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续有同事推门进来。
八点四十分,玻璃门被推开,带进一阵微凉的晨风。
“早呀——”
罗西西踩着细碎的步子冲进来,手里拎着三个人的早餐,丸子头随着动作一晃一晃。她路过前台的时候顺手摁开了咖啡机,扬声朝里面喊:“花总工来了吗?楼下早餐店的烧卖今天最后一份被我抢到了啊!”
“早。”花洛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茶水间门口,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随意搭在肩上,手里端着刚泡好的茶。
他冲罗西西扬了扬下巴,“烧卖放我桌上,谢了。”说话间已经转身往总工办公室走,皮鞋踩在地板上没有多余的声音,像风一样来了又走。
工程部林易杰是跟在花洛夏后面进门的。
他背着那个用了三年的黑色双肩包,手里还举着没喝完的咖啡,进门先朝罗西西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走过开放式办公区的时候正好和花洛夏擦肩而过,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花洛夏点了下头,林易杰低声说了句“花工早”,然后径直走向工程部角落里自己的工位,把包放下,打开CAD,动作一气呵成。
五分钟后,黎里推门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棉麻的长裤和一件深蓝色的针织衫,头发随意挽在脑后,耳朵上别着一支红色铅笔。
她没有立刻进自己的主创办公室,而是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工作室,目光扫过已经亮起来的电脑屏幕、墙上贴着的项目进度表、角落里堆着的模型材料。
“早。”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沙哑。
“黎工早——”
“早呀黎姐——”
几个声音零零散散地从不同的工位飘过来。
黎里点了下头,往自己办公室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身看向工程部的方向:“林工,昨天那个结构节点的模型你看了吗?”
“看了,受力计算要改,上午发你。”林易杰眼睛没离开屏幕,手指还在键盘上敲着什么。
“嗯。”
黎里边说边进了办公室,红色的铅笔从耳朵上取下来,会议室的白板上已经写满了今天的日程。
罗西西终于在前台坐定了,打开电脑,开始把今天要寄的文件分门别类地整理,嘴里还念叨着:“今天下午三点甲方要来,花总工说咖啡要准备好,花工的茶要单独泡——”
工位上陆续有人落座。
键盘声、鼠标声、翻图纸的声音、咖啡机运作的低鸣,一点一点填满了这间两百平的建筑工作室。
日光灯全部亮起来的时候,大厅里已经没有人站着了。
周漾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看着这一切,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打开电脑包,取出笔记本。
包面上那枚褪色的贴纸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珠光。
她的手指在贴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目光,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来。
她低下头,翻开了今天要审的第一套施工图。
桌面是天合世界城室内设计方案——主题是《留白》。
这个方案,她做了一个月。
说是“留白”,实则是把力气花在了看不见的地方。为了它,她跑了全国八个城市,一百多家商场,五十多家连锁企业,二十多家地方卖场。跟近一百个品牌商家聊过,在纽约参加教授葬礼的间隙还在收问卷,攒了将近三千份。
拿到合同后,跟繁星集团项目部开了五十次会。然后带着团队实地测量每一处尺寸,分析品牌形象、用户群体、动线习惯。反复出方案,筛选,推翻,再重来。空间布局、色彩搭配、材料选择,每一项都磨了无数遍。
如今终于到了收尾阶段。效果图做完了,等中秋节开荒仪式启动,就进入施工环节。
她今天要跟赵涔亦讲两个细节方案。
一个是《自然空调》——把草坪引入室内,做成公园式的楼梯造型,让逛街的人和午休的职场人可以席草而坐。传统喷泉改成悬崖小瀑布,水流汇入贯穿整栋商场的小溪,溪水清浅循环,设固定的钓鱼石椅。通风系统靠自然风对流,最大程度少开空调。
另一个是公厕的设计——男厕小便池的尺寸高低,男女厕位的比例分配。这些别人觉得“差不多就行”的地方,她偏要较真。
周漾把方案文件打开,又检查了一遍参数。然后合上电脑,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底的青影还在,遮瑕盖不住。她用指腹按了按眼下,深吸一口气。
下午四点。她准时站在二十三楼办公室门口。
门开着。赵涔亦站在落地窗前接电话,背对着她。阳光从他正前方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他听见声音,转过身,对着手机低声说了句“先这样”,挂断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浅鹅黄的外套,白色T恤,微喇牛仔裤,帆布鞋。没有扎头发。
“进来吧。”
周漾走进去,从电脑包里取出方案,放在桌上。“两个细节方案。自然空调和公厕动线。都附了数据和效果图。”
赵涔亦没有看方案。他看了她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周漾坐下来,把电脑包放在脚边。
他拿起方案,翻开。目光在扉页上停了一瞬——《留白》。然后一页一页往下翻。草坪楼梯的结构图,瀑布水循环的流速参数,小溪贯穿室内外的剖面图,公厕男女厕位比例的计算公式。
翻到某一页时,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这个榫卯节点……”
周漾探身看过去。是她用古建榫卯原理改造的一个梁柱连接处。原本只是为了让结构更稳定,没有特意标注。
“有什么问题吗?”
赵涔亦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那个节点看了好一会儿,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又沉了下去。
“没什么。”他把方案放下,“继续。”
她从自然空调的风荷载计算讲起,讲到草坪的灌溉系统,讲到瀑布水循环的能耗对比,讲到公厕小便池高度的工效学依据。
他听着,偶尔打断,问一个参数,或者提出另一种结构方案。
他的问题很准,每一下都点在关节处。她的回答也很快,每一个数据都接得住。
窗外的阳光从桌角移到文件袋上,又从文件袋移到她放在桌面的手背上。
鸽哨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林助理进来续了五次咖啡。第五次的时候,窗外已经黑了。
“赵总监,我孩子要睡觉了,我先下班了。你和周小姐早点结束?”
赵涔亦从图纸上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霓虹闪烁的夜景。“好的,林与。”
门关上了。整层办公楼只剩下这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周漾忽然意识到,这是他们今天第一次单独相处——不算凌晨电梯里那三分钟的话。
“这个区域的采光,我觉得还可以再优化。”她抱着一摞图纸走到他桌前,把最上面那张铺开。
赵涔亦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你说说具体想法。”
他的声音比下午低沉了一些,带着连续工作六小时后的沙哑。但眼神依然专注,落在她手指点着的位置上。
两个人围着那张采光图又讨论了二十分钟。
她提出把中庭的玻璃幕墙角度调整三度,他算了算结构承重,说可以,但需要加固两侧的钢架。
她立刻调出钢架参数,他看了一眼,说安全余量不够,加到百分之十五。
她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新的数据跳出来。
“这样可以。”
赵涔亦点了点头,靠进椅背里。
周漾也松了劲儿。她这才发现自己站了太久,小腿有点发酸。她退了一步,靠在他的办公桌边缘,低头整理图纸。
安静忽然落下来。
不是电梯里那种压抑的安静。
是一种……做了很久的事终于做完之后,还没来得及想下一句该说什么的安静。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侧着脸,灯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
眉骨,鼻梁,下颌的线条。和七年前一模一样,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眼角多了一点很细的纹路,不仔细看注意不到。
他忽然转过头。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周漾赶紧低下头,把图纸摞齐。
纸边在桌面上磕了磕,发出清脆的声响。
然后她的肚子叫了一声。
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清晰得像一声闷雷。
她的耳根唰地红了。
赵涔亦抬头看了看她。面色淡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看来该吃晚饭了。你想吃什么?我请客。”
周漾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但一点没客气。“要不叫个家常菜吧。我好久没吃米饭炒菜了,有点想念。”
赵涔亦微微皱眉。
“我不太习惯吃家常菜。”他顿了一下,“附近有家西餐厅不错,食材新鲜,烹饪也地道。”
周漾的睫毛垂下去。“哦,那好吧。”
她没再多说,低头继续整理图纸。纸页在她手里哗啦哗啦地响,动作比刚才快了一点。
赵涔亦看着她的侧脸。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边。她抿着嘴唇,把一叠图纸塞进文件袋里,力道用得有点大,纸边在袋口卡了一下。
“要不……”他开口了,“就点家常菜吧。偶尔尝试一下也不错。”
周漾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她已经拿起手机,熟练地点开订餐软件。“这家的红烧肉和清炒时蔬特别好吃,还有番茄炒蛋,酸辣土豆丝……”她的声音扬起来,尾音带着一点藏不住的雀跃,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
赵涔亦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很轻,轻得几乎不算一个笑。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像很久没吃过饭一样,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手机。“洗手间在哪?”
他指了指走廊尽头。
周漾快步走出去。洗手台前,她用冷水拍了拍脸,看着镜子里的人。眼底的青影,泛红的脸颊,还有嘴角那个压不下去的弧度。
她使劲把那个弧度按下去。又用冷水拍了拍脸。
回到办公室门口时,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陈浅。
她看了一眼办公桌后面的赵涔亦。他正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什么,面色不改。
周漾转身走到走廊角落,接通了电话。
“学姐,你在家吗?我来你家借个拖把。”
声音在耳边炸开,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熟稔。她赶紧把手机拿远了些。
昨晚的画面一瞬间涌上来——粉色草莓睡衣,浴缸溢出来的水,他撑在她身体上方时白色T恤领口里透出来的舒肤佳皂香,还有手肘上那只粉色兔子创可贴。
“我不在家,现在还在加班,等会再说吧。”
她挂断了。
转身,赵涔亦站在身后。手里提着外卖袋子。
“外卖到了。”他说,“吃饭吧。”
他的语气很平,目光从她手里的手机上移开,没有问什么。
茶水间的灯是暖黄色的。赵涔亦把餐盒一个一个打开,整齐地摆放在桌上。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炒蛋,酸辣土豆丝。米饭的香气和炒菜的香味混在一起,把冷白的办公室隔成了一个不一样的空间。
周漾把菜往中间挪了挪,拿起筷子。
“快尝尝。”她夹起一块红烧肉,轻轻放在赵涔亦碗里,“这个好吃。”
又夹了一根上海青,放在红烧肉上面。“一起吃,均衡营养,不腻。”
赵涔亦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和那根青菜。肉是酱红色的,泛着油亮的光。青菜是翠绿的,搭在肉上,像一个小小的、精心设计过的结构。
他夹起来,咬了一口。
五花肉肥而不腻,咸香里带着微微的辣。和他平时吃的西餐完全不同。
“不错。”他说。
周漾抿了抿嘴唇,低头吃起来。她夹了好几次番茄炒蛋,夹得很快,像饿了很久。赵涔亦注意到,伸手把那盒番茄炒蛋端起来,放在她面前。
“谢谢。”她轻声说。
“你喜欢吃这个?”
“其实我不挑食的。”
“嗯。”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咀嚼。
周漾又夹了一块红烧肉,然后忽然开口了。
“我小时候,奶奶做的蒸糕特别好吃。用糯米粉和红糖,蒸出来黏黏的,筷子夹起来能拉很长的丝。”
赵涔亦的筷子停了一瞬。
“还有我妈烧的黄焖鸭。”她的声音轻快起来,“鸭子要先炒到金黄,再加姜片和八角焖很久,焖到骨头都能嚼碎。每次做这个菜,我能吃两碗饭。”
赵涔亦没有说话。但他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
周漾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着头,灯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呢?”她问,“你在国外都吃什么?”
“汉堡。三明治。”他顿了一下,“偶尔自己做意面。”
“没有家常菜?”
“很少。”
周漾没有追问,但是共情了。她在雪城那几年也差不多的饮食,她又夹了一块番茄炒蛋,慢慢嚼着。
赵涔亦把碗里最后一块红烧肉夹起来。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
“我小时候,我爸也会做红烧肉。”他说。
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周漾的筷子停住了,没有抬头。
“后来他们离婚了。大学又去了国外。”他把餐巾纸折了一下,“很久没吃了。”
周漾楞了一会,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米饭。米粒上沾着番茄炒蛋的汤汁,橙红色的,被灯光照得亮晶晶的。她夹起一筷子,把饭和汤汁一起送进嘴里。
“那以后多吃几次。”她嚼着饭,声音有一点含糊,“就会习惯了。”
赵涔亦看着她。她低着头扒饭,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睫毛在灯光下轻轻颤着。
茶水间的窗户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把窗外的霓虹灯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
“好。”他说。
周漾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扒饭,嘴角翘了翘。很轻。轻得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她放下碗,满足地靠在椅背上。茶水间里安静了一瞬,只剩下空调的低鸣。
然后她的手机又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的还是那个名字——陈浅。
周漾看了一眼赵涔亦。他正端起水杯,面色如常。她侧过身,接通了电话。
“学姐,你回来了吗?”
她把声音压低:“今天不回来了,明天也不回来了。”
挂断。
赵涔亦放下水杯。“怎么?男朋友催你回家?”
“啊。”周漾愣了一下,急忙摆手,“不是不是,是我邻居。”
他没有追问。站起来,把空餐盒收拢,叠在一起。“你有事先走吧。天合世界城的项目今天就到这,后续有什么进一步沟通的,我整理完资料发你邮箱。两到三天就可以确定下来了。”
周漾站起来,又停住了。手指在电脑包的肩带上收紧,又松开。
“走吧。”赵涔亦把厚厚一叠方案摞整齐,拿在手里,“这层办公区已经熄灯了。我开车,顺道送你。”
她跟在他身后走出办公室。他顺手捎上了茶水间的外卖袋,关了灯,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镜面墙壁映着他们的身影,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周漾盯着跳动的数字,余光里是他垂在身侧的手——骨节分明,腕上的银色手表反射着电梯灯光。
到了车库,赵涔亦按开车锁。周漾拉开后座的门,坐了进去。
他扶着车门,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当我是司机。还是大学习惯坐在自行车后座?”
周漾的手指在膝盖上绞紧了。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不是”,但只发出一个很轻的气音。车厢里安静了一瞬。她推开车门,别扭地挪到副驾驶座上,拉过安全带系上。
“习惯了。”她说,声音有一点干,“不好意思。”
赵涔亦没有接话。他发动了车,引擎的声音填满了沉默。车驶出地库,城市的霓虹从挡风玻璃涌进来,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地流过。
她侧过头,看着车窗外流过的街灯。一盏一盏的,把她送进光里,又送进阴影。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花洛夏在群里发的消息,说工作室的猫粮快没了,明天谁记得带一袋。她打了两个字“收到”,发送。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亮了她嘴角那个很淡的弧度。
赵涔亦从余光里看见了。他没有说话。
车停在她公寓楼下。
“谢谢。”周漾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面上,另一只还在车里。“那个……方案的事,你整理好了发我。”
“好。”
她站起来,车门在身后合上。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头,赵涔亦的车还停在那里,车窗里透出仪表盘微弱的光。她看不清他的脸。
她挥了一下手,很轻,像大二那年蹭他自行车后座时,跳下来之后回过头冲他挥手的那个动作。
然后转身,走进了楼道。
车里的灯还亮着。赵涔亦握着方向盘,看着她消失在那扇玻璃门后面。
十四楼的窗户亮了一盏。窗帘后面有人影晃了一下,然后灯灭了。
他在车里坐了很久。
然后发动引擎,驶离了那条街。
周漾回到公寓时,已经过了凌晨。
她没开大灯,只拧亮了桌角那盏陪了她七年的旧台灯。光线晕开一小片暖黄,恰好照亮书架上那张照片——大二那年专业汇报课的合影,十三个人,她站在最边上,笑得拘谨又明亮。
他站在正中间,眉眼疏淡,唇角微微上扬。
她把今天带去的方案资料放回原处,手指无意间触碰到最下面那个落了灰的文件夹。
顿了顿,还是抽了出来。
里面是大学时的设计手稿。翻到第三页,动作停住了。
那是一张仿唐建筑的结构草图,梁柱之间,她用铅笔细细描过榫卯的咬合方式。旁边,有一行用钢笔添上去的辅助线。笔触利落,力道均匀。
是赵涔亦的字迹。
大二那年冬天,他们一起准备一个设计竞赛。她卡在结构节点上,怎么都算不对受力。他在图书馆里陪了她整整三个晚上,最后实在看不下去,拿过她的笔,在草图上画了几笔。
“榫卯不是硬塞进去的,”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熬夜后的沙哑,“要留出呼吸的余地。”
她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呼吸的余地”,只觉得他画线的样子很好看。灯光打在他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看着看着,忘了看图纸。
后来她学会了。
后来他就不告而别了。
周漾合上文件夹,用力眨了眨眼睛。不要想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只是同学而已。七年前的,连消息都不回的同学。现在他是合作方的项目总监。仅此而已。
可今天那六个小时——
她想起他说“这个设计有种莫名的熟悉感”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晦涩。想起他看她微蹙眉心时那片刻的失神。想起他听到她肚子叫后,明明皱着眉说“不太习惯吃家常菜”,最后还是点了她想吃的红烧肉。还有他把番茄炒蛋推到她面前时那个漫不经心的动作。
——你喜欢吃这个?
——你喜欢吃这个?
他问了两遍。好像大学时每次一起吃饭,她都会点这道菜。那时候他还笑她,说你这人怎么这么专一,吃个菜都不带换的。
周漾把脸埋进手掌里。
理智在脑子里敲警钟:周漾,你清醒一点。他当年走的时候连句再见都没有,现在回来也不过是因为工作。那些默契,那些眼神,都是你想多了。他只是变成了一个更会社交的人而已。
可是情感不听话。情感记得每一个细节。
记得大二那年,赵涔亦带他们去了平江路,说外婆家在那里。那是一条很老的巷子,青石板路,白墙黛瓦,拐角处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
外婆家是一栋两层的小楼,木结构的,推开窗就能看见河。外婆系着蓝布围裙,一见面就攥住赵涔亦的手腕往屋里拉:“阿涔回来啦,快洗手,藕刚蒸好。”
那是周漾第一次看见那样的赵涔亦。他会蹲在院子里,帮外婆修补掉了榫头的木凳,指尖翻飞间,原本松动的凳腿就严丝合缝;他会熟稔地从厨房橱柜里摸出桂花糕,拆了油纸递给她,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他甚至会跟着外婆哼几句吴侬软语的小调,尾音轻轻上扬,褪去了平日里的冷硬。
那天下午,他们坐在院子里剥莲子。阳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一格一格地落在青石板上。外婆絮絮叨叨说着他小时候的事——说他三岁就喜欢拿积木搭房子,说他高中暑假从云南回来时为了看平江路的古建测绘图,能在图书馆待一整天。
周漾听着,偷偷看他。他低着头剥莲子,耳尖却慢慢红了。
后来里屋传来大舅舅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气。是在说他父母的事——分居两地,聚少离多,那个家摇摇欲坠。
赵涔亦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周身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回去。他没说话,只是默默扶起外婆,低声道:“婆,我帮你把晒的白菜收进来。”
周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的银杏树下,心里忽然沉甸甸的。她从未听过他提起家里的事。此刻才隐约明白,他那层冷硬的外壳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心事。
夕阳西下时,两人离开外婆家。走在铺满枫叶的巷子里,赵涔亦忽然开口:“我爸妈……他们挺好的。”
语气很轻,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逞强。
周漾看着他的侧脸,忽然伸手,把自己手里的桂花糕递给他。“挺好吃的。下次还能来吗?”
赵涔亦愣了愣。低头看了看那块桂花糕,又看了看她。嘴角轻轻扯了一下,算是笑了。
风卷起地上的枫叶,打着旋儿飘远。
周漾那时候想,她大概是真的喜欢上这个人了。不是因为他成绩好,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而是因为在这一刻,她看到了他藏起来的柔软,看到了他努力维护的那个“挺好的”背后的孤单。
她想陪着他。
可是后来呢?后来他去了美国,一个招呼都没打。她在学校里等了他整整一个月,每天看手机八百遍,最后等来的是从别人嘴里听到的“赵涔亦出国了”。没有解释,没有告别,什么都没有。她用了很久才把这个人从心里剜出去。久到那些回忆都蒙了灰,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
现在他又回来了。
周漾抬起头,盯着天花板深吸一口气。她想起今晚他站在她身后提着外卖的样子;想起他把她送到楼下时车里那阵久远的沉默;想起他看她坐后排时微微愣了一下,然后从后视镜里看着她说:“你当我是司机。还是大学习惯坐在自行车后座?”
——他还记得自行车后座。
大二那年,她总是蹭他的自行车去图书馆。她坐在后座上,抓着他衣服的一角,风吹过来,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周漾闭上眼睛。不要想了。她再次警告自己。那些都是七年前的事了。他现在是赵总监,不是那个会在图书馆给她画辅助线的赵涔亦。他点家常菜也好,送她回家也好,都只是成年人之间正常的社交礼仪。
手机忽然震动。
她低头一看,是赵涔亦发来的邮件,标题是“天合世界城项目资料补充”。附件很大,下载需要时间。她正准备关掉窗口,忽然注意到列表里有一个单独的文件——一张图片。
点开。
是一张古画扫描件,画质有些模糊,像是从某个古籍里翻拍的。画中是一个身着襕衫的少年,倚着梁柱,手里握着半卷图纸。眉眼不太清晰,但那个姿态——
周漾放大画面,心跳漏了一拍。那个少年的眉眼,竟和她自己有几分相似。尤其是左眉尾那颗小痣的位置,和脸颊一侧的酒窝,简直一模一样。
右下角的题字已经模糊不清,只隐约能认出“江怀月绘于靖和二十一年”几个字。但“榫卯”两个字力透纸背,笔锋凌厉,像极了七年前图书馆里某人画辅助线的笔触。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手机又震了一下。赵涔亦的消息跳出来:“偶然查到的古画,觉得和周工的设计理念有共通之处。”
周工。他叫她周工。多疏远的称呼。可他又偏偏在深夜给她发来这样一张画,说“觉得有共通之处”。
是巧合吗?还是——
她想起今天他看她时,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晦涩。像在看一个人,又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江怀月。靖和二十一年。那个倚着梁柱的少年,到底是谁?
周漾忽然想起大二那年,她趴在图书馆桌子上打盹,醒来时发现赵涔亦正盯着她看。目光很深,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
她那时候傻乎乎地问:“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他移开视线,淡淡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刚才睡觉的样子,有点像……一个人。”
“一个人?”她来了兴致,“什么人?你以前认识的人?”
他没回答,只是把笔记本推到她面前:“这道题做错了,重算。”
那时候她以为他在敷衍她。现在想来,或许不是。
周漾攥紧手机。一张古画能说明什么?天底下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他不过是……不过是在试探什么。
可是——如果他真的只是把她当成一个普通合作方,为什么要发这张画?为什么要提起“共通之处”?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她?
她想起他今晚看她时,眼底那抹稍纵即逝的暖意。像一阵轻柔的春风,若有若无,却又真实存在。
人一旦捕捉到一丝温暖,便想拼命抓住更多。
这句话是她今晚想的。现在想来,真是讽刺。她抓得住吗?七年前她没抓住。七年后,她凭什么觉得能抓住?
周漾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息屏。
然后她拿起手机,指尖悬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上。最终只回了一个字:“谢。”
发送出去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周漾,你到底在期待什么?期待他说“那张画画的是你”?期待他说“我其实一直记得你”?期待他说“当年不告而别是有原因的”?
别傻了。七年前他没给解释,七年后更不会给。他现在是赵总监,她是周工。仅此而已。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想再看。可那个画面却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挥之不去——画中少年倚着梁柱,手里握着半卷图纸,眉眼间有她的影子。
窗外夜色如墨。
远处,赵涔亦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谢”字,喉结微微滚动。
他抽完第三支烟,掐灭烟蒂时手有些抖。那张画他找了很久。从大理找到北京,从北京找到纽约,最后在一位私人藏家手里找到扫描件。靖和二十一年,江怀月画的是自己心仪的那个人。
他不知道自己在执着什么。只是从第一次见到周漾起,就总觉得她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七年前是这样,七年后还是这样。今天她讲解方案时微蹙眉心的样子,和梦里那个人倒在他怀里时说的“别回头”,总在他脑子里重叠。
远处霓虹勾勒出城市的轮廓。有些债,真的会跨越千年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看到她今晚坐上后排时,他心里涌起的那股说不清的烦躁——不是因为她把他当司机,而是因为她那么自然地把自己放到了一个可以疏远的位置上。
就像七年前。他走的时候,甚至没敢告诉她。
周漾失眠了。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无数画面。
大二那年,她为了追上他的脚步,每天天不亮就去图书馆占座。她抱着厚厚的建筑史书籍,在他常坐的位置旁坐下,翻开崭新的笔记本,认真写下“今日计划”。
有一次做模型,手指被刻刀划破,鲜血渗进椴木板。她咬牙坚持打磨,想起他说的“建筑是凝固的诗,每个细节都决定灵魂”。那晚她在图书馆待到闭馆。离开时,他突然递来一盒创可贴:“听说你模型室划到手了。”
她愣了愣,想起白天在他面前晃过的伤口——原来他都留意到了。
三个月后的专业汇报课上,她的古建测绘报告被教授当作范例展示。她站在讲台上,目光与坐在后排的他交汇。他微微颔首,眼底有了难得的赞赏。课后,她把精心装订的报告放在他桌上,扉页写着:“我要建出自己的高楼。”他摩挲着烫金的报告封面,唇角不自觉上扬。然后走到她跟前,把几本适合她的书放在桌上:“这些等会去借了,看完,你刚才问的那些问题会有答案。”
那时候她以为,他们之间会有什么不一样的。
周末没课,她拉着他去看设计展。他虽嫌她太吵,却会在她盯着模型发呆时轻声讲解结构原理。某个周末,两人坐在古建长廊里讨论作业。她指着飞檐斗拱兴奋地比划,阳光落在她发梢,映得眉眼格外明亮。
他忽然开口:“其实……你这样很好。”
“什么?”她转头看他,却见他耳尖泛红,迅速低头翻书:“没什么。”
风穿过廊柱,卷起她的笔记本。他伸手按住纸张,目光扫过她画满批注的页面,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周漾那时候想,他大概也是喜欢她的吧。只是他不说,她也不敢问。她想,等毕业了,等工作了,总会有机会的。
可是没等到毕业。大五那年开学,他没回来。她从别人嘴里听到的版本是:“赵涔亦出国了,好像我们大四实习时他就在准备申请去美国学建筑设计。”
她给他发消息,石沉大海。她给他打电话,提示关机。
就这样,他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告别。
周漾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七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她有自己的工作室,有自己的团队,有自己一手打拼出来的事业。她不需要他了。
可今天见到他的那一刻,所有自以为是的坚强都碎成了渣。他还是那副样子。冷竣,孤傲,眉眼疏淡。可他又不是那副样子了——他会主动问她想吃什么,会把番茄炒蛋推到她面前,会从后视镜里看她,会说“你当我是司机”。
那些细小的变化,像一根根刺,扎进她心里。
周漾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周漾,你清醒一点。她对自己说。他走的时候没有解释,现在回来也不会给解释。你就当他是普通合作方,把项目做完,然后各走各的路。不要再有任何期待。不要再回忆那些过往。
那些默契,那些温暖,那些在平江路外婆家的下午,都已经是七年前的事了。他早就不是那个会在图书馆给她画辅助线的赵涔亦了。你也早就不是那个会为他的一句话拼命追赶的周漾了。
只是同学而已。只是合作方而已。仅此而已。
周漾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那张画,不去想那句“熟悉的陌生感”,不去想他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暖意。
可那个声音还是在她脑子里回响——
难道有些债,真的会跨越千年?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又要开始一场新的战役——和自己心里的那些期待、那些回忆、那些不肯死心的感情,打一场没有硝烟的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