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一早,盛江衍带着沈樱去了江一宁的墓地。
江一宁的墓碑立在半山的风口,数年光阴让她的墓碑有些斑驳。
上面的照片却很新,大约是有人换过。
即便沈樱已经在相片里无数次地见过这张脸,可再次见到时,她仍旧有些恍惚。
江一宁太美了。
只可惜,红颜薄命。
盛江衍对着墓碑跪下,清理着碑前被海风刮落的枯枝。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我甚至没有找到她的尸骨。”他垂眸,“或许以她的性格,死后也不愿意继续被困在这里吧。”
风从墓园掠过,窸窣声宛如叹息。
沈樱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安慰的话在喉间滚了一圈,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侧,陪他一起望着墓碑。
风吹起她的发梢,也吹动盛江衍衣襟的暗色边缘。
整个世界像被拉长成一条静止的线,只剩潮声在远处一阵阵地拍向礁石。
“有时候我也会忍不住去想。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人像她那样爱我。我对母亲的怀念,或许也是对自我的同情吧。”
风从山口掠过,卷起他额前的碎发。
沈樱知道他并不是在渴求安慰,可她还是开口了:
“不会的。会有很多人爱你,你一定会遇见很多真正在意你的朋友,恋人。”
盛江衍没有回答。
良久后,他站起来,“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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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沈樱忍不住问:
“江夫人,她还有其他亲人吗?”
“没有了。江家的人,这些年陆陆续续都去世了。”
沈樱微微叹了口气。
不料,盛江衍沉默片刻后,又道:“有一个照顾可她十几年的老佣人尚在人世。但母亲去世后,那位佣人被送回老家了。”
沈樱的心里闪过一丝隐秘的急切。
“有她的地址吗?既然是和江夫人有羁绊的人,不如一起去拜访。”
盛江衍没有拒绝,“南天区清水大街28号。明天一起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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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南长岛出发,到南天区整整开了三小时。
窗外的海岸线逐渐淡出视野,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荒草、低矮的房舍,以及沿途偶尔散落的农户庭院。
车越往深处开,沈樱心里的急切就越明显。
终于,车子在一处老旧的小巷口停下。
老佣人的家是个陈旧但干净的小平房,院子里种着几株矮牵牛和薄荷,风吹过,泥土气息带来草叶的清香。
盛江衍敲门。
不多时,门咔哒一声被打开。
一位头发花白、背略驼的女人探出头来,她眯着眼,视线落到盛江衍身上后,整个人顿住了。
望了足有两三秒,周婆的眼眶瞬间红了。
“盛少?”
盛江衍轻轻点头:“周婆,是我。”
老佣人捂住嘴,仿佛怕哭出声来,“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在见到您。”
她的目光随后落到沈樱身上。
“这位姑娘是?”她看向沈樱。
沈樱开口:“我是盛少的助理,叫沈樱。”
老佣人冲着她笑了笑,打开门,让两人进来。
屋内陈设简单,却收拾得井井有条,旧式木家具被擦得发亮,墙角摆着几盆草药。
他们坐下后,周婆端来茶水。她的手微微发抖,却努力让动作稳妥。
周婆叹息着说道:“江小姐离开后,我一直住在这里,这些天我也总是梦见她。年轻时候的江小姐,真是像极了这位沈姑娘,一样的漂亮,一样的充满生气。”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老佣人的用词,是“江小姐”,而不是“江夫人”。
作为照顾了江一宁一生的人,老佣人无疑是最了解过往的人。在她的心底,江一宁从未真正属于过盛家,从未接受过岛主夫人这道沉重的枷锁。
在她的记忆里,江一宁依旧是未嫁人的“江小姐”。
“少爷最近怎么样?”周婆问。
盛江衍淡淡应了一声:“一切如常。”
“我经常在电视上看到少爷。” 周婆沧桑的眼神中带了一层洞悉,“我总觉得,你一点也不开心。”
盛江衍没有否认。开心二个字,本就是不属于他的东西。
“江小姐一直盼着你活得轻松点,自由点。宁愿你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也不愿看你被盛家和老岛主的规矩困住。”
“周婆,我没得选。”
母亲希望他活得轻松,可她离开的方式,却将最沉重、最无法逃避的责任,用死亡的方式,彻底锁在了他的身上。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被宿命强加的无奈:
“南长岛的兴衰,就在我身上。”他重复着对沈樱说过的话,但对周婆,那份身不由己更加浓烈。
周婆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了心疼。
-
晚上,一场暴雨袭来。
雷声先劈开了沉闷的天穹,紧接着大雨轰然砸下。
盛江衍睁着眼躺在床上,他又一次失眠了。
原因他再清楚不过,因为母亲。
年轻时意气风发的母亲形象,与后来蜷缩在昏暗房间里、那无处可逃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让他思绪纷杂。
又一声巨响炸开,窗户在风雨中颤抖。
盛江衍的呼吸一沉,被过往的记忆猛地拉了下去。
雨味、风声、湿冷的气流……
和当年几乎一模一样。
那段时间,他每天在海民湾找母亲的尸体。
他到底在滩涂上走了多久,看过多少尸体,又失望过多少次。
他至今记得最后一具尸体被抬走时,海民湾的寂静几乎吞噬了他。
太阳升起落下,潮水反复涨落。
浪潮的泡沫在阳光下闪着微光,转瞬又消散不见。
盛江衍骤然回过神时,肩背湿了大片。
就在这时,他听见门外传来的声响。
“盛总?”
门外的声音很轻,却足够清晰,像一颗石子落进封冻已久的水面。
他没有回应。
沈樱在门口停了一瞬。时间尚早,她很清楚盛江衍的作息,现在还不到他休息的点。
沈樱担心他在这里生病。
担忧压过了犹豫。
她抬手,推开了门。
灯是亮着的。
盛江衍坐在床沿,背脊笔直,却绷得过分。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像是刚从一场无声的搏斗中退下来。他的目光落在虚空里,没有焦点,面部线条收紧得冷硬,整个人安静得近乎失真。
她走到桌前,抽了两张纸巾。
随即在他身侧停下,替他擦去额角和鬓边的冷汗。
盛江衍终于转过头来。
那双一贯冷静克制的眼睛里,蒙着一层倦意,像是无数次反抗却徒劳无功,最终只留下虚无。
“我又想起她了。为什么,为什么我连她的尸体都没有找到。”
沈樱知道他在说江一宁。
江一宁的死,是他的心结,沈樱知道,他一直困在那段过往里。
沈樱没有打断他,也没有试图安慰。只是客观地叙述:
“江夫人真正想留下来的,并不是一具必须被找到的身体。”
盛江衍闭上眼。
沈樱的语气不疾不徐,却极有力量,“周婆也说了,她想你活得轻松、清醒、有选择。”
“她想给你的,不是负罪,不是责任,也不是一具尸体。”
“如果江夫人还在世,一定不愿意看到你自我折磨。”
盛江衍的下颌线绷紧,又慢慢放松。他像是第一次,被人明确地告知,那份缺失,并不等于他的失败。
他用十八年背负的东西,被人一层层剥开,那不是枷锁。