
周漾看见镜面墙壁里的自己。
浅鹅黄的外套,白色T恤,微喇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披散着,没有扎。
眼底有一圈遮瑕盖不住的青影。
凌晨五点的女人,抱着一只猫,端着一杯黑咖啡,像一个从昨晚的狼狈里勉强拼凑起来的、还算完整的版本。
模数在她怀里动了一下,爪子搭上她的肩膀,湿漉漉的鼻尖蹭过她的耳垂。她被蹭得缩了缩脖子,低下头把脸埋进它的皮毛里。
周漾把咖啡换到抱猫的那只手上,腾出手拉了拉电脑包的肩带。
包面上那枚卡通贴纸蹭到了她的指腹——一只抱着星星的小兔子,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颜色也没有刚买的时候鲜艳了。
她的手指在贴纸上停了一瞬。
那枚贴纸是大二的时候买的。
她买了一对。
一只贴在了自己的速写本上,另一只一直放在笔袋里,想着哪一天鼓起勇气,贴在那个人的书包上。
那只兔子在她的笔袋里放了三年,最后被她收进了抽屉最深的角落。
黑咖啡氤氲的热气在镜片上蒙起薄雾,她望着电梯镜面里自己眼下的青影,恍惚又回到七年前的晨跑时光。
怀里的模数突然“喵”地叫了一声,将她拉回现实。
身后传来皮鞋叩击地砖的声响,节奏精准得像秒针。
周漾脊背瞬间绷直,熟悉的雪松香水味裹挟着冷空气漫过来,记忆里那个在图书馆永远占据靠窗座位的身影,此刻正以一种近乎侵略性的姿态出现在镜面边缘。
赵涔亦单手插兜倚在墙柱旁,橄榄绿衬衣最顶端的珍珠母贝纽扣松着,露出若隐若现的锁骨。
他垂眸划动手机,指节在冷光下泛着玉石般的青白,袖口挽起的弧度恰好卡在小臂肌肉隆起处,像精心设计过的禁欲系广告大片。
当他抬起眼,周漾猝不及防撞进那双淬了冰的眼睛,睫毛上还凝着夜露般的疲倦,却依然锋利得能割开晨雾。
他面容清俊,可眼角却带着一丝倦意,像是彻夜未眠,手里同样握着一杯黑咖啡。
"这么早。"他的声音像冬日的金属,带着冷硬的质感。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声音不高不低,像冬天水管里被热水浇融化的冰水。
周漾张了张嘴。“加班。”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平稳,“你也挺早。”
余光瞥见他腕间若隐若现的银色腕表,表盘上细小的钻石闪着冷光——和当年那只磨损的运动手表判若云泥。
她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赵涔亦,原本平静的心瞬间泛起了波澜。
赵涔亦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他们身前的电梯门上。
周漾攥着咖啡杯的手指骤然收紧,褐色液体在杯口荡出不安的涟漪,怀里的模数也不安地扭动起来。
“叮”,电梯门缓缓打开,发出清脆的声响。
周漾像是躲避着什么,急忙躲开赵涔亦冷峻的目光,内心惶然地率先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开启的瞬间,周漾几乎是踉跄着冲进去的。
怀里紧紧抱着模数。
镜面映出赵涔亦不紧不慢跟随的身影,他按楼层键的动作优雅得近乎傲慢,骨节分明的手指悬在二十三层按钮上方顿了顿,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周漾偷偷看了他衬衫第二颗纽扣,那里有道极浅的褶皱,突然想起大学时自己曾偷偷数过,他穿正装时永远要扣到只剩一颗纽扣,严肃正直。
赵涔亦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步伐沉稳,随后立在了她的左侧。
电梯门缓缓关上,电梯一层一层往上升。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狭小的空间里,气氛莫名地有些压抑。
此时,模数用爪子拍了拍周漾的手背,像是在提醒她不要失态。
一会便挣扎着要下地,周漾只好将它轻轻放在电梯角落。
模数抖了抖毛,好奇地围着赵涔亦的皮鞋转了两圈,还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他的鞋跟。
"你在信息里说谈天合世界城室内设计的事不是下午吗?"赵涔亦打破了沉默,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他的声音擦着耳畔掠过,带着黑咖啡的苦涩气息。
模数却一点也不怯场,大摇大摆地走到两人中间,蹲坐在地上,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看周漾,又看看赵涔亦。
周漾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之前因为私人行程在国外耽搁了一星期,今天刚回来,想着下周中秋节就要修改好方案,所以过来加班。”
周漾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可微微颤抖的声线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脚边的模数又蹭了蹭她的腿,像是在给她打气。
她在赵涔亦面前强装镇定,心里却早已兵荒马乱。
这已经是他在自己毫无防备的时刻第二次出现了,她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电脑包的肩带,身体也微微侧向赵涔亦。
两人在这狭小的电梯里挨得很近,周漾不经意间抬眸,正好撞上赵涔亦的目光,刹那间,她感觉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内心越发慌乱。
“ 终日躬行,历久不怠。"赵涔亦的话语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调侃,像是在回忆往昔。
但调侃像根刺扎进心脏,周漾猛地抬头,却撞进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
他的目光像精准的手术刀,剖开她所有佯装的镇定,露出七年来结痂又溃烂的伤口。
“这不是大学张教授最爱讲的话吗!《考工记》里面的。”周漾听到这句话竟然懂了,心中猛地一震,试探性地等待着答案,仿佛想要从这简单的字里找回那段被深埋的时光。
她强迫自己勾起嘴角:"都七年了。"
周漾喃喃自语。
怀里的模数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安静地趴在她脚边,不再乱动。
明明那段时光她一刻也未曾忘记,那些满心欢喜的日子,都被她小心翼翼地珍藏在心底。
可此刻,她却言不由衷地说已经忘记,试图把自己这些年来对他的期待、那些未曾得到回应的情愫,以及心中的不解,都掩饰在这看似淡漠的话语里。
她觉得赵涔亦当年悄无声息的离开,没有回复的信息,就是对她感情的一种回应,只是她始终无法像大学时那样,勇敢地开口向他求证,他是否对自己有过一丝喜欢,哪怕只是把自己当做朋友。
“七年了。”赵涔亦面色平静,语气波澜不惊,让人猜不透他此刻的心思。
她再不走就不知道怎么继续伪装了。
“叮”,电梯抵达23层的提示音如同救赎,周漾像是得到了解脱,如释重负地说道:“那下午四点,我到你办公室找你。期间有什么变化你在微信上通知我一下。”她的语速有些快,像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结束这场略显尴尬的相遇。
赵涔亦微微点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沉而简短 。
她人几乎是逃跑似的冲出去,帆布鞋底在大理石地面敲出凌乱的鼓点。
模数见状,也急忙跟在她身后,迈着小短腿哒哒地跑着。
转角处她终于停下脚步,望着掌心被咖啡杯烫出的红痕,听见胸腔里轰鸣的心跳声。
推开工作室的门,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沙发上,“模数”正懒洋洋地打着滚。
王雪玲走过来,伸手揉了揉模数的脑袋,笑着说:“又在撒娇啦。”模数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漾姐早,模数和你一起上来的吗,它竟然会自己跟人做电梯了。”
王雪玲看着神色疲惫的周漾,笑盈盈的。
“模数很灵的。”想起电梯里模数缓解了一些和赵涔亦独处的气氛,十分欣慰。
玻璃幕墙外,黎明的第一缕光刺破雾紫色的天空,而她知道,有些往事永远不会像这晨雾般消散。
其他同事上班来了,也纷纷围过来,有人给它递上小零食,有人和它玩着逗猫棒,整个工作室因为模数的存在,多了许多温馨与欢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