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35

这天一早,盛江衍带着沈樱去了江一宁的墓地。

江一宁的墓碑立在半山的风口,数年光阴让她的墓碑有些斑驳。

上面的照片却很新,大约是有人换过。

即便沈樱已经在相片里无数次地见过这张脸,可再次见到时,她仍旧有些恍惚。

江一宁太美了。

只可惜,红颜薄命。

盛江衍对着墓碑跪下,清理着碑前被海风刮落的枯枝。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我甚至没有找到她的尸骨。”他垂眸,“或许以她的性格,死后也不愿意继续被困在这里吧。”

风从墓园掠过,窸窣声宛如叹息。

沈樱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安慰的话在喉间滚了一圈,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侧,陪他一起望着墓碑。

风吹起她的发梢,也吹动盛江衍衣襟的暗色边缘。

整个世界像被拉长成一条静止的线,只剩潮声在远处一阵阵地拍向礁石。

“有时候我也会忍不住去想。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人像她那样爱我。我对母亲的怀念,或许也是对自我的同情吧。”

风从山口掠过,卷起他额前的碎发。

沈樱知道他并不是在渴求安慰,可她还是开口了:

“不会的。会有很多人爱你,你一定会遇见很多真正在意你的朋友,恋人。”

盛江衍没有回答。

良久后,他站起来,“走吧。”

-

回去的路上,沈樱忍不住问:

“江夫人,她还有其他亲人吗?”

“没有了。江家的人,这些年陆陆续续都去世了。”

沈樱微微叹了口气。

不料,盛江衍沉默片刻后,又道:“有一个照顾可她十几年的老佣人尚在人世。但母亲去世后,那位佣人被送回老家了。”

沈樱的心里闪过一丝隐秘的急切。

“有她的地址吗?既然是和江夫人有羁绊的人,不如一起去拜访。”

盛江衍没有拒绝,“南天区清水大街28号。明天一起去吧。”

-

从南长岛出发,到南天区整整开了三小时。

窗外的海岸线逐渐淡出视野,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荒草、低矮的房舍,以及沿途偶尔散落的农户庭院。

车越往深处开,沈樱心里的急切就越明显。

终于,车子在一处老旧的小巷口停下。

老佣人的家是个陈旧但干净的小平房,院子里种着几株矮牵牛和薄荷,风吹过,泥土气息带来草叶的清香。

盛江衍敲门。

不多时,门咔哒一声被打开。

一位头发花白、背略驼的女人探出头来,她眯着眼,视线落到盛江衍身上后,整个人顿住了。

望了足有两三秒,周婆的眼眶瞬间红了。

“盛少?”

盛江衍轻轻点头:“周婆,是我。”

老佣人捂住嘴,仿佛怕哭出声来,“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在见到您。”

她的目光随后落到沈樱身上。

“这位姑娘是?”她看向沈樱。

沈樱开口:“我是盛少的助理,叫沈樱。”

老佣人冲着她笑了笑,打开门,让两人进来。

屋内陈设简单,却收拾得井井有条,旧式木家具被擦得发亮,墙角摆着几盆草药。

他们坐下后,周婆端来茶水。她的手微微发抖,却努力让动作稳妥。

周婆叹息着说道:“江小姐离开后,我一直住在这里,这些天我也总是梦见她。年轻时候的江小姐,真是像极了这位沈姑娘,一样的漂亮,一样的充满生气。”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老佣人的用词,是“江小姐”,而不是“江夫人”。

作为照顾了江一宁一生的人,老佣人无疑是最了解过往的人。在她的心底,江一宁从未真正属于过盛家,从未接受过岛主夫人这道沉重的枷锁。

在她的记忆里,江一宁依旧是未嫁人的“江小姐”。

“少爷最近怎么样?”周婆问。

盛江衍淡淡应了一声:“一切如常。”

“我经常在电视上看到少爷。” 周婆沧桑的眼神中带了一层洞悉,“我总觉得,你一点也不开心。”

盛江衍没有否认。开心二个字,本就是不属于他的东西。

“江小姐一直盼着你活得轻松点,自由点。宁愿你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也不愿看你被盛家和老岛主的规矩困住。”

“周婆,我没得选。”

母亲希望他活得轻松,可她离开的方式,却将最沉重、最无法逃避的责任,用死亡的方式,彻底锁在了他的身上。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被宿命强加的无奈:

“南长岛的兴衰,就在我身上。”他重复着对沈樱说过的话,但对周婆,那份身不由己更加浓烈。

周婆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了心疼。

-

晚上,一场暴雨袭来。

雷声先劈开了沉闷的天穹,紧接着大雨轰然砸下。

盛江衍睁着眼躺在床上,他又一次失眠了。

原因他再清楚不过,因为母亲。

年轻时意气风发的母亲形象,与后来蜷缩在昏暗房间里、那无处可逃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让他思绪纷杂。

又一声巨响炸开,窗户在风雨中颤抖。

盛江衍的呼吸一沉,被过往的记忆猛地拉了下去。

雨味、风声、湿冷的气流……

和当年几乎一模一样。

那段时间,他每天在海民湾找母亲的尸体。

他到底在滩涂上走了多久,看过多少尸体,又失望过多少次。

他至今记得最后一具尸体被抬走时,海民湾的寂静几乎吞噬了他。

太阳升起落下,潮水反复涨落。

浪潮的泡沫在阳光下闪着微光,转瞬又消散不见。

盛江衍骤然回过神时,肩背湿了大片。

就在这时,他听见门外传来的声响。

“盛总?”

门外的声音很轻,却足够清晰,像一颗石子落进封冻已久的水面。

他没有回应。

沈樱在门口停了一瞬。时间尚早,她很清楚盛江衍的作息,现在还不到他休息的点。

沈樱担心他在这里生病。

担忧压过了犹豫。

她抬手,推开了门。

灯是亮着的。

盛江衍坐在床沿,背脊笔直,却绷得过分。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像是刚从一场无声的搏斗中退下来。他的目光落在虚空里,没有焦点,面部线条收紧得冷硬,整个人安静得近乎失真。

她走到桌前,抽了两张纸巾。

随即在他身侧停下,替他擦去额角和鬓边的冷汗。

盛江衍终于转过头来。

那双一贯冷静克制的眼睛里,蒙着一层倦意,像是无数次反抗却徒劳无功,最终只留下虚无。

“我又想起她了。为什么,为什么我连她的尸体都没有找到。”

沈樱知道他在说江一宁。

江一宁的死,是他的心结,沈樱知道,他一直困在那段过往里。

沈樱没有打断他,也没有试图安慰。只是客观地叙述:

“江夫人真正想留下来的,并不是一具必须被找到的身体。”

盛江衍闭上眼。

沈樱的语气不疾不徐,却极有力量,“周婆也说了,她想你活得轻松、清醒、有选择。”

“她想给你的,不是负罪,不是责任,也不是一具尸体。”

“如果江夫人还在世,一定不愿意看到你自我折磨。”

盛江衍的下颌线绷紧,又慢慢放松。他像是第一次,被人明确地告知,那份缺失,并不等于他的失败。

他用十八年背负的东西,被人一层层剥开,那不是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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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非得已
连载中凛酒尾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