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大五下学期。
校园里浮动着毕业季特有的、混杂交织的气息。
梧桐絮飘得到处都是,有人抱着纸箱从宿舍楼进进出出,有人穿着学士服在图书馆前合影,有人在深夜的操场上弹吉他唱歌。
离别的、憧憬的、惶惑的,搅在一起,像六月午后将落未落的雨。
周漾跟着学长学姐扎进建筑项目实习,每日在图纸、数据与施工现场之间连轴转。
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点回宿舍,安全帽的印子在额头上留了一道浅浅的痕。
她攥着实习餐券缩在图书馆角落,就着冷白开啃全麦面包时,总忍不住抬头望向对面那个座位。
空着的。
那是赵涔亦常坐的位置。
他讲解建筑力学公式时微微垂首的模样,笔尖抵在图纸上,力透纸背的线条一道一道画下来,沉默而笃定。
这些画面像刻刀一样,在她心里反复描摹,越描越深。
毕业典礼那日,草坪上铺了灰色的地毯,建筑学院的毕业生们身着黑色学士服,橙色垂布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周漾站在队伍里,目光一遍遍扫过人群。
主席台上,校长依次念着名字。
毕业生们鱼贯而上,微微低头,让校长将帽穗从右侧拨到左侧。台下掌声一浪一浪地涌起来,夹杂着欢呼与口哨声。
她攥着手机。
屏幕始终暗着。
实习期间发出去的消息,像石子投进了很深的井里,连回音都没有。
当校长念完最后一个名字,所有的橙红色帽穗齐刷刷转向左侧。周漾站在人群中,最后一次望向来路的方向。
那个熟悉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黑色长袍的领口绣着精巧的建筑图腾,橙色垂布上的校徽在阳光下泛着细细的光。
她低头看了看,伸手把垂布的边缘理了理,理得很平,很慢。
那场无疾而终的暗恋,便这样悄然封存在了六月的风里。
此后七年。
周漾把未说出口的话都浇筑进了图纸。
谷雨杯金奖的证书被她压在书柜最下面,雪城大学的全额奖学金通知书寄到的那天,她正在事务所的工位上改第十六版方案。
铅笔尖磨秃了一支又一支,她再没给任何人画过建筑模型的辅助线。
从实习生做到花漾建筑设计工作室的主案设计师,她用了五年。
花洛夏从事务所辞职那天,周漾正在茶水间泡速溶咖啡。花洛夏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走进来,把辞职信往桌上一拍,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姐不伺候了。走,跟我干。”
周漾端着杯子看了她三秒。
“好。”
“好!”
黎里是后来加入的。
三个人的工作室开在河滨巷一栋爬满常春藤的小楼里,花洛夏做执行长兼总工,周漾做主案,黎里管施工图。靠着花洛夏的人脉和周漾在事务所攒下的口碑,花漾建筑设计工作室在业界渐渐有了名字。
周漾最佩服花洛夏的一点是,她永远那么笃定。
像她家乡大理苍山脚下那片玫瑰园里最艳的那一朵,不必争抢,所有人的目光便自然落在她身上。
陆青云寿宴那天,琉璃灯把整个宴会厅照得通亮。
周漾坐在绒布圆桌旁,一眼就望见花洛夏正端着香槟杯,笑靥如花地周旋在宾客之间。
她那双勾人无边的狐狸眼里藏着文艺的矜持,Elie Saab的高定礼服,大红色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曳动,香奈儿钻石耳坠在灯光下折出细碎的光。
周围几个西装革履的男士频频侧目,她只当看不见。
“陆总真是儒雅,陆夫人更是温柔。”周漾从侍应生托盘里取了杯橙汁,目光不经意扫过主桌方向。
她正准备起身去找花洛夏,陆修远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怎么只见到你?早听说花总工八面玲珑,我还以为你们形影不离呢。”
周漾微微一怔。
还没等她接话,陆修远已经继续说道:“这次天合世界城项目就由赵工负责。你们同一个专业,应该认识吧?我记得……”陆修远回忆起大学和赵涔亦有过的交集里似乎都有周漾在。
“……我,没有他联系方式……。”周漾神色不定,答非所问。
“我推名片给你,等会儿让涔亦通过,记得备注名字。”
陆修远洞悉她的异样,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周漾低下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瞬。
陆修远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将话题往花洛夏身上带:“花总工的社交能力我早有耳闻,听说她能让甲方主动追加预算?下次得请她给我们公司公关部门好好上上课。”
宴会厅的音乐忽然转为轻快的圆舞曲。
周漾抬起头,望见花洛夏那一袭摇曳的红裙。她忽然想起黎里说过的话:洛夏姐就像太阳,走到哪儿都光芒万丈。
而她呢。
她不过是埋首图纸的影子,连那场暗恋都小心翼翼地藏在建筑力学的公式里,藏在图书馆角落那个空着的座位对面。
藏了七年。
“学长,我先走了。方案还没敲定。”周漾仓促地向陆修远告辞。
陆修远微微侧过脸,手中香槟杯在宴会灯下泛着细碎的光晕。
他目光扫过不远处赵涔亦挺峻的身影,又落回周漾脸上——她垂在身侧的手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裙侧的布料,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再次验证了他的猜想。
“图纸的事急不在一时。”他声音很轻,带着学兄惯有的温和,却又多了几分洞悉的锐利,
周漾呼吸一滞。
陆修远向前半步,巧妙地用身形隔断了赵涔亦可能投来的视线,这个动作体贴得不留痕迹。
“周漾……”他低头抿了口酒,玻璃杯沿掩去了唇边那丝复杂的弧度,“有些公式该解就解,有些位置……”他顿了顿,
他抬手虚扶了下她的肩,像极了当年在毕业典礼上她给他们一家人拍合照时,给他正绶带的姿态:“去吧。路上小心,到家在群里报平安。”
他刻意咬重了“群里”二字——那个有他、有他妹妹、有周漾的小鬼当家群。
周漾转身时,听见他很快融入身后央央人海里侃侃而谈。
她深吸一口气,朝花洛夏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对方恰好回头,冲她眨了眨眼。周漾用唇语无声地说了句:我先走啦,加班。
花洛夏心领神会,回她一个OK的手势,转头又举杯与身旁的人轻轻碰了一下。
周漾转身往宴会厅门口走去。裸色平底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踏在自己慌乱的节奏里。
推开侧门,湖风迎面扑来。她站在露台边,呆呆地望着霓虹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
“学姐!”
陈浅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冒出来。周漾整个人一颤,条件反射地回转身体,差点撞上陈浅的胸膛,抬手往后一趄,却没站稳。
陈浅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拉回了面前,很近,两人目光平视,四目相对间,周漾仰头看到陈浅的目光里闪烁着门外的霓虹,少年的呼吸在起伏。
她波澜不惊地冷面依旧,缓缓侧身退一步,越过他的目光,看向宴会厅。
陈浅才有了要松手的意思,等周漾站稳了,他确定安全,才松开。
随即挠着头,满脸无辜地解释:“八点来接您,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接……”
周漾从手包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通话记录里红色的陌生号码未接来电很显目,绿色短信提醒悬浮在手机置顶。
河滨巷那栋小楼房的房贷还款提醒,安安静静地躺在通知栏里。
下面还有一条。
赵涔亦通过了你的好友申请。
她把屏幕按灭,塞回包里。
“走吧,去公司。”
车驶出酒店,沿湖边的公路往河滨巷方向开。周漾侧过头,车窗外的霓虹一盏一盏往后退。她望着玻璃上自己淡淡的倒影,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攥着学士帽的姑娘,站在六月的风里,满心忐忑地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原来已经七年了。
那个在毕业典礼上失落的姑娘,早就把热烈藏进了精准的设计图纸里,把每一分每一秒都换算成离梦想更近一步的距离。
赵涔亦的出现,不过是一份精密日程表上意外的标点。
仅此而已。
寿宴当晚,赵涔亦回到酒店时已是凌晨三点。
淋浴喷头的热水冲在太阳穴上,他双手撑着瓷砖墙面,闭着眼站了很久。
水汽氤氲中抬起头,镜子里的倒影模糊成一团。
他忽然想起宴会上周漾转身时,后颈露出的那颗浅褐色的痣。
像极了他梦里那人左眉尾的朱砂。
七年来,那个从他十六岁便开始循环往复的梦境本已渐渐疏淡。可今夜重逢之后,它再度清晰如昨,连青衫上的针脚纹路都纤毫毕现。
残阳如血。他身披锁子甲立在城墙的断垣处,喉间腥甜混着铁锈的气味。
箭矢破空声中,副将拽着他后撤的手臂突然僵住了。
“赵将军,那——”
穿青衫的年轻人被流寇按在烧焦的梁柱上。
长发散落间那人抬起脸,眼尾那颗痣在硝烟里晃成一点暗红。
赵涔亦猛地攥紧腰间剑柄。
却见对方冲他扯出一抹带血的笑,唇形分明在说:快走。
城破前最后一刻,青衫人扑过来替他挡住了劈面而来的弯刀。
温热的血溅在他下颌上,比今日宴会上她耳垂那颗珍珠更灼人。
毛巾被他攥得变了形。
自从七年前他出国,和周漾不再有交集之后,这梦境便像搁置在角落里的一卷旧图纸,墨迹一日淡过一日。他以为它终将彻底褪去。
直至今夜。
他重新闭上眼。水声哗哗地响着,盖住了所有其他的声音。
2020年夏天,苏大建筑学院的公告栏前总是格外热闹。
大一新生们穿着迷彩服,刚结束半天的军训,三三两两聚在公告栏前,对着那张红底黑字的“历届优秀毕业生”名单指指点点。
“快看快看!赵涔亦学长!这照片也太帅了吧!简直是建筑学院的吴彦祖!”一个女生的声音清脆响亮,瞬间吸引了周围不少目光。
名单上赵涔亦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眉目冷峻,眼神清亮而笃定。照片里的他比后来周漾记忆中少了几分沉郁,却已难掩锋芒。
“听说当年拿了好几个国际设计大奖,直接去国外顶尖事务所实习了!”另一个女生满脸崇拜地补充,手指在赵涔亦的名字上轻轻划过。
站在人群边缘的陈浅也好奇地踮起脚尖。他刚结束自己的大学生涯第一课——军训,晒得发红的脸上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他顺着女生们的手指看过去,目光却落在了排在他名字旁边的另一个名字上。
周漾——建筑学院优秀毕业生。
“欸,周漾学姐,和赵学长是一届的,也是建筑专业。”陈浅听见公告栏前议论的女生小声地对身边的同学说。
“周漾?”另外那个激动的女生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失望地撇撇嘴,“哦,她啊。听说也很厉害,拿了谷雨杯的金奖,还去了雪城大学读研,全额奖学金。可惜了,公告栏上居然没有她的照片。”
“是啊,连照片都没有。有点神秘啊。”
“可能是太低调了吧,一心扑在学习上那种?”
同学们的议论声不大,却像细小的石子投进陈浅的心湖。
他脑海里记过“周漾”这个名字,十二岁那年眉山报恩亭。
心里对这位同专业的神秘学姐多了几分好奇。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几年后,这位没有照片的学姐,会成为他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导师。
而此刻,远在大洋彼岸的周漾,正在雪城大学的图书馆里对着一摞建筑图纸奋战。
窗外是连绵的雪,雪城的雪从4月下到11月,她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又低下头继续画下一根线。
她永远不会知道,在曾经的母校,有一个刚入学的学弟,因为一张没有照片的名单,再一次记住了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