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工作搭档

陈浅在宴会厅里寻了好一阵,才在人堆里看见周漾。

她端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香槟,站在落地窗前。外面是城市初上的华灯,里头是推杯换盏的热闹,她却像是隔了一层什么,脸上写满了心事。

陈浅跟了她几步,见她放下杯子就往外走,便也追了出去。

酒店大厅的门一推开,初秋夜里不像白日里,夜风灌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学姐,学姐,学姐?”

陈浅连着叫了三声,声音一下比一下高些。

到第三声时,他刚要喊她名字时,周漾才猛地站住,回过身来差点撞进陈浅怀里。

她眼神里那点迷茫还没散尽,但很快就被另一种急切的东西盖住了。

“去工作室吧。”她说,语气里带着不由分说的决断,“天合世界城的设计有几处要改。”

陈浅“好。”了一声,心里却犯了嘀咕。

他刚来实习没几天,还不太摸得准周漾的脾气。

只是觉得,哪有上司加班,助理把人送到就回家睡觉的道理?这念头一冒出来,他又觉得自己有点傻气,就好像这突如其来的加班一样,没什么道理可讲,但就是要做。

建筑行业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晚上七点,车子停在了工作室楼下。花漾建筑设计的工作室位于繁星集团的风韵广场二十三层。

三年半前从南京搬过来,占了整整一层。三年前公司搬来的时候,陈浅还在学校里念书,对这些事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这是一家小有名气的精品建筑设计公司,主创是三位青年设计师,评过一个什么“最适合年轻人的工作室”第五名。

第五名,说出去也好听,但又不是最拔尖的那个。

陈浅觉得这排名跟自己挺像的。

陈浅握着方向盘,余光扫过副驾驶座上的周漾。

她侧着脸看窗外,霓虹灯光一道一道从她脸上滑过去。裸色平底鞋并拢着,手包搁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手包边缘的缝线。

车厢里很安静。安静得让陈浅有些不自在。

他想起刚才在宴会厅外的露台上,隔着那扇半开的侧门,看见周漾站在金发男子面前的样子。

他其实没听见他们说了什么。他只看见周漾低下头看手机的那一瞬,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那动作很轻,轻得几乎察觉不到,但陈浅看见了。

然后她仓促告辞,转身往门口走。平底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一步快过一步,像是要甩掉什么似的。

陈浅攥紧方向盘,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大一的那个秋天。苏大建筑学院的公告栏前,穿着迷彩服的新生们挤成一团,对着那张红底黑字的“历届优秀毕业生”名单叽叽喳喳。

“快看快看!赵涔亦学长!这照片也太帅了吧!简直是建筑学院的吴彦祖!”

他当时刚结束军训,晒得脸发红,踮着脚尖往人群里凑。目光却落在了排在他名字旁边的另一个名字上——周漾,建筑学院优秀毕业生。

“欸,周漾学姐,和赵学长是一届的,也是建筑专业。听说也很厉害,拿了谷雨杯的金奖,还去了雪城大学读研,全额奖学金。可惜了,公告栏上居然没有她的照片。”

没有照片的学姐。他那时在心里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

周漾。漾,是水波荡漾的那个漾。

有人说过风是透明的河流。

而她其实像风,山谷的清风,清隽而执着。

然后他想起了眉山,想起了大四的校友分享会。

后来他考进苏大建筑学院,在公告栏上看见周漾的名字。

后来他在学校优秀毕业生分享会上第一次见到她真人,才把周漾这个名字和十二岁那年的那阵清风联系起来。

她站在讲台上讲自己对建筑的理解,投影仪的光映在她侧脸上,声音还是那样,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悦耳。

陈浅坐在台下,手心全是汗。

他认出了她。

不是认出了公告栏上没有照片的学姐,而是认出了报恩寺檐下那个教他组装榫卯的姐姐。

她的眉眼比十年前瘦削了些,扎马尾的习惯没变,说话的语调没变,连她翻图纸时指尖轻轻叩击桌面的小动作都没变。

她当然不记得他了。谁会记得一个在报恩寺偶遇的、连图纸都看反的小男孩呢?

可陈浅记住了。记了十年。

车子在十字路口停下来等红灯。

陈浅偏过头,看见周漾把手机从手包里掏出来。

屏幕亮了一下,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三秒,又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

那个动作很快,但陈浅还是看见了——屏幕上的微信界面,最上面那个对话框,备注名是三个字。

赵涔亦。

红灯倒计时一跳一跳的。

周漾重新把脸转向窗外,手指却悄悄攥紧了手包的提带,指节泛出浅浅的白。

陈浅把视线收回来,盯着前方的刹车灯。

他想起宴会厅外的露台上看见的那一幕。周漾从侧门出来,站在露台边,呆呆地望着湖面上的霓虹倒影。他叫了好几声她都没听见,直到他走到身后,她才猛地一颤。

回身的时候她差点撞进他怀里,他伸手攥住她的手腕。那一瞬他低头看见她的眼睛,里头晃着门外霓虹的光,碎碎的,像水面被风吹皱。

可她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退了一步,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宴会厅里。

陈浅那时候没想明白她在看什么。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宴会厅里灯火通明,琉璃灯下觥筹交错,人群来来往往。

她越过他的肩膀,看的不是花洛夏,不是陆修远,不是那些端着香槟杯寒暄的宾客。

她看的是另一个人。

一个七年前从她生活里彻底消失,今夜又忽然出现的人。

绿灯亮了。陈浅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滑过十字路口。

“学姐。”他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轻。

周漾没应。

“学姐。”他又叫了一声。

“嗯?”周漾终于转过头来,眉头微微蹙着,带着她惯常的那副“有话快说”的表情。

陈浅舔了舔嘴唇。他本想说,您这么早离席,刚才在宴会上应该没吃什么东西,要不要先去楼下便利店买点饭团。

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句。

“刚才在宴会上,我看见您跟陆总说话来着。”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陆总旁边那位,是赵涔亦赵工吧?”

车厢里的空气忽然凝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陈浅的神经正绷得紧紧的,根本不会注意到。

周漾“嗯”了一声。那声“嗯”从鼻腔里出来,平平的,不带任何起伏。

“我在学校的时候就听说过他。”陈浅把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公告栏上贴过他的照片,学弟学妹们都叫他建筑学院的吴彦祖。”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您的照片倒是没有。公告栏上只有名字。”

周漾没接话。陈浅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她又在看窗外了,但这一次不是失神,而是一种刻意的、把自己从对话里摘出去的姿态。

陈浅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想,如果是报恩寺那个下午的周漾,她会怎么说?她会耐心地、一步一步地把他引到那个问题的核心,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所有的情绪都折叠起来,压进图纸里,压进深夜加班的那盏灯里。

“学姐。”他又开口了。

周漾这次没应,但微微侧了侧头,表示自己在听。

“我就是想问……,天合世界城这个项目听花总工说要跟赵工那边对接?”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碰她的私人情绪,又落脚在工作上。

周漾的手指在手包提带上松了松,又攥紧。“项目对接的事,陆总会统一安排。”

她的声音听起来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平稳,清晰,不带多余的情绪,“你先把无障碍通道的数据理清楚,别的不用操心。”

“哦。”陈浅应了一声。

车子拐进风韵广场的地下停车场。

白炽灯管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把周漾的侧脸映得有些发白。

陈浅把车倒进车位,熄了火。

引擎声落下去,车厢里忽然变得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停车场某处有水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在空旷的地下室里荡出细微的回响。

周漾解开安全带,手搭在车门把手上,却没有立刻推门。她坐在那里,像是忽然被什么念头绊住了。

陈浅也坐着没动。

“陈浅。”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嗯?”

“你怎么知道赵涔亦的?”

陈浅愣了一下。

他总不能说,我刚才在后视镜里偷看你手机屏幕了。

也不能说,我在露台外面看见你转身时那个眼神了。更不能说,我认识你比你以为的久得多——从报恩寺的雨檐下就开始了。

他想了想,选了最安全的那一部分实话:“大一军训的时候,公告栏上贴过他的照片。我刚才在宴会上看见他站在陆总旁边,认出来的。”

周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推开车门,平底鞋踩在停车场的水泥地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赵涔亦是我同学。”她说这话的时候背对着陈浅,声音从车门外面传进来,有些发闷,“也是苏大建筑学院毕业的。当年拿过几个国际奖项,后来去了国外。这次天合世界城,繁星集团请了他回来做主创。”

她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简历。

陈浅也下了车,绕到另一边。

他比周漾高了大半个头,低头能看见她额角那道安全帽留下的浅浅印痕,还没完全消退。

“走吧。”周漾说,抬脚往电梯口走。平底鞋踩过地面上画着的黄色停车线,一步,两步,三步。

陈浅跟在后面。

走到电梯口,周漾按下上行键。指示灯亮起来,数字从十二开始往下跳。她忽然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他当年毕业,没来参加毕业典礼。”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周漾走进去,转过身来面对电梯门。

陈浅跟着进去,站在她旁边。电梯门缓缓合上,不锈钢门板上映出两个人的倒影,模糊的,变形的,像被水洗过的旧照片。

周漾盯着门板上自己的倒影,忽然抬起手,理了理额角碎发。

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陈浅看着她的倒影,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学姐,你还记得报恩寺吗?记得那个偏殿檐下连图纸都看反的小男孩吗?记得你说过“先装泥道拱,再安华拱,顺序不能错”吗?记得那天雨停之后,他抱着积木盒跑出去好远,回头望的时候檐下已经空了吗?

他什么都没说。

电梯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周漾收回手,重新把脊背挺直。等电梯门再打开的时候,她脸上那点恍惚已经收得干干净净,又是那个冷静、果断、说一不二的周工了。

“陈浅。”她迈出电梯,头也不回地说,“把佘山项目的亚克力板库存调出来。预算压到红线以内,小数点后两位,别让我等你。”

陈浅站在电梯里,看着她的背影穿过走廊。平底鞋踩在地面上,步子很快。那背影单薄,却很直。

他忽然想,七年前在报恩寺,她教完他组装榫卯,是不是也是这样转身离开的?步子很快,脊背很直,不回头。

所以她没有看见那个小男孩抱着积木盒站在雨后的阳光里,一直望着她的背影,望了很久。

电梯门开始合拢,陈浅伸手挡了一下,迈了出去。

走廊尽头的设计区亮起灯来。

花洛夏已经换了下了宴会上的礼服和黎里还在材料间旁边讨论着什么,张嘉元举着模型来回踱步,模数蜷在沙发上打盹。

周漾已经走到工作台前,弯腰打开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

陈浅在自己的工位前站定,从包里抽出那本《考工记》。扉页卷起的边角,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抚平了。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望向周漾的方向。

她正盯着屏幕上的方案,眉头微微蹙着,右手握着红笔,在图纸上批注。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

陈浅翻开《考工记》,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上面是他用铅笔做的笔记,字迹有些潦草:“匠人营国,方九里,旁三门。国中九经九纬,经涂九轨。”他在旁边空白的地方画了一幅小图,是报恩寺偏殿的檐下。

画了很多遍,才画出记忆里那个场景——雨帘,木桌,散落的榫卯积木,和一个扎马尾的侧影。

他把书合上,深吸一口气,打开电脑。

屏幕上跳出周漾五分钟前发的消息:“佘山项目亚克力板库存数据,二十分钟内交。”

他回了一个“收到”,开始翻找项目文件夹。

余光里,周漾办公室的灯一直亮着。

亮到深夜十一点,亮到凌晨。陈浅交完最后一份报表的时候,路过她办公室门口。

门半掩着,他看见她正拆解自己白天做的SU模型,红色批注铺满整个屏幕。

他没出声,悄悄退开。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灭在他身后。

电梯门合拢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盏还亮着的灯。周漾办公室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的一道,落在地面上,像图纸上一根没有画完的辅助线。

也像报恩寺那个午后,雨帘从檐角坠落的线。

一根一根,串起十二岁和二十二岁。

串起报恩寺的偏殿和风韵广场的二十三层。

串起那个连图纸都看反的小男孩,和此刻站在电梯里、喉头发紧却什么都说不出口的实习生。

陈浅靠在电梯壁上,闭了闭眼。

他想,她还不知道。

还不知道那个在报恩寺教他组装榫卯的姐姐就是她。

还不知道他投花漾工作室的简历不是因为第五名的排名,不是因为薪资待遇,不是因为任何一条写在招聘简章上的理由。

他来这里,是因为七年前偏殿檐下,有个扎马尾的姐姐指着图纸对他说:“顺序不能错。”

那句话他记了十年。

那个声音他找了十年。

现在他找到了。

她就在走廊尽头那盏灯底下,对着屏幕上的红色批注,一笔一笔地改方案。像当年在报恩寺,一笔一笔地教他辨认榫卯。

陈浅睁开眼,电梯门缓缓合拢。

他对着不锈钢门板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周漾。”

电梯开始下降。

他的心却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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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微漾笙歌浅吟
连载中三月山川云和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