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合世界城开荒仪式的大幕正式拉开，现场气氛热烈。
仪式由陆修远主办，作为项目负责人的赵涔亦也一同出席。各路媒体早早到场，长枪短炮严阵以待，准备第一时间报道这一盛事。
作为本市响应国家节能减排号召的试点项目之一，天合世界城主打“森林商场”主题，将自然元素巧妙融入商业空间，在建筑行业掀起了不小的波澜，自然吸引了众多业内人士的目光。
这天又恰逢中秋佳节，本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可周漾却因工作无法回老家与家人相聚。
自从参加工作后，她就鲜少在节假日回过家，毕竟身为建筑人，投身项目时总是身不由己。周漾的父母已经退休，二老买了一辆房车，载着八十多岁高龄的奶奶开启了旅游生活。老家云南省银桥镇头铺村自然风光秀丽，生活节奏悠闲，奶奶八十岁依然精神健硕。现在他们已经抵达那拉提，距离苏州足有四千多公里，比她回大理的路程还要遥远。一家三口不到春节是不会回家的。
周漾想着等这个项目结束，一定要回老家好好待上一段时间。目前工作室最大的项目就是天合世界城，她主要负责前期的设计工作，后期施工部分则由花洛夏接手。到那时，她就能给自己放个假了。
在过去的一周里，周漾和赵涔亦的沟通基本都通过邮箱进行。赵涔亦前往青岛出差，去那边谈代言人合作，直到开荒启动仪式当天才回来。他们再次相见是在仪式结束后的晚宴上，距离上次重逢的宴会仅仅过去了半个月。赵涔亦依旧从容不迫地在人群中应酬着。
周漾和工作室的两位合伙人花洛夏、黎里一同出席晚宴，她与其他设计团队的设计师们相互交流，分享着行业见解与经验。繁星集团负责人陆修远和赵涔亦依次上台发言，晚宴在热烈的氛围中持续进行，直到晚上九点半才渐渐散场。
交完设计方案的周漾终于松了一口气，她看到赵涔亦身边围了不少设计师，还在热烈地讨论工作。周漾和陆修远打了声招呼，又与花洛夏、黎里在门口告别，随后打车回到了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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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中，周漾没有开灯。
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户，轻柔地洒在阳台上，整个屋子沉浸在一片静谧之中。屋内万物无声，唯有天空中孤冷的月色相伴，以及身旁一株略显干枯的植物。她索性躺在地板上，静静地欣赏着外面的月色，思绪万千。
她拿起手机，拍下此刻眼前的景象，配上一句“中秋快乐！”，发了个朋友圈，然后放下手机，继续放空自己。
就在这时，一个电话打破了这份宁静：“学姐，你回来了吗？家里有鸡蛋吗？”电话那头传来陈浅的声音。
周漾下意识想说“你看我像会做饭的人吗”，话还没出口，门铃就急促地响了起来。
“开门学姐。”陈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周漾打开门，三花猫模数“嗖”地窜到她脚边，亲昵地蹭着她的裤腿——正是王雪玲捡回的流浪猫模数。
这几天模数被陈浅带回家照顾，此刻似乎是感受到临时管家要出门，也跟着跑了出来。
陈浅满脸笑意地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盒月饼：“中秋快乐学姐！公司行政发的月饼，今天你们几位领导都不在，姜主管让我给你领了。”他说着弯腰抱起不安分的模数，毛茸茸的尾巴扫过周漾的手背。
“谢谢啊，中秋快乐。你怎么没回家？公司不是放假了吗？”周漾接过月饼，侧身让他进门。
“我爸妈过来了，在楼下厨房。我爸非要做我们四川的小酥肉，发现差几个鸡蛋，我就想着上来借，顺便把月饼给你送来。”陈浅挠了挠后脑勺，怀里的模数“喵”地叫了一声，像是在帮腔。
周漾转身去翻冰箱，翻了半天只翻出一盒陆曼兮从上海寄来的鲜肉月饼，有些不好意思地回头：“鸡蛋我家还真没有，楼下便利店应该有。不过这盒鲜肉月饼你带下去给叔叔阿姨尝尝，我朋友从上海寄的，味道应该不错。”
“那怎么行，这是别人给你寄的——”
“我一个人也吃不了这么多，别客气。”周漾把鲜肉月饼塞进他手里，又从门边的柜子上把那盒公司发的月饼也递过去，“这个也带下去吧，你家人多。”
模数像是听懂了对话，从陈浅怀里跳下来，围着两盒月饼转了一圈，好奇地用爪子扒拉了一下包装盒。两人忍俊不禁。
“那我先下去买鸡蛋，月饼先放你这儿，等小酥肉炸好了你下来尝尝，刚出锅的最香。”陈浅把两盒月饼轻轻放回玄关柜上，抱起模数往门口走。
“要得。”周漾下意识用四川话应了一句。
这句熟悉的乡音让陈浅微微一怔。
小时候过节，奶奶总在厨房忙活一整天，腊肉、酥肉、粉蒸肉摆了满满一桌子。
后来奶奶眼睛不好，手艺传给了妈妈，而她还没学会。一个人在外面这些年，习惯了独居，对这样热热闹闹的家庭场景，竟然有些陌生了。
她正回到客厅坐下一会，手机又响了。陈浅在电话里笑着说：“学姐，鸡蛋买到了，我爸已经开始炸了，你赶紧下来。”
周漾犹豫了一下，还是换了身便装下楼。临走前看了眼玄关柜上的两盒月饼，想了想，还是提上了那盒鲜肉月饼。
电梯在十四楼停下，门一开，她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花椒香。陈浅已经抱着模数在走廊等她，小跑着迎上来：“这边这边。”
门一推开，热气和笑声一起涌了出来。
一位系着辣椒图案围裙的中年男人正站在灶台前颠勺，锅里的油花滋啦作响，小酥肉在热油里翻滚着，颜色金黄漂亮。
餐桌旁坐着一位盘着头发的中年女人，正往白瓷盘里摆桂花糖藕，抬头看见周漾，眼睛一亮，放下筷子就站了起来。
“哎哟，这就是小周吧？常听浅儿说起你。”陈母两步走到门口，拉着周漾的手往屋里带，“快进来快进来。”
“阿姨好，叔叔好，初次见面，打扰了。”周漾连忙微微欠身，把鲜肉月饼递过去，“也没来得及准备什么，这是朋友从上海寄来的鲜肉月饼，带给叔叔阿姨尝尝——”
“你看看，来就来嘛还带东西，太客气了！”陈母接过月饼，顺势就拍了拍周漾的手背，“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空调吹多了？等会儿多喝碗热汤。”
陈父在灶台前回头，手里还握着漏勺，嗓门洪亮：“小周来了？随便坐随便坐！别拘束，就当自己家。”话音刚落又回头去看他的油锅，嘴里念叨着，“再炸三十秒就起锅，火候刚好。”
“叔叔这手艺一看就是老手了，火候掌握得真好。”周漾笑着说。
“那可不，三十年的手艺了。”陈父一听这话，当即用漏勺捞起一块炸好的小酥肉，放在碟子里递过来，“来，先尝一块，给叔叔鉴定鉴定。”
周漾双手接过，吹了吹，咬了一口。外酥里嫩，花椒的麻和肉的香在嘴里散开，味道确实好。她竖起大拇指：“很香，比外面饭店的都地道。”
陈父高兴得又往她碟子里夹了两块：“小周会吃！再尝尝，这花椒是我从眉山老家带过来的，够麻。”
“爸，你别一上来就给人塞吃的。”陈浅在一旁无奈地开口。
“你懂什么，招呼客人就是要实在。”陈母说着，已经手脚麻利地给周漾倒了杯温水，又把桂花糖藕往她面前推了推，“先垫垫，糖藕是我早上做的，甜度刚好。小周老家哪里的来着？”
“云南大理的。”
“大理好地方啊！”陈母一拍大腿，“苍山洱海，风花雪月。你爸妈在那边？”
“他们退休了，买了辆房车，带着我奶奶到处旅游呢。现在在新疆那拉提。”
“真好！”陈母连连点头，又问，“你奶奶多大年纪了？”
“八十了。”
“八十还能坐房车旅游？”陈母转头对陈父说，“老陈你听听，八十岁还能去新疆，身体真好。”
陈父把炸好的酥肉盛进大瓷碗里，端着走过来：“那你们家是不是有长寿基因？你也肯定身体好。多吃点，别学现在那些小姑娘减肥，健康最重要。”
“谢谢叔叔，我不减肥。”周漾笑着又夹了一块酥肉。
模数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了周漾脚边，仰着脑袋看桌上冒着热气的小酥肉，尾巴在地板上扫来扫去。陈浅弯腰把猫捞起来放腿上，模数挣扎了两下，还是老实了，只是眼睛还盯着肉的方向。
陈母一边往周漾碗里添菜，一边问起她的工作，听说她是天合世界城的设计师，立刻来了兴趣：“那个森林商场是你设计的？厉害啊，年纪轻轻就这么有本事。”
“不是一个人，是团队一起做的，陈浅也参与了很多。”
“谦虚什么。”陈母摆摆手，话锋一转，“忙工作归忙工作，个人问题也不能耽误——”
“妈。”陈浅立刻打断，“桂花酒酿圆子是不是该煮了？”
“你急什么，我跟小周聊天呢。”陈母瞪了儿子一眼，又笑着对周漾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们做设计的，审美肯定高。”
周漾倒没觉得尴尬，反而被这份直率的关心逗笑了：“阿姨说得对，不过这个确实要看缘分，急不来。”
“也是，现在年轻人都有自己的想法。”陈母点点头，又给周漾夹了块糖藕，“我们老家的规矩，中秋节吃藕，寓意‘藕断丝连’——不是说你啊，是说跟家里人不管隔多远，心都连着。”
这话一下子戳中了周漾。她咬了一口糖藕，藕断丝连的糖丝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她突然想起小时候中秋节，妈妈也会做藕夹肉，那时候她总嫌肉太腻，现在却觉得这个味道刚刚好。
陈浅抱着模数站起来：“我去煮酒酿圆子。学姐你要不要来看看我爸的厨房？他自己带了个小石臼过来磨花椒，夸张得很。”
“什么夸张，这叫讲究。”陈父振振有词，冲周漾招手，“小周来，叔叔给你看看我的宝贝。”
周漾跟着走进厨房，陈父如数家珍地打开一个布包——里面竟然真的有个巴掌大的石臼，还有一小袋花椒粒。“这个石臼跟了我二十年了，磨出来的花椒粉跟超市买的不是一个东西。你闻闻。”
他把周漾当成自家人一样介绍着，末了又问她会不会做饭。听她说不太会，立刻摇头，“那不行，一个人在外面要学几道拿手菜，想家的时候自己做一顿，就不想了。”
周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叔叔说得对，那我今天偷个师？”
“好说！酥肉最关键是腌肉的料和油温，你看这个肉——”
接下来十分钟，周漾真的站在灶台前看陈父演示了一遍小酥肉的全过程。
陈父讲得认真，她也听得认真，还拿手机记了几个要点。陈浅在旁边煮酒酿圆子，时不时插嘴纠正他爸“少放点花椒”，又被陈父瞪回去。
等一锅新的小酥肉出锅，桂花酒酿圆子也煮好了。陈母又端出一盘切成小兔子形状的月饼——原来是用模具压的冰皮月饼，粉白粉白的，还点了红豆做的眼睛。
“小周你看，是我自己做的，样子不好看，图个新鲜。”
“这还不好看？阿姨手真巧。”周漾拿出手机拍了张照，说要发给妈妈看。
“朋友圈先吃。”陈母凑过来帮她找角度，拍完，塞了一个到她手里，“朋友圈吃完咱们吃。”
周漾咬了一口，是豆沙馅的，不甜不腻，皮很软糯。她想起妈妈打电话时总问“一个人过节吃什么了”，每次她都说“吃了吃了”，其实大多数时候都是外卖。今天倒可以拍张照片发过去，让妈妈放心了。
“小周，你多吃点，不够让你叔再炸。”陈母又开始往她碗里添菜，“一个人过节多冷清，以后逢年过节就来小浅这，我们给他寄点特产，让他给你做好吃的。浅儿在公司多亏你照顾，我们该谢你的。”
“阿姨别这么说，陈浅自己很努力，帮了我很多忙。”
“听见没？”陈母冲儿子挑眉，“领导夸你呢。”
陈浅埋头吃圆子，耳朵尖红了，嘴上却说：“妈你别夸张。”
模数不知什么时候又溜到了周漾脚边，轻轻叫了一声。周漾低头看它，小家伙仰着脑袋，爪子搭在她鞋面上，眼睛圆溜溜的。
她忍不住弯下腰，把猫抱到腿上。模数立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起来，开始打呼噜。
“这小猫很会亲近人。”陈父笑道。
“可能我在公司经常喂它猫条。”周漾顺着模数的毛，自己也笑了。
正说着，电视里突然响起新闻播报声：“知名建筑批评博主‘空间手术刀’今日发表长文，质疑天合世界城项目的生态理念，称其绿植幕墙设计存在后期维护成本过高的隐患……”
周漾下意识坐直了身子，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这个博主最近很火，我经常看他的文章。他有一句话说得好——‘建筑不该是自然的牢笼’。”
“啪”的一声，陈浅的筷子掉在盘子里。
模数被这声响惊得竖起耳朵，警惕地从周漾腿上抬起头来。
“这娃咋咋呼呼嘞？”陈父皱眉，“吃个饭也心不在焉。”
“辣、辣到眼睛了嘛。”陈浅低头揉眼睛，却在指缝间看见周漾放在桌边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她正在刷新“空间手术刀”的微博主页，最新博文的配图，正是三年前云城书局漏水的照片。
模数从周漾腿上跳下来，安静地趴在她脚边，尾巴轻轻扫过她的脚踝，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
陈母没注意到这些，往周漾碗里添了块糖藕：“小周啊，听浅儿说你老家在大理？我们明年开春打算去那边自驾游呢！”
“大理的古建筑群值得一看。”周漾咬着糖藕，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陈浅，“对了，陈浅，你知道云城书局吗？那是我刚入行时参与的项目。当时还拿了奖，但后来被批评‘华而不实’，漏水的照片被人发到网上，骂了好一阵。”
陈浅的筷子狠狠戳进米饭里，闷声道：“可能设计师当时经验不足吧。”
“是啊，所以我特别感谢那个博主。”周漾盯着电视里闪过的天合世界城效果图，语气认真，“他让我明白，建筑人的初心不该被奖项和数据掩埋。设计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让使用的人舒服。”
餐桌上安静了一瞬。
陈父放下漏勺，难得收起大嗓门，瓮声瓮气地说了句：“小周这话说得实在。我们开菜馆的也一样，菜做得再好看，不好吃也没人买账。”
“对对对。”陈母赶紧打圆场，又给周漾舀了勺酒酿圆子，“吃菜吃菜，过节说这些严肃的干什么。”
陈浅突然站起身：“我去阳台消消食。”
他推开阳台门，初秋的夜风裹着桂花的甜香扑面而来。月光透过纱窗，在他脸上织出明暗交错的格子。
他摸出手机，点开那条未发送的微博草稿，看着配图里天合世界城的设计图纸，手指悬在发送键上迟迟未落。
他想起刚才周漾说的那句话——“设计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让使用的人舒服。”想起她说这话时认真的神情，想起她咬糖藕时弯起来的眼睛，想起她说“谢谢那个博主”时坦诚的语气。
而他就是那个博主。
身后传来周漾的笑声，混着陈父的唠叨和油锅的滋啦声，像极了他梦里见过无数次的市井烟火。
恍惚间，他仿佛又变成了那个跟着师傅学榫卯的小木匠，站在巷口，听见工部江录事朗朗的说话声。
“发什么呆呢？”周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阿姨让我喊你吃桂花酒酿圆子，再不吃要凉了。”
“来了。”他迅速关掉手机，转身时却看见她腕间的银镯在月光下泛着柔光，纹路竟与他梦里江怀月的束发银冠分毫不差。
喉间突然泛起涩意。他想起微博草稿箱里那句未写完的话——“当我们用钢筋水泥囚禁自然时，是否还记得，建筑最初的模样，不过是为归人撑起一片屋檐？”
“怎么了？”周漾歪头看他，“辣到眼睛还没好？”
“没事。”陈浅揉了揉眼角，扯出一个笑，“月亮有点晃眼。”
周漾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月光正明。她笑了笑：“是挺晃眼的。进去吧，叔叔说要给你留最后一块酥肉，再不去就被模数偷吃了。”
陈浅跟着她往回走，经过她身边时，闻到淡淡的桂花香，不知是酒酿圆子的味道，还是她身上的气息。
模数从阳台门缝里挤出来，在两人脚边绕了一圈，仰头“喵”了一声，像是在催促。
“来了来了。”周漾弯腰把猫捞起来，回头冲他笑了一下。
陈浅看着她的背影，把手机揣进裤兜里。
那条草稿，今晚大概是发不出去了。
喉间突然泛起涩意，他想起微博草稿箱里那句未写完的话：“当我们用钢筋水泥囚禁自然时，是否还记得，建筑最初的模样，不过是为归人撑起一片屋檐？”
而模数则在人之间来回穿梭，打破了这略显沉重的氛围，让月光下的相聚多了几分温暖与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